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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别过 “朕的皇后 ...


  •   江南道远,秋风正紧。万尊阁的弟子从半夜就开始忙碌。马匹、辎重、车驾,一样一样地清点,一样一样地装运。直到出行这日,天光未亮,万尊阁外已聚满了人,六七万人当然不可能全部带离,精锐先行,分批南下,这是早就定好的部署。

      除了万尊阁的人,就是各大门派来送行的人。江湖各路门派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五颜六色的,像一场提前到来的春花。有的门派来的是掌门本人,有的门派来的是少掌门,有的门派路途遥远,赶不及,便派了心腹弟子日夜兼程,只为了在万尊阁出征这天,递上一句“珍重”。

      故尘染的目光扫过那些旗帜,那些面孔,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曾几何时,万尊阁还是洛阳城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一个女子,能撑起什么门面。如今,她要出征,半个江湖都来送了。昨个还给山上传了信,想来师父师姐师兄应该都知道了。

      许琼屑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头上戴着绒球簪子,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窝里滚出来的小黄莺。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跑到故尘染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故姐姐!”她叫得清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故尘染低头看着她:“不知道。”

      “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好吃的!”许琼屑伸出手指,一本正经地掰着数,“我要江南的桂花糖、梅花糕、松子糖,还有那个什么……什么酥?”

      “蟹黄酥。”身后的护卫小声提醒。

      “对!蟹黄酥!”许琼屑用力点头,头上的绒球跟着一颤一颤的。

      故尘染看着她那副天真的模样,无奈摇头:“好。给你带。”

      许琼屑笑得眉眼弯弯,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姐,我师尊说,你要是打不过,就往鹫宫跑,鹫宫的墙高,魑门的人翻不进来。”

      故尘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替我谢谢计宫主。”

      许琼屑用力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回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姐姐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呀!”故尘染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多,许琼屑看不懂,但她没有再问,只是挥了挥手,跑远了。

      而后,是翻梦楼,先来了个年轻女子,说是楼主的心腹,奉明见梦之命送来一匣密报,最后一盒,路上拆。故尘染收下,又稍等了片刻,明见梦本人来了。她今日穿了一身釉蓝的长衫,一脸忧心忡忡。她走到故尘染面前,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去。

      “江南魑门的暗桩分布图,刚取出来的。”她道。

      故尘染接过来,没有看,收入袖中:“多谢。”

      明见梦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要去赴死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要去完成她未竟之事的替身。

      “故亦,”她冲口而出道,“我弟弟的事,谢了。”

      故尘染却摇了摇头:“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魑门欠我的,不比你少。”

      明见梦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故尘染的手指,很凉。她握了一下便松开了,然后转身,走进人群里,很快被各色旗帜吞没,再也看不见。

      还有几个门派的掌门人,或是掌门的亲信,三三两两站在晨雾里,等着与故尘染道别。青城派的掌门亲自捧了一坛酒,说“等阁主凯旋,共饮此坛”。点苍派的少侠送了一柄短剑,说“防身用,关键时候能挡一刀”。峨眉派的师太念了一声佛,说“阿弥陀佛,阁主此去,诸事顺遂”。故尘染一一应了,一一谢了,脸上的表情始终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万尊阁与这些门派或结盟、或交好、或互不侵犯,各有各的因由,各有各的算计。但今日站在这晨雾里的,都是真心来送行的。故尘染不善寒暄,那些客套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带着几分疏离。可没有人觉得被怠慢。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像看盟友,都像看一个要去赴死的故人。

      可她心里知道,这些人来送的不是她,是万尊阁,是万尊阁替他们挡在了魑门前面。她接过那些礼物,应下那些祝福。心里还有一种“你替我们去打这一仗”的沉重。她想起母亲,百年前,卫临关站在雁门关外,是不是也有人这样送她?是不是也会有人把酒壶塞进她手里,说一声“等你回来”?是不是也有人站在城墙上,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在心里说一句“你一定要回来”?

      故尘染没有问,也不需要问,因为此刻她就是卫临关。站在同一个位置,面对着同一个敌人,做着同一件事。

      故尘染缓了缓,扬声道:“诸位,洛阳是根基,是后路,是江湖万千的家。魑门若趁虚而入,洛阳一失,江南便成了孤军。我此去江南,后方的事,便拜托诸位了。”

      许琼屑第一个开口:“故姐姐放心,鹫宫在,洛阳在。”

      明见梦接道:“翻梦楼的眼线遍布洛阳内外,魑门若来,消息第一时间送到。”

      故尘染点头,队伍已整装待发。故尘染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攥紧,正要催马,忽而,一阵马蹄声从巷口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一匹马从晨雾中冲出。马上的身影伏得很低,几乎贴在马背上,青衫被风吹得紧裹在身上,勾勒出一具清瘦又摇摇欲坠的轮廓。那马冲到近前,猛地收蹄,马上的人没有力气勒缰,竟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那是一个人,一个她以为不会来的人。

      姜淮望摔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青衫上沾满了尘土,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他,万尊阁的姜先生,万尊阁主最信任的医官。可他们不知道他为何这般模样,不知道那衣衫下的伤从何而来,不知道他为何像是从阎王殿里爬出来的,病骨支离,形容枯槁。

      姜淮望撑着地面,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匹马上,落在那个人身上。故尘染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晨光从她身后涌来,将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又长又淡,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阁主。”他轻轻道。

      故尘染没有回答。

      姜淮望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随时都会折断。他走到马前,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围观的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万尊阁的姜先生,那个素来清冷端方的姜先生,那个不管面对谁都面不改色的姜先生,此刻跪在地上,跪在马下,跪在那个人面前。

      姜淮望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的裙角,轻轻攥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敢抓太紧,怕抓碎了。

      “染娘。”他唤她。

      故尘染的手指在马鞭上收紧了,可她没有催马离开,只是缓缓偏过了头。

      “不要弃我。”姜淮望的声音气若游丝,凄声道,“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违逆你,不该听别人的话,不该让那碗药出现在太后手里。你打我,罚我,骂我,怎样都行。只求你不要弃我。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若不要了,我拿去何处?”他屈行向前两步,“我罪不可恕。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我知道……我该留在洛阳,该在万尊阁养伤,该离你远一点,该把自己藏起来,不要让你看见,可我……做不到。”

      故尘染缓缓转过头,盯着他,视线从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又滑到他攥着她裙角的手指,那指节泛白,青筋隐现,他在用仅剩的力气抓住她。

      姜淮望眼角落下一滴泪,绝望道:“染娘……你不带我,我会死,在洛阳死。在没有你的地方,一天一天地,慢慢地,死。你把我丢在洛阳,我就没有归处了。”

      “你伤还没好。”故尘染终于开口,眯起眼,慢慢地道。

      “不碍事。”姜淮望几乎是立刻答道,声音还在抖,“能走、能骑马、能打仗、能做任何你让我做的事。”他顿了顿,“只求你别把我留在洛阳。”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青衫吹起来,贴在他背上,隐约透出底下的伤,纱布缠着,却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的一片,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故尘染依然沉默着,姜淮望攥着她裙角的手指开始一点一点松开。

      她叹了口气,拿起马鞭,鞭梢抵在他下巴上,轻轻一挑,迫他抬起头。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依旧清隽,却被憔悴和病态侵蚀得只剩一个轮廓,晨光照出那层苍白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照出他眼角那一点的水光,他被迫仰着头看她,没有躲,没有闭眼,就那样看着她。

      故尘染垂下眼,与他对视。

      “姜淮望。”

      “在……”

      “你要跟我去江南?”

      “是……”

      故尘染轻笑:“你这副模样,能走多远?”

      姜淮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死在路上呢?”

      “那就死在路上。”他毫不犹豫道,“总比留在洛阳,日日等你回来的消息强。”

      “那你知道跟我去江南,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会死。”

      “死在你身边,比活着……好。”

      故尘染得到了答复,把马鞭收回来,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

      也是,这小家伙可是还没把欠自己的还完呢。故尘染背对着他勾了勾唇。

      “跟上。”她丢下两个字,然后她一抖缰绳,催马往前走了。

      姜淮望跪在原地,怔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闭上眼睛。肩膀在抖,随后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抖,手也在抖。

      有人牵来一匹马,他翻身上去,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刀尖上跳舞,可他没有停。

      故尘染没有再回头看他,她勒了勒缰绳,马匹停下,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

      长街的另一头,宋锦和季盈雅站在槐树下。

      宋锦今日换了身新衣,骨缥色的,腰间束着银丝带,衬得整个人挺拔清隽,手里握着一柄折扇。季盈雅站在他面前,穿着紫蒲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紫藤萝玉簪,手中绞着帕子。

      宋锦把折扇递过去:“这个给你,拿着。”

      季盈雅接过折扇,扇骨是墨色的,沉沉的,看不出材质,像是玉,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硬木。

      “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

      宋锦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他把它包在掌心里,慢慢捂热。她没有抽回去,就那样让他握着,感受他掌心的薄茧和指节的骨感。

      “宋锦。”她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锦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你回来的时候,”季盈雅柔声道,“把这把扇子拿回去。”

      宋锦皱眉:“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微微翘着,“你要是不回来,它就会一直在我这里。我替你保管着,你就得回来拿。”

      宋锦感到心口一阵痛,闭了闭眼,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比他小很多,细瘦的,骨节分明,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会回来的,盈雅,等我回来。”他温柔地道。

      季盈雅点了点头。她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了。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带着她的眼泪走。

      宋锦看着她,忽然低头,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他的嘴唇有些干,却不凉,贴在她唇上时,她觉得自己像是被烫了一下。那吻很短,短得像一个眨眼的工夫,又很长,长得像一生。

      季盈雅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他的手松开她的手指,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她睁开眼。宋锦还站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

      “等我回来。”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有些哑。

      季盈雅没有说话,她踮起脚,用力地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料,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她也在怕,怕他不回来,怕他受伤,怕他像那些江湖故事里的人一样,一去不返。

      宋锦愣了一下,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她是温柔的,含蓄的,连笑都不会太大声的人,可此刻她抱得很紧。宋锦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眼睛。他闻到她发间的香,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吻了一下。然后他牵起她的手,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唇边,又吻了一下。

      “走了。”

      他松开手,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季盈雅站在树下,握着那柄折扇,看着他骑马走远。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光里,再也看不见。她低下头,打开那把扇子静静看了一会,又把扇子合上,贴在心口。

      “等你回来。”她轻声说。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不知有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

      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过长街,走过坊市,走过那些早起开门的铺子。故尘染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她身后是楚逢天、恨天、江暮,再往后是万尊阁数千精锐,再往后是绵延数里的队伍,望不到头。洛阳城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他们,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沉默不语,有的把手拢在袖中,远远地抱拳,没有人拦,没有人问,没有人阻碍。

      城门在望,守城的士兵看见他们,没有盘问,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多看。他们只是把城门打开,开得最大,然后退到两旁,垂手而立。

      故尘染骑着马走过城门洞,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早就知道会这样,不是因为她有通天的本事,是因为这座城里有人替她打了招呼。那个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她的人。

      而后不久,故尘染还看见了一个人。

      故寒赋站在那里,一身银甲,腰悬长剑,日光落在他的肩甲上。他站在城门边,看着队伍从眼前经过,马蹄声,旌旗声,弟子们的低语声,从他身边流过,他没有动。

      故尘染的马经过他面前时,她勒了一下缰绳,马慢下来,没有停。她偏过头,看着故寒赋,他也在看着她,目光相接,只一瞬。那一瞬里,什么都有。有兄妹之间的默契,有托付,有那一句他没能说出口的“你小心”,也有那一句她没能说出口的“我没事”。他微微颔首,像在说“去吧”,她也微微颔首,像在说“知道了”。

      故尘染与故寒赋短暂相接后,低下头,过了片刻,蓦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洛阳城还在晨光里睡着,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轻轻飘着,城楼上有一个人影,远远的,看不清面目,可她知道那是谁。那不是她的错觉,那是她的确认,她只看了那一瞬,就收回目光。

      “洛阳,别过。”
      她轻声说。

      然后她催马,走出城门,目光落在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江南在那个方向,在云层之下,在山川之后,在那片她从未踏足过的、陌生的土地。

      “江南,你也别过。”

      身后,那座她住了很久的城,那座有他的城,那座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城,一点一点地远了。队伍鱼贯而出。车驾辚辚,马匹嘶鸣,脚步声杂沓,汇成一条河流,从洛阳城里涌出去,涌进那片苍茫的天地间。

      洛阳,皇城的城楼上,一个身影站在垛口后面。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没有挥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摩挲着腰间的龙佩,拇指一下一下地划过玉佩上的纹路。

      他的目光精准穿过人群,穿过那面万尊阁的旗帜,落在那个人的身上,她坐在马上,白马墨衣。

      他应该高兴的。他安排了一切,他让她走了,他派了人在她身边。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可他站在这里,看着她越走越远,心里只有一句话。

      她走了。真的走了。

      允德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出声。

      “允德。”夜楠突然开口。

      “老奴在。”

      “你说,”他惘然地问,“江南的秋天,冷不冷?”

      允德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回陛下,”允德斟酌着说,“江南的秋天,比洛阳暖些。”

      “暖些。”夜楠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扯,“暖些就好。她怕冷。”

      他回想起什么似的,突兀地呢喃道:“不是山河,是我。”没有人听见,远处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只剩下漫天的尘土。

      允德搓着手,退到一旁,垂下眼睛。

      阳光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那道坎的这边,是洛阳。那边,是江南。他在这边。她在那边。

      城墙上,那个身影还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她已经消失的方向。他的手指还摩挲着那块龙佩,像在数着什么。数她的步子,数她的日子,数她离开的时间。晨光一寸一寸地移,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山不会追,山只会等。

      夜楠喟叹一声,负着手仰头,闭上眼,泪水顺势从他的下颚滑下。

      “朕的皇后,天下无双。阿染,来生换你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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