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请高明》淮尾鱼

3、第 3 章 酸味儿隔层

　　张老师没料到他真敢接话，一时噎住。

　　一片沉默中，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顾其煴。

　　顾其煴抬起头，隔着大半个教室迎上游栩的视线。

　　游栩手里转着英语书，闲散地等他反应。

　　几秒的沉默过后，顾其煴放下笔，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校服衣领，绕过桌椅一步一步往讲台走。

　　经过游栩身边时，他甚至没有看游栩，只是自然地面向全班，站在了讲台另一侧，背脊挺得很直。

　　张老师：“……”

　　游栩：“……”

　　全班：“……”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张老师，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心头某种工作情绪：“你们俩……真行。你上来干什么？”

　　顾其煴平静地看了一眼游栩，见他脸色不太好，又云淡风轻地转回头，对张老师说：“他叫我上来。”

　　班里有人噗地笑出声。

　　游栩站在他旁边，心里那点邪火不仅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明明顾其煴全程没有反击，反而是乖乖照做，却轻而易举把他所有的挑衅都变成了空气。

　　“行了行了，”被这俩人搞得头疼，张老师挥挥手，“都给我回座位去，站这儿添乱。”

　　游栩抿了抿唇，攥着手里的英语书往回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顾其煴耳边，丢下了和开学前一模一样的一句话：“你有病。”

　　英语课上的事很快就在年级里传开了。

　　校霸给新人下马威，没料到对方也不是好惹的，属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少人把这事当笑话听，惊讶于居然有人能让游栩不痛快。

　　但陈煜不这么觉得。

　　课间的时候，他跟着顾其煴从教室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明显就是在针对你。”陈煜语气里带着不满，“不就是觉得你好欺负。”

　　顾其煴本来在心里盘算今天要练几套题，听到陈煜说话，他随口应了句：“没什么。”

　　“你不能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陈煜摇头。

　　陈煜自己私下也翻了不少关于这所学校的资料，那些流传在学生之间的八卦，他大概摸了个清楚。

　　虽然传闻里游栩的具体动手事件就那么一两次，但流传甚广，恶名昭彰。

　　这么一个本该被人厌弃的角色，偏偏成绩优异，大小奖项都拿过，因此，老师们对此人的态度也十分复杂。

　　“仗着成绩好，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人，你越让着他他会越来劲的。”

　　顾其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看着他这不咸不淡的样子，陈煜心里更来气。

　　他跟顾其煴不算熟，但好歹是一起从国外回来的，家里父母也有往来，在他眼里，顾其煴就是那种家教好、成绩好、什么都不用操心的优等生。

　　“反正你小心点。”陈煜最后说，“和他那种人沾上没好事。”

　　下午上课前十分钟，游栩和祁佑言去小卖部买东西，刚好碰上了高一就在一起打球的章子豪。

　　章子豪正靠在冰柜边上挑饮料，看见他俩过来，顺手递了瓶可乐给游栩，问：“你们班这周就换座位了？”

　　祁佑言在旁边笑得贼兮兮的：“是啊，于点点还给他安排了个新来的当同桌。”

　　章子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好笑地看着游栩那张黑了整个午间的脸：“你们班主任知道你什么德行，能敢给你安排同桌？”

　　游栩拧开可乐仰头喝了一口，没接话。

　　章子豪觉得有点反常，毕竟对游栩来说，换个同桌也就是动动手指把人赶跑的事，之前又不是没干过。

　　“脸色这么不好啊。”

　　章子豪凑近了些看他，“不满意就换呗，多大点事。”

　　游栩握着可乐瓶的手收紧了一瞬，不爽地开口：“就他，开学前一天把我送局子里了。”

　　“噗——”

　　祁佑言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咳嗽了一会，瞪大眼睛看游栩，“你说什么？！”

　　章子豪傻眼：“什么意思。”

　　难怪那天游栩说到不了了，祁佑言心想。

　　这段时间他没少和顾其煴聊闲，现在告诉他顾其煴就是开学前把游栩送进派出所的“神经病”？

　　章子豪咳嗽两声，拍拍游栩的肩膀说：“要我说，实在不行你就把他打一顿。”

　　“毕竟他是特招生，你们班主任肯定不舍得，到时候就懂得知难而退……”

　　话音未落，他听见身边一声脆响，游栩手里的可乐瓶被捏得变形了。

　　章子豪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他看着游栩把那瓶可乐随手砸进手边的垃圾桶，“哐当”一声力道不轻。

　　“行了。”游栩把他手拉开，“和她没关系。”

　　“可是那个特招生可是害你……”章子豪有些忿忿不平。

　　祁佑言用眼神示意他别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性子。人不犯他他不犯人，做什么都崇尚一事抵一事，多余的他不做。”

　　他也没想到，开学第一天报警把游栩弄进局子里的会是顾其煴，一个最冷静得体的特招生。

　　下午的第一节是班会，于凇函利用时间赶完正课，拿起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

　　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之前报了运动项目还有升旗擎旗的人员现在可以去操场集合了。”

　　当时游栩被祁佑言拉着报了四校的篮球联赛，这段时间要开始团队训练了。

　　两人刚冲出一楼大厅，刺眼的阳光和喧闹声就扑面而来。大厅正对着室外篮球场，好几个场子已经有人在跑动。

　　最边上的半场已经有几个穿着训练背心的男生在热身了。看到祁佑言拖着游栩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哟，救兵来了？”

　　游栩甩了甩被捏得发麻的手腕，在原地站了几秒，视线越过喧闹的篮球场投向跑道。

　　开幕式方阵正在斜后方训练，他没认真看，余光瞥了眼就把视线收回来。

　　“热身差不多了，二班三班的分组对抗打半场，15分一局。”教练站在队伍前方吹响哨子，人群被分成两拨散开后再次聚拢。

　　比赛一开始节奏就快，游栩太久没碰球，对方一个挡拆，他防守没跟上，眼睁睁看着对手上篮得分。

　　三班上篮的男生嗤笑：“这就是你们补进来的强援？这么菜就敢来新濡篮球赛啊。”

　　听到三班那一块的嬉笑声，祁佑言的反应比游栩还大，往前走几步质问道：“杨杰磊你说什么？”

　　游栩把他拦下来，示意别冲动：“有老师。”

　　杨杰磊家里有钱，是从头到尾流露“富贵”的经典富二代，刚入学时他手上的牌不差，皮相和家世让也他身边短暂聚集过一帮追捧者。

　　但游栩对他那点不错的印象，早在第一次见面就碎得干净了，来场上看见他本来就有些不适，现在倒也不想再惹争端。

　　练习照常进行，跑在最前面的祁佑言截住了对面的持球人，把截来的球推向三班的球网。

　　见三班的队员像饿狼一样一拥而上，祁佑言看了眼在自己斜后方的游栩，手腕一抖，将球回传给外线。

　　“拦住他！”杨杰磊朝拦截祁佑言的人喊了一声，几个人连忙又转身去截球。

　　游栩率先一步接球起跳，对方补防过来时，球已经离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唰——”

　　空心入网。

　　三班几个人的动作明显地顿住，场上只有篮球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见二班分数渐渐追上来，杨杰磊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转身：“他们传球速度快，你们不会预判吗？只顾着打不动脑子？”

　　“太紧了追不上啊。”本来就被二班溜了半场，现在还被队长训，三班有人抱怨。

　　“是追不上的问题吗？对面把各自的角色搞得清清楚楚，你们追不上，总得把各自的位置贴好吧？”杨杰磊冷笑。

　　“张教练训练呢，对抗打得挺激烈啊。”

　　张教站在记分牌旁，一个老师端着保温杯从体育办公室溜达到他边上，调侃道。

　　张教略微点了下头，那个老师笑了笑，拧开杯盖没再说话。

　　“哔——”结束的哨声在记分牌边上响起，刚才还激烈拼抢的双方队员听到哨声，都停下动作。

　　张教揽住体委的肩，出言打断场上结冰一般的氛围：“二班的休息五分钟，该喝水喝水，该放松放松。一会儿来我这分析。”

　　“过来了。”三班教练拍拍手，也示意队员回场。

　　游栩跟着同学到场地边休息，他从矿泉水箱里摸出一瓶，后背靠在被太阳晒得微烫的金属栏杆上灌了一大口。

　　教练站在队员围成的半圈中间，开始简单地点评刚才的对抗：“整体还行，最后几分钟防守有点慌。”

　　“祁佑言突分不错，但有几个球太独了，注意一下。”

　　“游栩的协防意识很好，断球果断，但篮板卡位还得再凶一点。”

　　挨个分析一通后，张教抬手看了眼手表：“那今天先到这，大家回去休息吧。比赛时间比较紧迫，学业为重，训练次数不多，平时身体不要出问题。”

　　大家应了一声，纷纷弯腰去捡地上自己的水瓶，三三两两地准备离开。

　　连日的阴郁天气像是给喻城罩上了一层滤网，云层低压着透不出多少阳光。

　　放学铃响过了一阵，喧嚣逐渐平静。因为比赛在即，顾其煴被物理老师叫去了讨论事宜，稍微晚了些才离开教研组。

　　楼梯间比走廊更安静，他刚下几级台阶，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几声。

　　是家里发来的消息，照例在问他的学习进度。

　　顾其煴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简洁地回复了几句近况。

　　刚收起手机，下方楼梯转角处隐约传出几个男生的议论声。

　　“说白了，特招生肯定有特殊照顾呗，不然哪能一来就踩在所有人头上。”

　　“他平时独来独往的，而且我听说……”

　　接下来的话顾其煴没打算听，这类闲话他听得多，并不值得在意。

　　就在他要进入那几个男生的视线范围时，一道明显不耐烦的声音从上方截断了他们的谈话：“酸味儿隔层楼都闻到了。”

　　顾其煴脚步一顿，漆黑的瞳眸往上看。

　　游栩正往下走，他单肩挂着书包，显然被高俅留了一会儿。

　　他语气鄙夷：“有这功夫编排，不如多做两道题，看看能不能把自己那卑微的排名往前挪挪，没有追上别人的能力，就没有闲言碎语的资格。”

　　几个男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没敢和这个阴晴不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动手的人对峙，都悻悻地散开。

　　耳边终于清净了。

　　游栩往楼下走，他刚拐过转角，视线便和站在下方几步之外的顾其煴撞了个正着。

　　没料到会在这遇见正主，游栩愣了一下，目光在顾其煴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