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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欲壑难填 人心不足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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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亲吻深情又热烈,肖煜的双手捧住她的脸庞,他们的舌头在口中相互交缠。
姜颜的脑子白了一瞬。
他的唇很烫,带着桔红糕残留的甜味,贴上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她僵在原地,竹起子从指间滑落,“嗒”的一声磕在案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羊毛毡垫的边缘。
脑海里反应过来,她伸手去推他,掌心抵住他的胸口。
但肖煜却不退,反而死皮赖脸地往前压了一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撑在画案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吻得很用力,却又不急,嘴唇碾过她的唇瓣,一次一次地压下来,像在确认什么。
她感觉到,他扣着她后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肖煜怕她挣脱。
“好、好了……”姜颜推他胸口的手渐渐失了力气,口齿不清地想要让他清醒过来,“肖……衡之,唔……”
可力量悬殊,这终究只是徒劳之举。
慢慢地,随着脑子混沌,她想起两年前那条青石巷子里的黄昏。
想起他从书架后面递来的素白帕子,想起他把热腾腾的桔红糕放在她修书的案角,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她想起那个竹青色棉袍的年轻公子,面容俊朗,眉眼间没什么温度。但每次看向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什么东西亮一瞬。
想到这里,姜颜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动情亲吻的肖煜感觉到她的抵抗消失了,扣着她后脑的手指猛地收紧,吻得更深了。
他把她从圈椅上捞起来,转身抵在画案边缘。
案上的《春山行旅图》被两个人的衣摆蹭到,卷起一角。
他抬手把画拨到一边,动作粗暴,但手指碰到画心的时候又忽然放轻,把那幅画小心地推到了安全的角落。
怀中的柿橙姑娘被吻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他的肩膀。可肖煜没退,只是松开了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又重又急,喷在她脸上,带着糕点的甜腻。
“殿下……”她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好听,别喊我这个。”肖煜打断她,声音也哑,但比她的稍微稳了一些,“唤我名,唤我字。”
堂堂一国太子,名属于国讳,叫了就是僭越,不合礼法。
要是被那些食古不化的谏官知道了,可是要被弹劾“大不敬”的。
姜颜沉默了一瞬,没接他这话,也没喊名和字。刚才下意识喊的“肖衡之”,现在还是有后怕在的。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映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桔红糕的碎屑,是她咬剩下的那半块留下的。姜颜抬手,拇指轻轻擦掉那点碎屑,然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太子殿下。”她叫了一声,非常循规蹈矩,是真的不敢越雷池一步。
听到这个称呼的肖煜闭了闭眼,努力压制着自己的不爽,总觉得这个称呼让两个人的隔阂越来越大。
然后他睁开眼,退开半步,低头看着她。
她的宫绦穗子被他刚才的动作扯歪了,青玉珠斜斜地坠在裙侧,柿橙色的旧衣被揉出了褶子。
他伸出手,把那根宫绦慢慢扶正,又用指腹把她唇边蹭花的胭脂抹匀。
动作温柔得像另一个人。
“两年了。”肖煜低声说,指尖还停在她唇角,“孤找了你两年。书肆关了,阁楼拆了,你像一滴水落进海里,怎么都找不到。孤以为你死了。”
听了这话,姜颜看着他。
烛火映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她的影子。
怎么会有人傻到这个地步?
两人仅仅就只有那少许的相处时光,连名姓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竟让一个东宫储君如此惦记,甚至不顾廷争面折而狂为乱道。
百感交集,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不能告诉他,她是罪臣之后,入了宫就是死路一条。
她不能告诉他,那两年她躲在京郊一个老画师家里。白天修画,夜里翻祖父的笔记,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所有和姜家有关的线索。
万语千言到嘴边,姜颜只是摇头,把苦涩咽下去,“殿下不该……”
“不该什么?”肖煜截断她的话,声音忽然沉下去,眼底那点温柔倏地一收,露出底下冷硬的光,“不该认你?不该把你调到东宫?还是……不该吻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她重新逼回画案边缘,刚才话中的那个“吻”字咬得重音。
这次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弯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弧度。
那个笑容很凉,很疯。
“姜颜,孤告诉你什么叫不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字地砸下来,“孤不该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没把你带回去。不该让你在这两年里一个人熬。不该以为你死了,然后疯了一样把京城翻了三四遍。”
说完之后,肖煜抬手,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比刚才重了三分。
她被迫仰头,看着他俯身下来,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现在孤找到你了。”他俨然一副丧心病狂的模样,像疯了似的,“你觉得,孤还会放你走吗?”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疯狂和冷静搅在一起,仿佛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底下却藏着刀。
是啊,姜颜忘记了。
她面前的这位,可是郢京城让人闻之色变的疯批。疯起来无法无天,狂热地追求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事物。
要不是有元熹十九年的那件事,恐怕肖煜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元熹十九年,君夺臣妻……
伦理崩坏,纲纪废弛,天下板荡,四海鼎沸,同室操戈,骨肉相残,生灵涂炭。
那一年,是大梁朝非常黑暗的一年,和历史上的五代十国有的一比。
子烝庶母,血染宫闱,父占子媳,后宫秽乱……
脑袋昏昏沉沉,姜颜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知道又加上这两年,他疯的不仅仅是外表,他是真的疯了。
于是她没再躲,而是抬起手,覆上肖煜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掌心贴着他的指背,指尖扣住他的指缝,动作很轻,也很稳。
“我不走。”姜颜眼眸清亮如宝石,神态温婉如春风,就连脸上也带着微微的笑。
只看了一眼,就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遇到了飘逸绝尘的神女。
肖煜盯着她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松了力道,手指从她下巴上滑下来,反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用力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攥碎。
他低下头,把额头埋进她的颈窝,闷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信。”
姜颜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了她的颈侧,隐隐约约的,还有肩膀上那一点若隐若现的湿意。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更多的话。
只是用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按在他后脑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炭火噼啪响着,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那幅《春山行旅图》被推到案角,画心半开半合,露出夹层里最后一张薄如蝉翼的地图。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那页地图轻轻掀动,吹的人心也微微泛起涟漪。
————————
太傅府。
赵鸿朗坐在太傅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枯瘦的老头,披着蓑衣坐在船头,鱼竿斜插在江面,竿头一只鹭鸶缩着脖子打盹。
整幅画泼墨淋漓,寒意从纸上渗出来。赵鸿朗看了很久,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叫人换。
正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了叩门的声响。
“父亲。”
是赵太傅的长子赵瑾,太傅府的世子,如今在兵部任员外郎。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帖子,脸色不太好看。
“东宫那边有动静了。”赵瑾把帖子递上去,“昨日一早,太子踹了景顺宫画院的门,把画院新来的一个姓姜的画师调去了东宫书房。理由是画室太冷,影响她修画。”
赵鸿朗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没说话。
他放下帖子,重新拿起案上那把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画师姓姜?”他悠悠道。
“叫姜颜。登记上是孤女,老家在涯州的松渔镇。入宫一个多月了,一直在修内库清出来的那批旧藏。”赵瑾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父亲,那批画里……”
“我知道。”赵元朗迅速出声打断他,脸部的线条略显冷硬。
他当然知道那批画里有东西。
两年前他安插在画院的人就递过话,说内库有一批先帝旧藏被翻出来送修,其中有一幅《春山行旅图》,修画的人在揭裱时发现过夹层痕迹。
但那幅画后来被送去了偏殿,无人再动,直到上个月,一个姓姜的孤女入了宫,被分到了那间画室。
赵鸿朗当时没在意,毕竟在他这种位极人臣的太傅眼中,一个杂役画师,是翻不出什么风浪的。
可是,世事难料,现在他不得不在意了。
“太子在画院待了多久?”赵鸿朗冷静思索了半刻,面目严峻。
“不到一炷香。”赵瑾答得很快,“进去的时候踹了门,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但东宫的人连夜把画院那批旧藏全部搬走了,一箱没剩。”
话音落下,赵鸿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书房里很安静,四壁都是书架,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灰尘。
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柄玉如意,是先帝赏的。而博古架的最下层,靠角落的位置,挂着一幅画。
寒江独钓图。
正襟危坐的赵鸿朗,目光从博古架上收回来,落在长子赵瑾的脸上,“扶摇郡主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扶摇郡主,是元熹帝异父同母的弟弟,楚王于岩庭的女儿。
当年元熹帝登基,杀了许多许多宗室兄弟,但楚王许是手段高明,竟让嗜血的帝王留了他一命。
不过也有人说,是楚王殿下已经下半身残废,走个路都艰难,神情意识有时候还不清不楚,如同痴儿。
然后,身为母亲的圣文皇太后力保,这才让楚王于岩庭活了下来。
“郡主一切如常。”赵瑾回答,“每日在院中绣花,隔三差五往宫里递花样子。盯她的人说她连院门都不怎么出,安分得很。”
赵鸿朗“嗯”了一声,他起初怀疑,防范得紧。后来见这姑娘确实没什么心眼,每日只知道绣花,便也懒得再费神。
但他从不放松。
按照皇家的那一贯逻辑,便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提到这个,赵鸿朗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自己的三儿媳。也是如扶摇郡主一样的,活在他赵氏的监视之下。
当初的乐安公主住在赵府西跨院,院中的丫鬟婆子全是他的心腹,每日进出的人,递出的东西,都要过三道手。
甚至她递进宫的每一个花样子,他都让人先描一份留存。
“那个姜颜……”书房静了一瞬间,赵鸿朗忽然开口,语气很平,“查过底细没有?”
“查了。涯州来的,养父母早亡,学过几年修画的手艺。入宫前的行踪查不实,但宫门登记上写的是孤女,没有亲族。”赵瑾停顿下来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儿子总觉得这人不简单。太子亲自踹门调人,不合常理。”
赵鸿朗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
他伸手把最下层那幅《寒江独钓图》取下来,放在书案上展开。
画很旧了,绢色发暗,画心有几处虫蛀的小洞,但不影响观感。
枯瘦的老头,蓑衣,鹭鸶,寒江,一切都和十年前先帝赏给他时一模一样。
目光盯着看了很久,他然后伸出手,沿着画轴的顶端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轴头是檀木的,包着锦边,锦边已经起了毛。赵鸿朗摸到底端,又摸到顶端,反复三遍,指尖在轴头与画心相接的地方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被浆糊封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父亲。”赵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东宫那边,要不要……”
“诶,不急,有什么可着急的?”赵鸿朗把画重新卷起来,放回博古架,“太子要查,就让他查。他查了十年,查到了什么?一个画师而已,画师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转过身,不疾不徐地迈开脚步,走到了书房的窗前。
窗外是太傅府的后花园,暮色中花木扶疏,假山嶙峋,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但他知道,这花园底下埋着什么。
十年前,他亲手把十七个北境旧部的名字埋进了土里,用的是“通敌”的罪名。那十七个人,有的是他昔日的同袍,有的是他亲手提拔的部下。
但他们都得死,没有为什么,只因为他们挡了他赵鸿朗的路。
人心不足蛇吞象,挡路的人,都得死。
“你回去告诉老三。”赵鸿朗收回视线,偏过头,对赵瑾说,“让他最近老实些,别往北境那边跑得太勤。太子盯得紧,别让他抓到把柄。”
赵瑾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幅画。
“父亲,那幅画……真的没问题吗?”
这次赵鸿朗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满室的书卷和古玩,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很轻很淡。
“十年前没有问题。十年后,也不会有。”
听到父亲的回答,赵瑾满足地走了。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室内恢复了安静。
赵鸿朗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博古架前,把《寒江独钓图》拿下来,重新在案上铺开。
他盯着画上那个枯瘦的老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插进画轴底端的暗孔里,轻轻一转。轴头发出极细微的“咔”的一声,弹开一道缝隙。
可是他却没有急着拆,而是退后一步,看着那幅画,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十年来,他无数次打开这个轴头,里面空空如也。
他一直以为,真正的东西在别处。但现在,那个姓姜的画师入了宫,太子踹了画院的门,东宫连夜搬空了内库旧藏。
赵鸿朗把画轴重新合上,铜钥匙收进袖中。他坐回椅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最后一口。
“姜颜。”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立刻消散的魂飞魄散。
然后他放下茶盏,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封好后用蜡油烫了口,递给门口的随从。
“送去尚宫局,给刘尚宫。”
随从领命去了。
赵鸿朗又一次靠在了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窗外暮色渐沉,太傅府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书房里很暗,只有博古架上那幅画静静垂着。画里的枯瘦老头坐在寒江之上,蓑衣斗笠,一动不动,像在等一条永远钓不上来的鱼。
但赵鸿朗心中知道,那条鱼已经来了。
它正游向东宫,游进太子的书房,游到一个姓姜的姑娘的指尖底下。
想到这里,赵鸿朗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盏刚亮的灯笼,嘴角的笑意慢慢敛了。
“传令下去。”他对门外候着的另一个随从说,“明日起,太傅府谢客。任何人来,都说我病了。”
随从应声而去。
赵鸿朗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把那幅《寒江独钓图》重新挂了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卷起来,而是正面朝外,让画上那个枯瘦的老头面对着书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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