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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宫锁恨 像一道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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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的殿门半掩着,炭火将熄未熄。
殿内有一男一女,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御案,不过几步远,却像隔了十年。
仁慧皇后站在凤座前,凤袍未整,上面的金线在火光中一闪一闪,鬓边一支金步摇斜斜欲坠。她盯着面前的皇帝,眼睛里像淬了冰。
“陛下今日又去了长秋宫?”她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殿内的烛火都矮了三分,“臣妾听闻,陛下赐了她一对羊脂玉镯。”
元熹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盏冷透的茶,指节泛白。已是四十许人,身形依旧挺拔,肩宽腰窄,只是常年伏案批阅奏章,脊背微微有些前倾。
末了,他道了句:“她伺候朕有功。”
“有功?”仁慧皇后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冷,“臣妾当年也是有功的。臣妾的父亲替陛下守了多年边关,最后却死在居职任上。臣妾的夫君……哦,臣妾不该提他。他早被陛下夺了妻,贬到苦寒之地去了。”
“够了!”元熹帝怒了。
“不够!”仁慧皇后往前走了一步,凤袍曳地,扫过冰凉的金砖,“陛下当初抢夺臣妻的时候,怎么不说够了?煜儿变成如今这个疯批的模样,被朝堂上的谏官日日参奏,怎么不说够了?如今臣妾坐在这个位子上,日日替陛下管着后宫,管着那个……”
她顿住了,因为此时此刻,坤宁宫的殿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待人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缕冬天的寒气。
太子肖煜穿着玄青色的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根白玉簪挽着发。二十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了,瘦而挺拔,如一柄出鞘的剑。他目不斜视地走到殿中,然后跪下。
“儿臣给父皇请安,给母后请安。”
仁慧皇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别过了脸。
元熹帝却几乎是立刻放下了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这么晚了,怎么想着过来了?外头下着雪,手炉也不知道带一个。”
语气里全是心疼,毫不掩饰。
肖煜低着头,“儿臣在偏殿读书,听见这边……儿臣有些不放心父皇。”
“不放心?”仁慧皇后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刀子般刮过去,“太子这话说得有趣。你父皇是天子,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倒是你,夜深了不去歇着,跑来听什么热闹?”
跪在地上的肖煜神色不变,伏地叩首,嘴唇紧紧抿着,“母后教训的是,儿臣这就退下。”
“慢着。”元熹帝起身了。
他绕过御案,走到太子身边,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动作很轻,像扶一件易碎的瓷器。
肖煜的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脉络。帝王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瞬,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转头看向皇后。
“他不过是来请安的,不该迁怒。”
“请安?迁怒?”仁慧皇后冷笑,唇角微微向下,把那唇上的艳色压成了冷厉,“陛下这心都偏到哪儿去了?臣妾记得,去年太子在御花园里顶撞了臣妾一句,陛下就罚他禁足十日。怎么,今日不过是来请个安,陛下就心疼成这样?”
她毫不在意的继续插刀子,“要是叫长秋宫的顺妃妹妹听去,怕是又要替自己的孩子喊冤了。”
“他身子弱。”元熹帝干巴巴从嘴里挤出这么一句。
“身子弱?”仁慧皇后往前走了一步,凤眸里烧着暗火,“他弱?他昨日还在演武场射了六箭,箭箭正中红心。陛下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看见?”
肖煜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在皇帝身侧,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不辩解,不反驳,乖顺得让人挑不出错。
丝毫看不出被群臣百官上奏的疯批太子模样,与之前的疯狂判若两人。
可仁慧皇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被烫了一样收回来。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掐进了掌心。
太子在演武场上的事情,她暴露了。
自己不该说出口的……
毕竟肖煜是她被迫生下来的儿子,是□□的证据,她理应掐死他,恨死他才对。
元熹帝的手还搭在太子的肩上,指节微微收紧。
“皇后。”帝王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他是朕的太子,是我们两个的儿子。”
“他是你儿子!”仁慧皇后一字一句,语气非常的斩钉截铁,“他不是臣妾的儿子!臣妾的儿子早就死了,早就被你这个强占臣妻的杀死了!”
坤宁宫殿内安静了一瞬,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周遭的气压接近冰冷,肖煜忽然开口,声音清稳,“母后说的是。儿臣不该来,儿臣告退。”
他退后一步,挣开了皇帝的手。
元熹帝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又后知后觉的慢慢收回。碍于太子还在这里,刚刚听到自己“强占臣妻”的罪恶时,他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仁慧皇后时,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了。那一瞬里有东西闪过,像是愧疚,又像是厌烦,不过最后都沉进眼底,成了一汪死水。
此地乌烟瘴气,肖煜转身要走,经过仁慧皇后身侧时,脚步故意迈得极轻。皇后闻到他身上一缕浓烈的苏合香,混着冰片,冷得干净,冷得不像是一个少年。
就在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母后,您的手在发抖。”
仁慧皇后的呼吸停了半拍。
可肖煜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声音压得很低,“您放心,儿臣不会说出去的。”
他的语气是乖的,软的,甚至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温顺。可那句话钻进仁慧皇后的耳朵里,像一根针,又细又凉的,扎得她又准又深。
皇后僵在原地。
太子的身影继续往殿门走,步履从容,脊背挺直。经过炭盆时,他微微侧了侧脸,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影。
那一瞬间,他的嘴角是弯的,很浅,很快。
不过仁慧皇后看见了。
她的指尖掐进掌心的力道又重了一分,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慢慢坐回凤座,抬手扶正了那支歪了的金步摇。
“陛下。”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夜深了,臣妾乏了。”
元熹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殿门口。帝王穿得不多,殿里炭火将熄,仁慧皇后凤袍加身还嫌冷。
他只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领口微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像是浑然不觉寒意,又像是习惯了冷。
等到肖煜走到殿门处,皇帝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等等,衡之。”
肖煜停住。
“回去把貂氅穿上。”元熹帝温柔地说,目光也是慈祥的,“夜里雪大,小心着凉。”
肖煜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风雪里。元熹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很久没有收回来。
殿内的仁慧皇后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得声音都哑了。
“陛下。”她坐在凤座上,摸着一支金步摇,讥讽着道:“你可真疼他。”
元熹帝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盏早已冷透的茶,低头抿了一口。
“你不也疼他?”元熹帝忽然说,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仁慧皇后的笑凝在脸上,头上的金步摇透出几分压不住的戾气。
“你刚才……”帝王的声音很平,骨节分明的手总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只听他道:“手掐进掌心的时候,朕看见了。”
此话一出,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将熄的微响。
仁慧皇后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神色。她别过脸去时,脖颈侧露出一道极细的旧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上方。
那是当年被夺入宫时,她拿簪子刺向自己喉咙留下的。皇帝夺了她的人,却没能夺走这道疤。
“臣妾是恨他!”她肩颈绷成了一条直线,凤袍下的脊背挺得僵直,说:“恨他长得太像他爹。”
殿外的雪越下越密了。
大雪纷飞,把大地染成了一片洁白。只有几片枯叶在雪中瑟瑟发抖,给这个寒冷的冬天增添了一丝凄凉。
肖煜走过回廊,拐角处停了一瞬。他拢了拢袖子,袖口里空空荡荡,没有温热的手炉。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才继续往前走。
身后殿内的争执声又起来了,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又是这样,早就习惯了,他便没有回头。
雪地里只留下一行细细的脚印,从坤宁宫殿的阶下,一直延伸到东宫的方向。
极淡的寒梅香在风里散开,混着冰片的凉,像一道结了冰的伤,冷得发疼,却不肯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