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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长相思 “故尘染, ...


  •   江南的秋天,的确比洛阳冷些。洛阳的槐叶都已经落尽了,这里的柳树还绿着,只是绿得有些倦了,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飘在水面上,随波而去,不知要漂到哪一处浅滩。

      任家园林坐落在苏州城北,占了大半条巷子,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曲径通幽,移步换景,朱门铜钉,高墙深院,可走进去才发现,它不堆金砌玉,只以竹木山石取胜,清雅得像一幅留白的水墨。任家在江南经营了数代,天下第一富商的名头不是白来的,任家的商号遍布天下,从丝绸到盐铁,从钱庄到漕运,没有他们不做的生意,没有他们插不进的手。江南的米价、北地的马匹、蜀中的锦缎、岭南的珍珠,都要经任家的渠道流通。江湖事,庙堂事,商贾事,到了江南,都绕不开任家这两个字,根基之深,连地方官都要看几分脸色。

      任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页也没有翻过。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他不知道是什么鸟,也不想知道。他的目光落在账册上,那些数字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怎么都看不真切。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来福。

      “老爷。”来福小心翼翼道,“万尊阁的人到江南了。”

      任安的手指在账册上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又迅速舒展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抬头,只说道:“到了就到了。”

      来福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退,他伺候老爷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老爷越是在乎的事,面上越是不动声色,来福壮着胆子说了一句:“阵仗很大,好几万人,浩浩荡荡的,把半条街都占了。万尊阁精锐尽出,从洛阳一路南下,江南这边的各大门派都派人去接了。”

      任安终于抬起头,看了来福一眼:“知道了,下去吧。”

      来福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安静了,任安坐在案后,手里还握着那本账册,他的手还放在翻开的那一页上,那一页的数字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想起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恨她,他告诉自己他恨她。他把任家的产业从洛阳迁到江南,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去,把自己关在这座园林里,不见客,不出门,不打听任何关于她的消息。他用尽全力,想把她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她来了,她到江南了。就这一个消息,他筑了一百天的墙,轰然倒塌。

      任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是她,他忘不掉。他睁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手在发抖,他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尘染啊。”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空气涌进来,他闻着那味道,觉得恶心。

      ……

      苏州城外,一处僻静的院落。

      楚逢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故尘染一眼:“阁主,到了。”

      故尘染骑在马上,看着那扇门,若不是楚逢天带路,她绝不会想到这里住着的人,是隐初宫的宫主,陈春娇。先前二人在洛阳那一战,她赢了,陈春娇输了,输得狼狈,输得彻底。后来陈春娇离开了洛阳,来了江南,不到一年,据说已经把这边的地头摸得门清,把隐初宫残部也整顿得井井有条,还和江南各大门派建立了联系,这个女人,不简单。

      楚逢天看出她的犹豫,笑着摇了摇头,道:“阁主,往事已矣,娇儿不是记仇的人。再说了,”她压低声音,“是您把她打跑的,她该记仇也是记您的,老身这张老脸,她总得给几分薄面。何况……江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故尘染看了她一眼:“楚长老,您确定她不会把我轰出来?”

      楚逢天笑而不语,已经上前叩门了。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梳着双环髻,穿着青色比甲,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问:“找谁?”

      “隐初宫陈宫主,就说万尊阁故阁主求见,还有楚逢天。”楚逢天笑眯眯的,一脸慈祥。

      那丫鬟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故尘染,水墨色的长衫,腰上挂着一把长剑,长发高束,银冠束发,冷着一张脸。她缩了缩脖子,转身跑进去了。

      片刻后,门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稳稳的,待陈春娇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家常的咸池色衫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她的目光扫过楚逢天,扫过故尘染,最后落在躲在楚逢天身后的那个人身上,她磕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磕。

      故尘染在楚逢天身后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当年是她把人打跑的,现在来求人帮忙,这脸往哪儿搁?

      楚逢天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种“你呀”的笑意。故尘染被她看得更不好意思了,伸手把身后的姜淮望拉到面前。

      姜淮望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的伤还没好,脸色苍白,他站在那里,被故尘染推到最前面与陈春娇面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姑姑。”他轻轻叫了一声。

      陈春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姜淮望。”她声音不轻不重,“你瘦了。”

      姜淮望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是陈商荣的养子,陈春娇是陈商荣的妹妹。按辈分,他该叫她姑姑。可陈商荣被故尘染杀了,他又是被故尘染救的。这关系,乱得像一团麻,炸了吃了吧。

      陈春娇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没有为难他,只是笑了笑,把目光转向楚逢天,颔首道:“楚长老,您老身子骨还硬朗?”

      楚逢天笑着点头:“托娇儿你的福,还走得动。”

      “那这位……”陈春娇的目光终于落在故尘染身上,带着一丝促狭,“万尊阁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陈春娇打量了她那样子一眼,嗤笑一声,“怎么?万尊阁主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故尘染从楚逢天身后走出来,整了整衣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是晚辈见长辈的礼。陈春娇愣了一下瓜子壳差点卡在喉咙里,她咳了两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这是做什么?折我的寿?”

      故尘染直起身,没有解释,她转过身,又快步走到楚逢天身后,像小时候犯了错往大人身后躲一样。楚逢天被她这一下弄得哭笑不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故尘染再次伸手,把站在旁边的姜淮望拉了过来,挡在自己面前。

      姜淮望被她拉得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他就那样站在故尘染面前,替她挡着陈春娇的目光,虽然那目光并没有什么杀伤力。陈春娇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忽然躲到人身后,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

      “故阁主,”她慢悠悠地说,“你当年打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她望着姜淮望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伤还没好?”

      姜淮望垂眸:“不碍事。”

      陈春娇嗤笑一声,目光转向故尘染:“你打的?”

      故尘染没有否认:“是,他不听话。”

      陈春娇走到姜淮望面前,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打量一件瓷器:“啧啧啧……还好,还有这张脸。”

      “陈宫主。”故尘染见差不多了,便正色道,“当年的事,是我年轻盛,多有得罪。今日登门,一是赔罪,二是求教,江南的局势,还望宫主指点一二。”

      陈春娇松了手,面向她笑吟吟道:“赔罪?故阁主倒是能屈能伸。”

      故尘染没有辩解,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等着陈春娇的答复。

      陈春娇笑道:“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口,“站在门口说话,不像话。”

      故尘染舒了一口气,跟着往里走。走过陈春娇身边时,她又把姜淮望拉到自己身后,自己则跟在楚逢天后面。陈春娇看着她们这一串人,忍不住笑出声。

      院子收拾得却很雅致,一株老桂树种在正中央,花开得正好,满院都是甜香。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陈春娇请她们坐下,丫鬟奉了茶来。

      “楚长老,您这大老远跑来,不光是喝茶吧?”陈春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楚逢天笑着点头:“娇儿爽快,老身就不绕弯子了,魑门的事,娇儿应该听说了。”

      陈春娇放下茶盏,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捏着那把没磕完的瓜子,抬眼看着她:“听说了,洛阳那边闹得很大,万尊阁精锐尽出,南下江南。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故阁主要跟魑门决一死战。”她看向故尘染,“是真的吗?”

      “是。”故尘染道,“魑门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我来江南,是为了对付他们,可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需要一个……”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需要一个向导。”

      陈春娇靠着椅背看着她,瓜子壳在指尖转了一圈,笑道:“向导?你们万尊阁那么多人,还需要向导?”陈春娇把瓜子壳扔进碟子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思片刻道,“魑门在江南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她的声音不再有方才的轻松,“他们不是藏在暗处,是明晃晃地站在阳光底下,你走在苏州的街上,随便进一家铺子,背后可能就是魑门的人。你不说话,没人知道,你一开口,他们就知道了。”

      故尘染皱了皱眉。

      “江南的官场,已经被魑门渗透了大半。”陈春娇继续说,“地方官,有的收了银子,有的被捏了把柄,有的干脆就是魑门的人。魑门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商会、江湖门派,都有他们的人。你若要查,查到哪一级,就到哪一级为止。再往上,你查不动,我在这里待了一年,也不过是摸了个皮毛,真正的水有多深,还没探到底。”

      “查不动也要查。”故尘染沉声说。

      陈春娇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故阁主果然硬气,可硬气,在江南不管用。”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这里的人,不吃硬的,你越硬,他们越软。你越刚,他们越滑。你拿着刀站在他们面前,他们跪下来叫你姑奶奶,等你走了,他们在背后捅你刀子。你要在江南对付魑门,不能用洛阳的法子。”

      故尘染沉默了,楚逢天在旁边听着,道:“娇儿可有什么高见?”

      陈春娇站起身,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折了一小枝,拿在手里转了转,意味深长道:“江南的事,得用江南的法子。不过……”陈春娇妩媚一笑,“我凭什么帮你?”

      堂屋瞬间安静下来,故尘染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楚逢天端坐着,没有说话。姜淮望站在一旁,垂着眼。

      陈春娇的目光落在姜淮望身上,停了一会儿,心中玩性大起,笑眯眯道:“小家伙,你再叫我一声姑姑,我就帮。”

      姜淮望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他看了故尘染一眼,又看了楚逢天一眼,又低下头。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窘迫,像被大人捉弄的孩子,想逃又不敢逃。

      “姑姑。”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

      陈春娇笑得更深了:“乖。”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去,“拿着。这是隐初宫的令符。江南的地头,有些事,你们办不了,拿着这个去找那些人,他们会帮你们。”

      姜淮望接过令符,低头看着。

      陈春娇抱臂道:“你们万尊阁的人,命都挺硬。”她走回座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始说,“行吧,我帮你们。”
      她走回座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始说,“江南的魑门,分三股。一股在明,以商会的名义活动,做的是盐铁茶丝的生意,暗地里替魑门输送银钱和物资。一股在暗,潜伏在各门各派内部,有的是长老,有的是弟子,有的甚至是掌门的心腹,这些人平时不动,关键时刻才会亮刀。还有一股……”她顿了顿,“在官府。”

      故尘染听着,眉头再次皱起来。

      “江南道、苏州府、杭州府、江宁府,都有魑门的人,有的官职不高,但位置关键。有的是知府的门客,有的是师爷,有的是管军需的官吏。这些人的名单,我花了大半年才摸到一小半。”

      故尘染忍不住开口:“剩下那一大半呢?”

      陈春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在等这句话:“剩下那一大半,”她慢慢地笑了,“在等一个人来查,真正的魑门,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也深得多。”

      她抬起头,望向故尘染,道:“故尘染,你来了,我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有些事,我一个人做不了。”

      故尘染站起身,走到陈春娇面前,伸出手,深深行了一礼:“多谢。”

      陈春娇笑笑,转身往屋里走了。

      “故阁主,”她声音传来,“你当年打我那一下,我记着呢。不过,”她顿了顿,“我早就不恨了,江湖事,江湖了,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

      然后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故尘染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楚逢天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道:“阁主,娇儿是个明白人,她肯见我们,肯说这些,已经是给足了面子,剩下的,看咱们自己了。”

      故尘染点了点头,转身看见姜淮望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枚令符,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姜淮望。”她叫他。

      姜淮望抬起头。

      “走了。”

      他点了点头,把那枚令符收入袖中,跟在她身后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姑姑。”他轻轻地念了一声。然后他转过头,跟着故尘染走了。

      ……

      夜,客栈,下雨了。

      客栈的院子里积了水,雨点砸进去,溅起细小的水花,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又合拢,又荡开。

      故尘染坐在窗前,没有点灯,她就这样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发呆。外头的天已经很黑了,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雨。

      她想起今天的那些事就乏累,她像是一个站在迷宫入口的人,知道里面有怪兽,却不知道怪兽在哪里,不知道路怎么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

      她叹了口气,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打算眯一会。

      雨声里,突然多了别的声音,一阵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故尘染睁开眼,她听出了那个脚步声。她认识的人很多,脚步各有各的样子。这个脚步声,她听过很多次,在洛阳,在万尊阁,在那些她刻意营造的“偶遇”里,是他。

      脚步声停在门外,没有敲门,没有人说话,只有雨还在下。

      故尘染想了想还是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任安站在门口,他的衣裳湿透了。挼蓝色的长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有些发紫。

      他凝视着故尘染,没有说话。她看着他,也没有说话。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白,密密匝匝的,像在替他们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她故尘染钓鱼,真是……愿者上钩啊。

      “外面下雨。”故尘染开口,打破尴尬,语气平淡,面无表情,“你怎么来了?”

      任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故尘染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摊被他滴湿的水迹,水迹在蔓延,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

      故尘染叹气:“进来吧。”她说着,侧身让开门口。

      任安跨过门槛,走进来,雨水从他身上淌下来,滴在地板上,他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故尘染伸手,拉起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可就在她碰到他指尖的那一瞬,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紧紧攥住她的手,那力气很大,大到她的手指有些疼。她没有抽回来,就那样被他握着,牵着他往里走。

      “坐下。”她说。

      任安没坐,他站在那里,依然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故尘染只好用另一只手倒茶。茶水是傍晚沏的,已经凉了,她顾不得那么多,倒了一杯,递过去。

      “喝点茶,暖暖身子。”她放轻语气。

      任安没有接,他盯着她把茶杯递过来的手,没有接茶杯,而是握紧了她的手,轻轻地哀求道:“想抱你。”

      故尘染一怔,她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

      任安眼巴巴盯着她,外面雨还在下,沙沙的。

      “自愿的?”故尘染挑眉,追问道,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任安点了点头。

      闻言,故尘染轻轻叹了口气:“只许这一次。”

      任安立刻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尘染被他抱着,没有挣开。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他的头发是湿的,贴在故尘染的颈侧,凉凉的,可他的呼吸是热的,拂在她皮肤上,烫得她微微颤了一下。

      “阿染。”

      “嗯。”

      “那些事情,”他闷闷道,“与我爹娘他们不知道。和他们没关系,你不要讨厌他们。他们很喜欢你,你来江南就住我家的园林。那些事都是我做的。”他顿了顿,“我对不起很多人,包括你,你可以随便利用我,报复我,但是……不要讨厌我。你讨厌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说完,手臂下意识也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故尘染的手指动了动,她抬起手,轻轻搭在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但她的手也不暖,可她的手搭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伸开了。

      她利用过他,利用他的关系网,利用他的人脉,利用他对她的那点心思,她知道他对她的感情,她装作不知道。她收他的礼物,用他的资源,却从不给他回应。她把“表哥”这个身份当成一道护身符,把亲情当成挡箭牌,把他对她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她没有想过他的感受。不,她想过,她只是觉得不重要。她以为他那样的人,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过一阵子就忘了。可他没忘。他从洛阳追到江南,从雨里走到她面前,浑身湿透,说的话却是“你不要讨厌我”。

      她不是不心软,她只是不敢心软。

      “任安。”她叫他。

      “嗯。”

      “江南的局势,我尚不全,需你之势。”

      任安明显动作一僵,随后笑了,道:“你要拿去便是。”他曾经看着她疏远,看着她冷淡,看着她从“表妹”变成一个他够不到的人。他一定试过很多次,让她回头,可她一次也没有。而这次江南之局,他必定猜到了什么,也必定不会再放手。

      故尘染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没有收回来。

      窗外,雨没有要停的意思,窗内的烛火跳了跳,又归于平静。他们的影子在墙上,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得像一个人。可他们都知道,有些距离,不是靠近就能跨越的,有些河,不是淌水就能过去的。

      任安低头,嘴唇贴上她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她没有躲,没有推开他。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任由他吻着,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任安没有松开她,他就那样抱着她,闻着她发间的气息。那气息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了,可那是她,不管她变成什么味道都是她。只是把脸埋在她发间,任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的气息记住且存起来,等以后一个人了,慢慢回味。

      “故尘染,”他轻声呢喃,“我不恨你了,我恨不起来。”

      故尘染垂眼,没应他,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任安感觉到了,他把它当成了一句话,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也许她也不知道,可那一下按下去,他就觉得,这一夜的雨,没有白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得太多了,反而不想了。她只知道,今夜这场雨,很大。今夜这个人,来了。今夜她让他抱了。不是因为旧情,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也是人吧,也会累,也会冷,也会在某个下雨的夜晚,需要一个怀抱。不是他的,不是任何人的,只是需要一个而已。

      窗外雨声潺潺,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那歌声里没有悲喜,只有水,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地上,汇成溪,流向江,流向海,流向再也回不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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