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请高明》淮尾鱼

3、第 3 章 顾其煴，多

　　高二下学期的第一天。

　　“你们寒假玩那个新上的游戏了吗？”

　　“上学期成绩掉车尾，我爸妈压着我上了一个月的补习班……”

　　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游栩偏头看着窗外的常青树，没想参与教室里的讨论。

　　前门被人嚣张地推开了，一个染着金色头发的少年斜挎着包走进来，单边耳垂上的耳钉在阳光的折射下还泛着银光。

　　“哦哟，祁佑言，你这头发保安怎么让你进来的？”

　　率先起哄的男生叫夏侯，是二班高一时就定下的体委，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此时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眼前的黄毛。

　　一群才17岁的少年，没考虑什么社会险恶，只一味地想尝试更多新奇的东西。祁佑言轻嗤道：“玩太晚了，没染回去。”

　　“你这蔑视校规啊。”

　　祁佑言没有再接话，他视线轻飘飘往室内一扫，眼睛一亮：“游栩？”

　　见发呆的人完全没注意到班级里的骚动，他恶搞的心思顿时升起。

　　几秒后，游栩看着桌面上袭来的黑影，转过头迎上了对方的熊抱：“发什么呆呢啊？”

　　静了两秒，他脸色有些臭地开口：“给你三秒钟，放开。”

　　祁佑言悻悻收回手，吐槽他：“两个月没见，你一点想我的表示都没有？”

　　“没有。”游栩躲开他又要作祟的手，转身去翻书包。

　　祁佑言还在旁边絮叨，游栩掏包的动作突然一顿，随后他把整个背包口打开来，又快速拨拉了几下里面的东西。

　　“怎么了？”祁佑言有些疑惑。

　　游栩没回答，他思索了几秒，重新拉好背包：“我要回家一趟。”

　　“你疯了？”祁佑言瞪大了眼睛，指向教室墙上的挂钟，指针正稳稳指着八点整，“八点了！你家到学校来回最少20分钟，还有25分钟开学仪式就要开始，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游栩抬脚往外面走，“不骑车，十分钟内回来。”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人已经消失在教室里，祁佑言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嘀咕了一句：“什么嘛。”

　　游栩一路跑回家气息有点紊乱，他把钥匙随手扔在玄关柜子上，径直走回自己房间。

　　他打开书桌抽屉，又弯腰去看书柜底层，最后甚至把床头柜也翻了一遍。寒假他基本上没碰过笔袋，作业都是电子版或者用平板搞定的，现在找起来没什么印象。

　　过了几分钟，手机突然震了震，定的八点十五的闹钟响起来。

　　游栩顺手划掉，终于从书桌和墙角的缝隙里扒拉出笔袋。

　　跑过街的几个拐角就是学校大门，他到的时候时间算宽裕，校门还开着，离关闭还有六分钟。

　　游栩松了口气，放缓步子准备过斑马线，同时空出手给祁佑言发语音：“我到了，马上……”

　　话音还未落，侧后方“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哐!”

　　夏侯不小心撞倒了旁边的椅子。班长今天请假，他作为临时助手负责考勤，人数怎么都对不上。

　　“再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揉了揉太阳穴，催促身边的人。

　　平台广场荒废很久，边缘几个灰色垃圾桶这几天没人清理，散发出的气味不太好闻。

　　游栩盯着地上两个捂着肚子的瘦不拉几男生，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刚才被对方拳头擦到的颧骨，语气很冲：“留在这儿找揍？”

　　闻言，两个男生眼神怨毒地瞪了他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他脚边那根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里捡出来的半截木棍，终究没敢再上前，跌跌撞撞爬起来，贴着拐角的墙跑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通道另一头，游栩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开机后的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时间——八点三十一。

　　旁边传来了细微的衣物摩擦声，游栩目光移向旁边一直站着一语不发的女生。

　　她校服里面的白色衬衫熨帖平整，外面套着新濡中学的灰色外套，裙摆因为拉扯微微翘了起来。

　　游栩眼睛稍稍睁大，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你……会翻墙吧？”

　　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出场，女生显然有点无措。

　　游栩在墙上看着她不上不下的攀爬姿势，有点无语，寻思着是不是该上手托一把。

　　“喂，那边墙上的，干什么呢！”

　　一声呵斥突然从侧前方传来。

　　游栩心道不妙：“往西边跑，快。”

　　校内已经有巡查的老师闻声过来了，游栩猛地跳下墙头，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刚迈出一步，就和一道不知何时出现在边上的高大身影撞了个正着。

　　对方年约三十往上，穿着件衬衫西裤，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去哪啊？”

　　“……”

　　游栩犹豫着和人打了声招呼：“高主任。”

　　“说没说过，按时参加早训是一个学生的基本素养。”高照康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打量着校门前贴墙站成一排的学生。

　　清晨的阳光斜射过来，把一排身影拉得老长。

　　“看看这里面，还有好几个高一的。”高照康的声音一起一伏，突然间又拔高。

　　“进来半学期了还能迟到，上一届高一——现在这届高二，在你们这个时候早就适应了，你们还要适应多久？”

　　说着，他目光又缓缓扫视一圈，最后定在了一堆低垂的脑袋中，唯一一个站姿虽然笔直，却眼神放空，甚至隐隐透着点不耐烦的高二生身上。

　　高照康：“……”

　　主席台侧边，负责协助仪式流程的两个学生站在阴影里。

　　其中一个头发微卷的男生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突然，他脑袋不转了，用手肘碰了碰旁边身姿笔挺的男生，压低声音：“哎，看见校门口靠墙边罚站的那个没，就那个一脸不耐烦的。”

　　男生的身材高挑，将灰色的校服撑得丝毫不庸俗，操场上不时有目光转过来。

　　被叫的男生正垂眼在看手里的流程表，闻言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校门口的阳光最明亮，那个被单独拎出来的男生在被男人点了两下后，手指不甚在意地拢了拢校服衬衫的领口，动作间透着一股敷衍又散漫的劲儿。

　　“他好像就是他们说成绩还不错，但特别惹事的那个，”陈煜努力回忆，“好像叫什么，游栩……”

　　除了年前跟父母过来参观，陈煜自己私下也翻了不少关于这所学校的资料。

　　其中正经的升学率他了解了，那些不正经的、流传在学生之间的八卦，他也大概摸了个清楚。

　　其中最突出的热点，是关于新濡的“双霸”。

　　这个“双”，不是指两个人，而是一个人身上同时拥有了“学霸”和“校霸”两种南辕北辙的特质。

　　虽然传闻里游栩的具体动手事件就那么一两次，但流传甚广，恶名昭彰。

　　但他成绩死死吃定年级第一，老师们对此人的态度也十分复杂。

　　当时看到这些描述，陈煜只觉得夸张成分过多，大概是无聊杜撰出来的校园传奇。

　　陈煜回神，就听见旁边人冷淡地说：“没兴趣。”

　　陈煜笑笑：“不愧是顾大，啊？”

　　“都回队伍里去吧。”讲了一大堆青春与责任的大道理后，高照康看了眼腕表，见学生上台发言的时间差不多到了，便挥挥手，大度地释放了这批在阳光中罚站了快二十分钟的学生。

　　原本贴着墙根的队伍顿时如蒙大赦。

　　游栩活动着僵硬的脖颈，跟在人群后面朝班级走。

　　祁佑言懒散地站在二班末尾，见游栩从后面拐进来，抬起手肘碰他：“你不是说十分钟？”

　　游栩吐出两个字：“失误。”

　　阳光越来越烈，高一阵营刚安静不久，高三就骚动起来了。

　　“吵什么。”高照康晃到了操场中央，在高二高三的队列间来回巡视，一声怒吼将所有学生的抱怨给堵了回去。

　　祁佑言压低声音：“感觉高俅假期金嗓子没少吃。”

　　“下面有请新转入我校的特招生上台发言。”校长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操场，掌声稀稀拉拉。

　　游栩嫌在太阳下太热，身子往旁边移了移，兴致缺缺地撩起眼皮往台上瞥。

　　主席台上的人身材修长，崭新的校服上纽扣安分的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很荣幸能转入新濡中学。”

　　清冽的嗓音透过麦克风传出。说话间，少年平静地扫视全场。

　　原本因燥热而蠢蠢欲动的操场安静下来。

　　哪怕离主席台有一段距离，游栩也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场。

　　也许是被太阳晒得头昏，他抿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目光移开。

　　结束后，各班带回班级。

　　游栩活动着有些发麻的脚踝，跟着前面的人流往教学楼挪动。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不久，班主任于凇函走进教室，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

　　“新的一年大家很骚动啊。”面对闹哄哄的教室，她敲了敲桌，“安静一下，让我先把事情通知了。”

　　“首先，祝大家新年快乐。这学期，各位就要开始体验住宿生活了，注意事项待会会发群里。”

　　新濡高一的时候允许学生走读，后来或许是为了增加学习氛围，校方开始要求高二的学生集体住宿参加晚自习。

　　这届刚好赶上改革。

　　也就是说，他们马上要迎来恐怖的晚自习时代了。

　　“还有件重要的事，是我们班这学期新加入了几位特招生。”于凇函鼓掌，“以后他们会和我们一起学习，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陈煜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陈煜，之前在外地读书。”

　　等陈煜做完自我介绍，讲台边上的另一个男生才走上来。

　　与其他人不同，男生的眼睛呈上扬的凤眼走势，双眼皮微微敛着，多出了点不近人情，抬眼看人的时候整个教室都失了声音。

　　他从讲台桌上拿了支白色粉笔，速度适中的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语气平平：“顾其煴，多多指教。”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和游栩短暂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