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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裂起凉风 那盏灯像一 ...


  •   姜颜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面前是摊开的《春山行旅图》和一片狼藉的工具盘。

      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灰蒙蒙的,案角的烛台早已燃尽,只剩一截焦黑的烛芯。她趴在画案上睡了一夜,肩背酸麻,指尖冻得发僵,脖颈一侧硌着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待偏过头,看见案上叠着一件玄色外袍,被叠得整整齐齐,可以看出主人的用心程度。

      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她盯着那件外袍看了一会儿。

      还记得昨天她靠在肖煜怀里,他吻了她,把她抵在画案上。然后他松开她,退后一步,说了句“明日辰时,来正殿”,转身就走了。

      门被拉开又合上,干脆利落,没有回头。姜颜原以为他走了,但这件外袍却落在这里。她低头拿了起来,袍角有股气甚芬烈的苏合香味。

      初闻以为是药,又苦又沉的,像太医院煎糊了的方子。再闻却有一丝话梅的暖甜从树脂底下渗出来,甜得不合时宜,像毒药裹了层糖衣。

      昨天直到夜晚降临,肖煜都没有回寝殿,他在书房的圈椅上坐了一夜。

      姜颜把外袍叠好,放在案角。然后她起身,就着盆架上的冷水洗了脸,把散开的头发重新绾好,宫绦系紧,青玉珠归位。

      做完这一切,她推开门,往正殿走。

      正殿的门敞着,肖煜已经坐在书案后了。他换了身干净的竹青色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几本折子,正提笔批注。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一下眼皮。

      “辰时到了。”他语气平淡地说。

      “是。”

      “画的事,说吧。”肖煜道。

      姜颜走到案前,把昨夜拆出来的夹层纸片和抄录的名单推到案上。她没有提那件外袍,没有提昨夜的事,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她的声音平稳简短,像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周画师的记录里提到十七人名单,但名单本身不在这幅画里。他说藏于‘画骨’,也就是画轴内部。这幅画的画轴是空的。内库登记册上,同期入藏的还有七幅,其中三幅在宫中,两幅赏给了外臣,两幅下落不明。”

      肖煜翻了一页折子,目光没有离开纸面。“宫中的三幅,在哪儿?”

      “一幅在御书房东暖阁,一幅在太后寝殿,一幅在尚衣局库房封存。”

      “尚衣局那幅,今日去取。”他喟然长叹,说:“至于太后和御书房的,孤来想办法。”

      “好。”

      “还有……”肖煜终于敢抬起眼看她,目光很平,看她仿佛看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属,“赵鸿朗今天早上派人去了画院,说要清查旧藏。他扑了个空。”

      “殿下昨夜就把画搬空了。”姜颜猜测一番,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嗯。”肖煜低下头继续看折子,“所以他现在知道东宫盯上了这批画。接下来他会派人盯你。出东宫,你身边会多两个尾巴。”

      姜颜沉默了一瞬,“奴婢会小心。”

      “不是奴婢。”听到这个刺耳的称呼,他翻折子的手顿了一下,“在东宫,你叫姜颜,不叫奴婢。”

      “是。”

      她退下了。

      从头到尾,两个人都没有提昨晚的事。但她走到门口时,身后的声音忽然又响起。

      “姜颜。”

      被叫住的人停步,却没有回头。

      “昨夜的事……”肖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淡,“当没发生过。”

      姜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然后慢慢松开。她点了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阳光从回廊的尽头斜照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低头往偏殿的书房走,路过角门时,一个尚食局的小宫女端着食盒迎面走来。小宫女圆脸杏眼,嘴角天生翘着,看起来像是在笑。她看见姜颜,脚步一顿,侧身让到路边,行了个半礼。

      “姜姑娘。”小宫女抬头打量她,眼睛亮晶晶的,“您是东宫新来的画师吧?奴婢名叫芷芸,尚食局的,每日给东宫送饭。您往后想吃什么,只管跟奴婢说。”

      姜颜点了点头,正要走,忽然又停住。她偏过头看了这个芷芸一眼。这个小宫女的脸上一团和气,但站姿利落,托食盒的手很稳,一看就是练过功夫的。

      “芷芸。”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奴婢在!”

      “尚食局的人,手上都有茧子?”

      芷芸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闪过一丝狡黠,但很快就被乖巧重新盖住。“姑娘好眼力。奴婢进宫前在家练过几年把式,后来不练了,茧子褪不掉。”

      姜颜没再追问。

      她接过食盒,道了声谢,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芷芸在后面小声嘟囔:“这位姜姑娘,看着温温吞吞的,眼睛倒是毒得很。”

      听到了的姜颜:“……”

      她嘴角动了动,没回头。

      午后,她抱着从尚衣局取来的画轴回到书房。那幅画是十年前同期入藏的《万壑松风图》,尺寸不大,绢本设色,保存得比《春山行旅图》好一些。

      铺开画,用竹起子探入画轴底端,沿着轴头与画心相接的缝隙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浆糊封得很死,是后封的,手法粗糙,和画心原有的工艺不在一个水准。

      有人动过这个画轴!

      姜颜换了一把更细的起子,沿着缝隙挑开。浆糊干硬,一挑就碎。轴头松动,她捏住轴头轻轻一转,听见“咔”的一声,轴头弹开一道缝隙。

      里面有东西。

      一卷极薄的桑皮纸,叠成指甲盖大小,塞在轴孔深处。她用镊子夹出来,慢慢展开。

      纸上是十七行蝇头小楷,每一行一个名字,后面注着官职、驻地、罪名。名单最上方,朱砂笔写着四个字。

      “北境旧部。”

      姜颜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划过,停在第一个名字上。

      姜立新,她的祖父,罪名是“私藏逆书,通敌叛国”。

      她的指尖在“姜立新”三个字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下看。十七个人,全是北境旧部。有些名字她听祖父提过,有些没有。最后一行名字后面,有一句极小的批注,写的人似乎很匆忙,笔迹潦草。

      “此十七人皆被赵氏私印所害。若有人得见此文,速交北境居庸关守将韩铮。”

      韩铮。

      姜颜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北境居庸关守将,十年前被调回京述职,之后便没了下落。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提起过他。

      来不及细察,她目前只能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把名单重新卷好,塞回轴孔深处。

      姜颜没有急着取出来。赵鸿朗的人随时可能来搜东宫,她现在拿走,反而会让对方察觉画轴已经被人动过。她需要让这幅画保持原样,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动手。

      她把画轴重新封好,浆糊抹平,放在案上晾着。然后她坐在圈椅上,闭上眼睛,开始回想祖父修复笔记里所有和“画骨”相关的记载。

      祖父说过,藏东西最好的地方是画轴内部,但画轴分两层,外层是木轴,内层是纸芯。
      纸芯可以卷出极细的空腔,只要不拆开轴头,谁也发现不了。

      赵鸿朗手里有一幅《寒江独钓图》,轴头一定也被动过手脚。周画师当年把证据分藏两处,一处是画心夹层,一处是画轴纸芯。

      画心夹层里放的是地图和名字,画轴纸芯里放的才是真正的通敌信。

      姜颜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件玄色外袍上。她没有碰它,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起身走出书房。

      门外,芷芸又来了,端着一碗热汤。

      “姑娘,晚膳还有一会儿,先喝口汤暖暖。”她把汤碗塞进姜颜手里,自己顺势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打量她,“姑娘今天修了一天的画,手都冻红了。”

      姜颜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汤,沉默片刻,“芷芸。”

      “嗯?”

      “你在宫中认识的人多不多?”

      “多呀!”芷芸兴冲冲地掰着手指,“尚食局的、尚服局的、尚寝局的,连浣衣局那边都有几个相熟的。姑娘想问谁?”

      “北境居庸关的守将,韩铮。十年前调回京述职后就没了消息。你帮我打听一下,他后来去了哪儿。”

      芷芸眨了两下眼,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沉。“韩铮。”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了一些,“姑娘找这个人做什么?”

      “你认得?”瞧着这个神色,听着这个语气,姜颜诧异。

      “不认得。”芷芸摇头,但她的手指在食盒的提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但这个名字奴婢听过。几年前有个北境来的老军户在宫里当过几年差,喝醉了酒提过一嘴,说韩将军被人害了,死得不明不白。”

      姜颜握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个老军户呢?”

      芷芸沉默了一息,叹道:“去年冬天没了。病死的,死前一直咳,咳了三个月。”

      姜颜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但她觉得后背有些凉。

      “姑娘。”芷芸忽然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您别嫌奴婢多嘴。这宫里打听人,比打听鬼还危险。您要找的人,您得仔细想好了再找。”

      姜颜抬起头看她。

      面前小宫女的脸还是那副圆圆的、笑盈盈的模样,但此刻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干净利落,像一把收在鞘中的短刀。

      手上留有茧子、对“韩铮”名字的反应、老军户“病死”的消息。这些细节,都指向了她不可能仅仅只是普通的宫女。

      “我知道。”姜颜镇定自若地,恐惧与怀疑并未直接体现在脸上,“谢谢你。”

      芷芸退后一步,重新挂上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汤喝完记得把碗放门口,奴婢晚膳时来收。”

      说罢,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姜颜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暮色渐沉,东宫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身回书房,把空碗放在案角。
      那件玄色外袍还叠在那里,苏合味淡了,但凑近了还能闻到。她把外袍拿起来,展开,袖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字。

      煜。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外袍折好,放回原处。姜颜坐下来,拿起竹起子,继续修那幅《万壑松风图》。画心平整,命纸服帖,但她的心思不在画上。

      韩铮,北境居庸关,十年前。

      赵鸿朗手里那幅《寒江独钓图》,轴头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低头修画,直到夜深。炭火渐渐暗下去,姜颜起身添了两块新炭,回身时瞥见窗外太傅值房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像一只不眠的眼,隔着两道宫墙望着她。

      收回目光,继续修画。

      案角的外袍安静地叠着,像一个人怎么也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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