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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定风波 昭文郡主。 ...


  •   宋锦走后的第三天,洛阳城的茶楼又热闹起来了。那些书,那些话本,那些被他压下去的东西,像春天的草,一场雨就冒了头。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喝彩,说的正是刘汘新出的《清河记》续篇。茶客们嗑着瓜子,品着茶,议论着书里那女子的“不贞不洁”,摇头叹息,仿佛自己是什么道德标杆。

      那本《清河记》续篇,说是续篇,其实不过是把前头那个借腹生子的故事换了个壳子,又写了一遍。这一回被借腹的不是贫家女,是商贾之女,家里有些银子,供她读书识字,写得一手好字。刘汘把她写得极好,知书达理,温婉可人,甘愿为心上人孕育子嗣,最后被一纸休书打发,还跪在地上谢恩,说“多谢公子成全”。书局老板把这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立了一块木牌,上书“刘先生新作,洛阳纸贵”。买的人确实多,有买回去看的,有买了送人的,还有买了收藏的。刘汘的名声越来越大,连茶馆说书的都开始拿他的故事做引子,说一段,评一句,末了总要加一句“刘先生真乃当世文胆,字字珠玑,句句慈悲”。

      季盈雅第一次听见这话时,正在茶楼里喝茶,楼下议论纷纷。

      “这女子啊,说到底是不自爱。”

      “可不是,好好的姑娘家,偏要往男人堆里凑,出了事怪谁?”

      “刘先生写得好,警醒世人呐。”

      季盈雅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听着楼下那些声音,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窗外,槐叶落了大半,她愣愣看。

      她以前并不想评价,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那些话压在心里,像一颗种子,埋在秋天的土里。现在,那颗种子发芽了。

      ……

      当夜,季盈雅的书房亮了整整一夜的灯。

      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纸,手里握着笔。墨研了一回又一回,纸废了一张又一张。她写的不是诗,不是词,是一篇她从未写过的、不知道该怎么写的东西。季盈雅自幼饱读诗书,写得一手好文章。十二岁时,她的诗曾被选入《洛阳诗萃》,有人称她“女中太白”。她从未以此为傲,她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女子,被这世道一点点磨去了棱角,磨去了锋芒,最后变成一株养在深闺的兰,开得再好也没人看见,她不想变成那样,宋锦说他是江湖人,他走的那天见了他最后一面。

      季盈雅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写到手指发僵,写到天边泛白,直到又铺了一张信纸,她手腕轻转,写下第一行字。

      “斥刘氏文。”

      她写了一整夜。

      ……

      天一亮,季盈雅早早便出了门,她走到洛阳城最热闹的坊市街口,那里有一面照壁,平日贴着官府告示、寻人启事、商铺广告。她站在照壁前,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展开,贴上去。然后退后一步,看着它。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挑担的、赶路的、开铺子的,来来往往,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那面照壁,又走了。有人停下,看了几行字,脸色变了,站着不动了。然后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照壁围得水泄不通。

      “《斥刘氏文》,余,季氏盈雅……?”

      有人念到这里,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窃窃私语:“季氏?是吏部尚书的女儿?”

      “写这个做什么?不怕得罪人?”那念字的声音没有停,继续往下。

      《斥刘氏文》
      余,季氏盈雅,洛阳人也。幼承庭训,读书识字,略知礼义。近日观刘汘《清河记》续篇,句句含毒,不忍沉默,乃作此文以斥之。
      城南刘氏,以笔墨为业,著《清河》等书,传于市井。其文铺陈女子之屈辱,描摹弱质之悲凄,字字如泣,章章见血。然通篇读罢,不见怜惜之意,唯闻炫耀之辞。彼以他人之泪,染自家之锦绣。以无辜之骨,垫己身之高台。呜呼!世有文人若此,可谓文贼。
      刘汘者,本一落魄文人,笔墨粗疏,见识浅薄。偶得时名,便忘其本。笔下女子,非淫即贱,非痴即愚。借腹生子,夺子逐门,已是一恶。更于书末跋文中,美其名曰“识大体”、“甘为知己者分忧”,颠倒黑白,莫此为甚。
      夫文章者,天地之正气,人心之良药。古人著书,或载道,或明理,或抒怀抱,或寄托遥深。屈子放逐,乃赋《离骚》;太史受辱,始成《史记》。彼皆身历其苦,笔蘸其血,字字从肺腑中流出,故能感发人心,传诵千古。
      今刘氏何等人也?坐于暖阁之中,饮着香茗,摇着纸扇,凭空捏造女子之惨状,编派世道之不公。彼未尝一日为人婢妾,未尝一日遭人白眼,未尝一日经历那“借腹生子”之痛、“夺子逐门”之辱。彼笔下之血泪,非其血泪也;彼书中之悲苦,非其悲苦也。乃窃他人之痛,饰己之文;夺无辜之泪,妆己之颜。文贼二字,刘氏当之无愧。
      夫女子者,非工具也。有血有肉,有情有义。能耕能织,能文能武,能撑起半边之天。刘汘以龌龊之心,度天下女子之腹,笔下所写,非女子也,乃其心中之鬼蜮。其所借者,非腹也,乃世人之愚昧。其所夺者,非子也,乃女子之尊严。
      或曰:“刘氏捐银五百于育婴堂,亲抱孤儿,泪落如雨,此非善人乎?”
      善人?善人者,言行一致,表里如一。今刘氏一面捐银于育婴堂,一面写书于暖阁中。其书中所写,女子不是借腹生子的工具,便是跪地谢恩的愚妇。彼将女子写得如此不堪,将此等不公之事写得如此理所当然,然后捐几百两银子,便成了善人?何其荒唐!若一边写尽女子苦楚,一边立着慈悲牌坊,此所谓又当又立,伪善之尤。
      昔有盗跖,日杀一人,夜拜菩萨。人问其故,曰:“我虽杀人,心向佛祖。”天下岂有此理?杀人者,杀人也;拜佛者,拜佛也。杀人不能因拜佛而免,拜佛不能因杀人而增。刘氏今日捐银,明日写书,其书害人,其银救人。害人与救人,孰轻孰重?彼捐三百两,能救几个孤儿?彼写一书,又能害多少女子?三百两可买一时之安,买不了一世之明。
      《清河》出,仿效者众。今日有人写借腹,明日便有人写典妻;今日有人写女子跪谢,明日便有人写女子自戕。劣币驱逐良币,邪说压倒正气。久而久之,世人便以为女子本当如此,世道本当如此,不公本当如此。
      此非一人之过,乃世风之弊。而刘氏者,推波助澜之人也。
      或又曰:“刘氏不过一文人,写些话本供人消遣,何至于此?”
      文人者,以笔为剑者也。剑可杀人,亦可活人。笔可毁人,亦可成人。刘氏既以笔墨为业,便当知笔墨之重。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一文可以唤醒世人,一文也可以麻醉世人。
      刘氏之文,非唤醒也,乃麻醉也。彼写女子之苦,不是为了让世人怜惜女子,是为了让世人觉得,女子之苦,理所当然。彼写不公之事,不是为了让世人改正不公,是为了让世人觉得,不公之事,古已有之,何必大惊小怪?此文人中之庸医,开出的不是药,是砒霜。病人服之,不以为毒,反以为甘。久而久之,病入膏肓,神医难救。
      仆,洛阳一女子也。非有名望,非有势力,不过读书识字,略通文墨。然仆有一念,天下受苦之女子,不止书中那几个。洛阳城内,育婴堂中,街头巷尾,有无数女子,正在经历书中那些苦楚。她们不会写文章,不能为自己辩白,她们的声音被淹没在茶楼的喧哗里,被掩盖在书局的叫卖里,被世人一句“不过是个话本”轻轻带过。
      仆替她们写,仆替她们说,仆替她们问一句,这世道,还有没有公道?
      余本闺阁弱质,素不问外事。然见此等歪风肆虐,若不发声,愧对所学,愧对良心。今日此文,不求闻达,只愿天下女子知,汝非孤身。有人在看,有人在听,有人愿为汝执笔。
      刘氏,你听好,你能写的,仆也能写。你能说的,仆也能说。你能捐银,仆也能捐。你能立牌坊,仆就能拆。你写女子如何被人作践,仆便写女子如何站起来。你写那些哭哭啼啼、跪地谢恩的可怜虫,仆便写那些咬紧牙关、不肯低头的硬骨头,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支笔。

      刘汘之书,可以休矣。

      洛阳季氏盈雅,顿首。

      季盈雅默默站在人群外,听着自己的字被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像把自己的心剖开,晾在众人面前。

      那念字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有人驻足观看,有人念出声来,有人听完沉默,也有人嗤之以鼻。

      一个商贾模样的人看完摇了摇头,对身边同伴说:“这是谁家女子?好大的口气,刘先生如今是什么身份,她一个无名女子,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同伴附和道:“可不是嘛,不过是几行文字,看着不就图个乐趣,至于吗?上纲上线的,刘先生写话本,又没逼着谁看。不喜欢就别看,何必写这么大一篇文章贴出来?”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听了,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尖尖的,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嘲弄:“季小姐啊,至于吗?不就是几行文字吗?看个乐子罢了,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

      季盈雅转过头,看向那个声音的方向。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绸缎衣裳,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笑。

      季盈雅看着她,看着她那身绸缎衣裳,看着那把瓜子,看着那笑,她没有生气,只是走过去,站到那人面前。

      “几行文字?”她狐疑道,“你道文字轻,可这世间最重的,就是文字。律法是文字写成的,史书是文字写成的,骂名是文字写成的,清白也是文字写成的。刘汘用几行文字,让天下人觉得女子就该被人借腹生子、被人夺子逐门、被人踩进泥里还要说一声‘活该’。你觉得这是乐子?”

      那女子愣住了,手里的瓜子忘了磕。

      季盈雅继续道:“今日你不在意这几行字,明日就会有更多这样的字。后日,那些字就会变成规矩,变成礼教,变成捆在你身上的绳索。到那时,你哭都来不及。”

      那女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下头,把手里的瓜子收进袖中,脸红了。

      季盈雅柔声道:“我不是刘汘的对手,我只是一个会写字的女子,这世上会写字的人很多,可能站出来写的,不多。我站出来,不是因为我比她们强,是因为她们站不出来。”季盈雅看向她,“您方才还问我,我以为我是谁。我告诉您,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世上的公道,不能只靠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来维护。有时候,它需要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站出来,说一句‘不对’。”

      季盈说完,转身穿过人群,往家的方向走。

      季府的门比她想象中关得早。

      她刚跨进门槛,她刚跨进门槛,就看见季行代站在厅中间,紫袍金鱼袋,位高权重,此刻那张威严的脸上,写满了不悦。

      “回来了?”季行代声音难掩怒意。

      季盈雅行了一礼:“父亲。”

      “你去了城南?”

      “是。”

      “那篇东西,是你写的?”

      “是。”

      季行代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沉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季盈雅没有立刻回他,季行代握了握拳,“进来。”

      季盈雅走进去,季行代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很不好看,压着怒意。

      “跪下。”

      季盈雅没有跪,她站在那里,静静盯着季行代。

      “我说跪下!”季行代的声音拔高了。

      季盈雅还是没有跪。她只是微微低下头,算是行了半礼。

      季行代看着她这副模样,气得嘴唇发抖。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抖开,正是她贴在大街上的那篇《斥刘氏文》。不知是谁抄了来,送到了他手上。

      “这是你写的?”他问。

      “是。”

      “你知不知道,刘汘如今是什么人?城南育婴堂捐了三百两银子,街头巷尾都叫他‘善人’。她的书卖遍了洛阳城,连朝中都有大员是她的座上宾。你一篇帖子贴出去,骂他是‘文贼’,骂她是‘庸医’,骂她是‘推波助澜之人’,你这是与整个洛阳城的文人为敌!你知不知道,今天一早,已经有三个同僚来问我,是不是我让你写的!你写这个,你是在打谁的脸?”

      季盈雅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偏过头。

      季行代看着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更加恼火,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我季某人的女儿,你是吏部尚书的女儿,你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季家的脸面、季家的前程,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这个家着想。你在大街上贴这种东西,让同僚怎么看我?让刘汘的靠山怎么看我?让陛下怎么看我?”

      季盈雅抬起头,回视他,淡淡道:“父亲,您在怕什么?”

      季行代一愣。

      “您在怕刘汘的靠山?还是在怕陛下?”她问,“您为官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您立足朝堂,靠的是您的政绩,是您的才干,是您对朝廷的忠心。不是靠一个写话本的刘汘。一篇讨伐伪善者的文章,就能让您怕成这样?”

      季行代的脸涨红了:“你懂什么!朝廷上的事,不是你这种闺阁女子能明白的。”

      “我不明白。”季盈雅说,“我只明白一件事。那些话本,一篇一篇地写,一本一本地卖,把女子写成工具、写成玩物、写成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那些茶楼里的看客,一口一个‘活该’,一口一个‘不自爱’。那些女子,被人借了腹,生了子,夺了子,逐出门去,连哭都要躲着人哭。父亲,您觉得这些,比您的脸面、您的官位、您的前程更轻吗?”

      季行代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季盈雅继续说:“女儿写那篇文章,不是为了得罪人。是为了让那些不能说话的人,有一句声音。”她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您在朝堂上,不也是为了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吗?百姓有冤屈,找官府。官府不理,找朝廷。朝廷不理,找谁?总要有人替他们说。这些年,您在官场钻营,我是您的女儿,可我从不觉得,您把我当过女儿。”

      季行代的手指收紧了,抬手按了按眉心:“你知不知道,这样会给为父带来多少麻烦?”

      “女儿知道。”季盈雅坚定道,“可有些麻烦,值得惹。”

      季盈雅说完这些话,没有再等父亲回答。她转过身,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走到门槛边,她停下来。

      “父亲,女儿不孝。可女儿不悔,女儿没错。”

      然后她走了,只剩下季行代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抽空了魂魄的空壳,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脸。他以为她是懂事的,以为她是安分的,以为她会像别的官家小姐一样,嫁人,生子,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可她不是,她从来不是。

      ……

      季盈雅走进自己的院子,下人在门口等着,替她推开门,她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篇文章还在墙上 她不知道会被人看到,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看到。她只知道,她写了,贴了,说了,剩下的,只交给风就好。

      风会把它带到哪里,她不知道,但风知道。

      ……

      翌日,天刚亮,季府的门便被敲响了。

      来的人是宫里的小太监,手里捧着圣旨,身后跟着一队仪仗。季行代匆匆换了官服出来接旨,跪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他以为是那篇文章的事,以为陛下要问罪,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季氏盈雅,淑慎端方,明达事理。近来民间邪说盛行,有伤风化。季氏挺身而出,斥伪扬善,深慰朕心。今特封为昭文郡主,赐金册玉印,以彰其德,以正世风,钦此。”

      季行代愣住了,昭文郡主,昭文。昭者,明也。文者,言也。明天下之文,言百姓之志。陛下封她为郡主?等来的居然不是问罪,是封赏?

      季盈雅跪在他身后,接过圣旨,平静地叩首,说了一声“谢陛下隆恩”。

      小太监笑着扶她起来:“郡主,陛下说了,让您什么时候有空,进宫陪他说说话。陛下还说,皇后娘娘走了,宫里冷清,郡主若是不嫌弃,常来坐坐。”

      季盈雅的手指在圣旨上微微收紧,皇后娘娘走了,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她知道,说这句话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臣女遵旨。”她应下。

      ……

      御书房的门半开着。

      季盈雅走进去的时候,夜楠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墨冠束发,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来了。”他淡淡道。

      “陛下。”季盈雅行礼。

      夜楠转过身,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季盈雅坐下,允德奉了茶来,退到一旁。

      季盈雅轻声道:“多谢公公。”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只是不知道这殿里的人,心里装着什么事。

      “那篇文章,”夜楠终于开口,“朕看了。”

      季盈雅没有接话。

      “写得好。”他语气欣慰,“字字句句,都写到了朕心里,比朕见过的大多数男人写得好。可这世上,不是写得好就能被看见的。”他犹豫了一下,“阿染走之前,跟你喝过酒。阿染说,你是个有骨气的女子,你要知道,朕封你为昭文郡主,这封号不是朕给的,是民心给的。”

      季盈雅不语,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夜楠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朕知道,你不稀罕这个郡主,你不在乎这些虚名。你在乎的,是那些被刘汘之流踩进泥里的人,能不能站起来。你在乎的,是那些不敢说话的人,能不能听见有人替她们说话。你在乎的,和她一样。”

      季盈雅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手曾经只会执笔写诗、执扇起舞,如今写了一篇讨伐伪善者的文章,贴在大街上,被人看,被人念,被人议论。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做这样的事,可她永远不会后悔。

      “陛下,”她抬起头,看着夜楠,“您不怕吗?封我为郡主,等于公开与刘汘及其背后的势力对立。”

      夜楠闻言轻笑:“怕?朕怕的事多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手在微微发抖,“朕什么都不怕了。”

      季盈雅蓦然觉得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和她想象中不一样,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帝王,他是一个在等妻子回家的男人。

      “陛下,”她轻声说,“娘娘她会回来的。”

      夜楠抬起头,偏过头看向窗外,那双金瞳里有水光,却没有落下来:“朕知道。”他也说,“朕等她。”

      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香炉里的烟袅袅地升上来,一缕一缕的,在烛光里飘摇,模糊了两个人的影子。

      夜楠犹豫道:“宋锦的事……是朕让他去的。”他见季盈雅面不改色,才继续道,“江南那边,需要有人替朕看着,他合适,朕知道他走了,你一个人……”

      “陛下不必道歉。”她抬起头,看着夜楠,“宋锦去江南,是他的选择,不是谁的指派。他跟我说过,说他欠万尊阁一条命,该还。我若拦他,他便不是我倾心之人。”

      夜楠一愣,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况且——”季盈雅轻声道,“这世上哪有不分离的有情人?有人分离是缘尽了,有人分离是为了各自成为更好的人,再相逢时,山河依旧,人亦依旧。他去做他该做的事,我在洛阳做我该做的事,他在江南替我看着他该看的人,我在洛阳替他守着他该守的东西,这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女儿情长,是有的。可女儿也有志气,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夜楠闻言爽朗大笑:“你们都一样,阿染也是,你也是。”

      季盈雅微微垂眸:“臣女当不起陛下的夸赞。”

      夜楠摇了摇头:“不是夸赞,是实话。阿染走之前,朕来不及跟她说一句话,今日跟你说,也是一样。”他顿了顿,“朕替天下人谢谢你们。”

      “昭文郡主,”夜楠忽然换了称呼,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回去之后,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该写什么就写什么。朕在,没人敢动你。”

      季盈雅起身,行了一礼:“臣女谢陛下。”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事不需要承诺。她只需要知道,他在江南,她在洛阳。他在替她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她在替他把守着这座有他的城,有些想得开,是因为想得够久,是因为知道除了想开,别无他路,她选择后者。不是不痛,是不让痛挡路。季盈雅舒了口气,走出御书房,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那些朱红的墙、明黄的瓦。

      她可以的,不是因为她是昭文郡主,是因为她是季盈雅。是因为她手里有一支笔,心里有一团火,身后有一座城。那座城里有一个人在等她回来,她走了,可她没有离开。

      夜楠站在城楼上,目送季盈雅的轿子出了宫门。

      允德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大氅,不敢上前,他看见陛下的背影在秋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树,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可还是立在那里,不肯倒。

      “允德。”夜楠道。

      “老奴在。”

      “你说,阿染交的朋友,是不是都很好?”

      允德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夜楠没有等他回答,他静静望着季盈雅的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的朋友,很多。交的朋友,很好。”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秋风在身后追赶。

      远处,季盈雅的轿子拐过了街角,不见了,洛阳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有风,还在吹。只有叶子,还在落。只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还在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定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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