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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枯荷 裴瑾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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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瑾第二次见到姑姑,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十三天。
第一见着是在丧事的前一天晚上,那天他刚被乳母喂过奶,祖母拍着他快入睡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身旁的嬷嬷开口一句“姑奶奶来了”,将裴瑾神情激起了几分清醒。
女子一身素色锦衣褂子,料子温润细软,不见半分张扬的珠翠,只鬓边斜簪了一只莹白色的玉簪,眉眼柔和温润,气质典雅清淡,好似月下白兰,通身散发着温柔的气质。
随行的陈平却张扬非凡,玉冠绸缎,不怪乎裴瑾注意到他,实在是太强烈的对比了。
今日算是裴瑾和他这位姑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上次的见面满目肃然,神情焦灼,入目的白将人精力都耗光了,没有多余的精气神给到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况且裴瑾同样也没有这个精力给到他名义上的姑姑。
今天下了一场绵延不绝的大雨,空气中含着一股潮,湿湿嗒嗒的黏在皮肤上,一股湿寒的气息不断在人的鼻间萦绕,勾人烦躁。
裴瑾被乳母抱在后院看雨,雨滴打在瓦片上哗哗作响,院角的芭蕉叶被打得东倒西歪,直不起身,裴黎进来时与廊桥上看雨的裴瑾撞了满怀。
裴瑾看着从角门闪进来的女子,有些惊讶,今日裴黎的装扮好似蒙尘的白玉,现的灰扑扑的,灰蓝色的斗篷,从上到下都压的严实,不敢轻易泄露半分颜色,兜帽也压的很低,几乎都遮住了半张来人的面庞。
裴瑾看着行色匆匆的姑姑,眉毛微皱,她的脚步怎会如此绵软虚力?
紧跟在裴黎身旁的贴身嬷嬷,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裴黎,裴瑾瞧过去,只觉得今日的姑姑好似较前些日子,瘦了良多。
身后的乳母瞧着姑奶奶的模样,语气轻呼,“姑奶奶怎的这么瘦!”
裴瑾没感觉错,连府里待过几年的乳母都瞧出来了姑姑的消瘦,裴瑾眼神再不好也不会瞧偏了去,现在姑姑身上的薄,像秋天干涸池塘里的枯荷,颜色暗淡,神态憔悴。
裴黎好似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朝裴瑾的方向看过来。
裴瑾接着她的视线,轻轻笑了一下,露着牙床透出粉色肉乎乎的软肉。
裴黎楞了一瞬,回过神来,立马笑了起来,但那种笑透着僵硬,没了生气,泛白的肤色好似绷的紧实,又脆又薄,轻轻一碰能随风化了似的。
裴黎走近,看着裴瑾软乎乎的脸颊,眉眼间化开几分疲惫,伸手刮了一下裴瑾的鼻尖。
“瑾儿今日活泼了好多。”
乳母抱着裴瑾屈膝行了个礼,“回姑奶奶,今日小少爷趴在摇床上伸手指外面,想来是在屋里闷坏了,老夫人让我带着小少爷出来透透气。”
裴黎听闻,轻轻笑了一下,指尖点了点裴瑾的脸颊,裴瑾感觉到脸上的手指冰冷一片,和他暖烘烘的脸颊来说,姑姑的手指尖泛着寒,像冬天挂在房檐下的冰碴,只一点都冷的打颤。
裴黎像是意识到什么,将手缩了回去。
裴瑾看着有些发抖的指尖,眼神暗了几分。
联想到刚才被搀扶的姑姑,裴瑾眼神在姑姑身上看了几下,瞧着她空荡荡的袖口,带着病态的白,衣还有被腌制遮掩些许的黑眼圈,这些种种都在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讯息。
裴瑾往裴黎方向倾了倾,软软一团,手指乱动,非要往裴黎面前凑,乳母怕摔了他,面色犯难的看着姑奶奶。
裴黎瞧着突然闹腾的裴瑾,轻笑了一瞬,伸手将裴瑾抱了过去,裴瑾窝在裴黎怀中时,鼻翼轻嗅,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这个已经被熏香掩盖了一些,周围人一般不会闻见,就像初见时裴瑾也没有嗅到这层药味,若不是姑姑身上的破绽太多,他也不会怀疑,裴瑾眼神有些复杂的望向裴黎,看着她眼中温柔的神情,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明明还是朝阳一般的年岁,却被暮年悲凉的神情框住了躯壳。
她到底在经历什么?
那天下午,祖母的暖阁关上了门,裴瑾也被送了出来往书房带去,裴瑾傍午被抱回来觅食的时候,将将听了一个尾巴,许是没想到裴瑾会如此快的饿了,二人神情都没整理好。
裴瑾只听见祖母言辞严厉的询问姑姑,她头上的伤是从何而来,逼着她开口,却被姑姑神情宽慰的掩了过去,只说自己是不小心磕到的,裴瑾微微耷拉下来的眼睫徐徐闪闪。
他已经开始动手了,从丧礼上的确认到现在的动手,才一月有余,就开始试探了!
裴瑾闭眼,祖父那边可知?
……
裴瑾第三次看见姑姑回门,是两个月后。
那已经是深秋,裴府的院子里的银杏树泛黄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裴黎这次没有看见姑姑正脸,因为裴黎是被一顶小轿抬着进的府邸,待裴瑾看见时,跟在裴黎身旁的嬷嬷掀开帘子时,裴里才看见眼眶泛红的姑姑。
这次姑姑的脸色比上次更差,惨白中添了几分灰,像冬天结冰的河面,隐隐泛着裂痕,参差不齐的。裴黎嘴唇上带着干裂的纹路,走路的姿势也不似从前挺拔,腰背有些微扣,手掌虚扶着腰侧。
这一次裴黎没有停下来摸摸裴瑾,她只是远远的看了眼裴瑾,微微笑了一下,就被身旁的嬷嬷送进了祖母的暖阁。
但裴瑾注意到了,她扶着腰侧的手,指节上有伤痕,拇指上泛着淤血……
门关上的一瞬,裴瑾听见了压抑的哭腔,很短促,但他听的分明。
裴瑾想往那边指,只不过这一次乳母没有抱他进去,而是往书房的方向走去,看着渐行渐远的暖阁,裴瑾心里沉甸甸的,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压的喘不过气了。
那天晚上裴瑾被祖父抱着听一晚的决策,听着祖父和门客说了一晚上关于闽南的形势,这时候裴瑾才明这些个月,姑姑在经历什么。
政治清算,拿一个女子做筹码不断挑战祖父他们的神经,半分不再记得姑姑与他的年少情分。
“相爷,闽南那边的局势还不明朗……”
“我知道。”
裴仲钦声音低沉,抱着裴瑾的手却很沉稳,裴瑾窝在他怀里,有几分不察觉的依赖。
“我们在闽州的人手还没有撤回来吗?”
裴仲钦眉头皱起,神情深沉的问着,分坐在两侧的人闻言摇了摇头,“,闽南那边乱成一锅粥了,我们的人出不来,也进不去,像是鬼打墙一般,各方势力互相牵制,探不半分闽南的虚实。”
裴瑾眼睛瞅了瞅,有些怀疑这些局面是闽南真正的幕后之人制造的,为的就是探不出他们真实的情况。
“相爷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忽的一人,摸样有些冷冽,裴瑾刚被抱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端坐的样子像是一把杀人的兵器,锋利坚韧。
这人开口语气平稳,但隐隐落在裴瑾耳中却透着几分急迫。
裴仲钦看着开口的穆萧,拍着裴瑾的手,停了几分没动,裴瑾感觉到眼神也看向了说话的男人。
穆萧眉毛低压,隐隐有些压迫眼的趋势,看着这个神情,裴瑾第一反应觉得这人对祖父的决断很不满,但细想下来好像就是不满。
所以为何?
“陈平背后是谁我们都清楚,现在闽南那边局势不明朗,我们若是贸然动手,届时陈平反咬一口,不仅在陈家的黎儿和两个孩子不安全,裴府也不一定能脱身。”
裴瑾听的分明,祖父不是不想动陈平,而是不能赌,闽南那边的棋还没下完,父亲已经折进去了,裴家不能再搭进去更多的人。
可……
裴瑾想起姑姑眼中的温柔,心里翻涌不断,姑姑好像等到局势稳定了……
她的笑容一次比一次艰难,脸色一次比一次惨白,从不明显的伤痕到现在明目张胆的伤,她撑不下去了。
裴瑾眼神看着底下脸色僵硬的男子,眼神越发坚定,他必须做一些事情。
那天傍晚,姑姑走的时候,祖父抱着裴瑾和祖母一起送别姑姑,看着姑姑孱弱的身子,祖父抱着裴瑾的手抖了几下,裴瑾眼神落在祖父的眼下,看着他神情泛着心疼,有些艰难的开口,“黎儿,想和为父说点什么吗?”
裴黎望向站在庭院里的父母和还在襁褓中的侄子,眼眶红了几分。
裴瑾只听见姑姑开口“父亲过几日女儿想送两个孩子来裴府看看瑾儿,到时候让她们多留些日子。”
“女儿一切安遂,父亲不要过多担忧!”
裴瑾觉察到祖父的手劲变大,抬头看祖父的面庞,紧绷的下巴暴露出裴仲钦强忍翻涌的情绪,裴瑾小手轻轻拍拍祖父的胸脯。
几人的视线都看了过去,瞧着裴瑾的小手,裴黎实现模糊了一下,嘴角缓缓勾出一抹微笑,看着父母身旁有了一个牵挂,裴黎心里其实轻松很多,裴黎微微扬起面庞,微分吹拂过眼眶,勾抹出一行泪花。
周淑华率先忍不住,踉跄拉住裴黎的手,将自己的小女儿拉入怀中,抬手抚摸住女儿消瘦的身子,心里止不住发抖,眼眶被气的红彤彤的,“黎儿回来,我们不回去了,明日母亲就让人将两个孩子接回来,我们再也不去哪陈家门庭。”
裴黎被裴母抱在怀中,闻言轻轻抖了几下,吸着母亲怀里温柔的气味,裴黎身体放松了许久,但是有些事现在停不下来,也不能停,裴黎抬头看着父亲隐忍的眼神,以及愧疚红了的眼眶,心里难受,自己的父亲母亲再也不似从前,裴黎揪紧母亲身上的衣袖,暗自用劲,深深埋在裴母的怀里,良久裴黎松开周淑华,微笑的拂过裴母脸上的泪痕,轻轻晃着裴母的衣袖。
“母亲我等父亲接我回去,但不是现在,我不怕的!”
裴仲钦看着裴黎脸上坚毅的神情,内心滚烫,钻心的痛抽着心脏,一股腥甜突然溢到喉咙被他死死的压住。
裴瑾只觉的抱着自己的祖父手臂不断收拢,好像有些喘不过气了,过了一会才发觉祖父收了力气。
深秋的凉风吹拂起每个人的衣角,残阳将三人的影子斜斜拉出依偎在一起。
……
裴瑾眼里泛了红,裴瑾再次伸出小手,只不过这次他伸手抬着摸到了他的下巴,裴瑾指着手指看向了裴黎,小手微张抓握着,不愿裴黎离去的神情。
裴瑾眨眼微微仰着下巴朝着裴黎亮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裴仲钦抱起裴瑾走到母女身旁,看着裴瑾身子倒向裴黎,身子往下倾了倾。
裴黎摘了身侧的锦囊,从单手拿出来在裴瑾面前晃,温柔的桑营缓缓响起,抱着裴瑾温柔的哄着。
裴黎眼神亮晶晶的,没了刚回府的冷瑟,现在的她虽然脸容消瘦,精气神却起来了大半,不似以往。
四人没相处多久,陈府的人就登上了裴家,陈府的人笑意盈盈的来请裴黎,看着四人在院中站着不,神情愣了一下,但很快掩盖了下去,笑眯眯的候在一旁,不催但就矗在那。
裴黎手僵了几下,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裴瑾递到裴仲钦面前,“父亲,女儿先回去了!”
裴瑾看着裴黎将自己送出去,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准备开始扯着嗓子嚎,嘴巴嗓子还没发声,裴黎轻轻的拍了拍裴瑾的脸颊,在他下巴轻轻刮了一下,有些开心的提到“过几日我再来看你,别哭了,小哭包。”
裴瑾被摸的不上不下的,假哭的架势一时间不知道还要不要摆了。
“路上小心。”
裴仲钦和周淑华抱着裴瑾看着裴黎往外走,阻拦不住,裴瑾望着裴黎远去的声音,眉头皱了起来,依旧没有留住。
那天晚上,裴相夫妇抱着裴瑾在院中沉默很长时间,很久后,裴相又起身回了书房,裴瑾紧抓着祖父的衣襟不愿放手,也被带到书房,那夜裴府往陈府的盯梢加了一倍不止,所有人都有一股紧绷感,这种气氛慢慢在裴府蔓延开来,底下侍奉的小人步履越发轻巧。
又过了几天,裴瑾在书房中听着那些房客与祖父的谈话,眉头又皱巴巴的。
“陈府可有异动?”
裴仲钦摩挲着手中的书信,坐在下方的几人,面容沉稳内敛,过了几息,穆萧开口,“相爷,小姐现在出不来了,小姐现在已经被陈平软禁起来了,自上次来过裴府后,小姐身旁的最后一个裴府过去的丫鬟也被换掉了,现在小姐身旁无一人可信。”
穆萧脸色阴沉,近日从陈府送出的消息,越发透露出小姐安危不稳。
“药呢?送进去了?”
穆萧眉头松了几分,语气沉静的开口,“已经送进去了,小姐的药被人动了手脚,我们的人从牙行哪里重新往陈府送了几个人进去,留在小姐身旁,这次的药也是从外面带进去的。”
裴瑾眼珠子扫在穆萧的脸上,心里仔细琢磨起来裴府现在的实力范围,从牙行送人进陈府,裴府并不弱,可为何还会怕陈平,除了怕被陈家做局,还有什么因素?
裴相闻言放下手重书信,颔首示意他落座,穆萧看见眼下微微停顿了几下,缓缓开口,“相爷我们何时动手?”
裴瑾仰起头,看着底下不卑不亢的穆萧,心里惊讶,这人……
裴仲钦盯着底下的穆萧,心里微微叹气,良久裴仲钦开发声,“闽南的消息归拢,京城这盘局就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