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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又逢故人 两个人身份 ...


  •   思绪回过神,姜颜轻轻地咬了一口桔红糕。
      糕已经凉透了,糖霜结了硬壳,咬下去簌簌掉渣。

      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拿起竹起子,探入画心。
      她的动作平稳,呼吸均匀,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那半块凉透的桔红糕,和她记忆里的那条青石巷,还有那个穿竹青色棉袍的俊俏公子,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两个人身份悬殊,只能装作不认识。

      况且姜颜现在背负着深仇大恨,不可掉以轻心。而肖煜又身为东宫太子,一举一动都可能会受人在暗中监视。

      肖煜还在窗边。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她手上的动作上,落在她指尖翻飞的竹起子上,落在她腰侧那根褪色的柿黄宫绦上。

      他没说话,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这间书房里还有第二个人。

      过了很久,姜颜把画心最后一层夹层揭到边缘,正要收刀,忽然感觉到身后的气息变了。

      是肖煜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但姜颜后颈的汗毛还是竖了起来。
      她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竹起子稳稳地压着画心边角,声音也稳稳的,“殿下,这边还有一点没揭完,您再等……”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就从她身侧伸过来,按住了她握着竹起子的手。

      他的指腹是热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力道不重,但很实。
      感受到一股热意,姜颜的手顿住了,竹起子停在画心边缘,微微陷入纸面。

      她垂着眼,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和他的身份毫不相称。

      “姜颜。”

      肖煜的声音很低,就在她的头顶。可被换名字的人没有抬头,也没有抽手,只是盯着案上那幅画,盯着画里层峦叠嶂,松涛如晦的春山行旅。

      “殿下有什么吩咐?”姜颜依旧没什么动静,声音平淡。

      “你认得那个桔红糕。”肖煜斩钉截铁地说,可以透过他这句话看出偏执。

      听到这句话,姜颜的呼吸没有乱,但心口竟莫名其妙的猛地缩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息,两眼流露出乖巧的神情,然后镇定自若地说:“太子殿下,只是桔红糕而已,郢(yǐng)京里到处都有。”

      “到处都有?呵,那家铺子三年前就关了,青石巷口的老翁死了,儿子把铺面盘给了别人。”肖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是却越说越激动,“整个大梁京都,整个郢京城,只有孤还留着那个模子。”

      姜颜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案上的画,感觉到他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然后她的下巴被两根手指托住,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慢慢被抬了起来。

      她被迫仰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烛火映在肖煜的眼底,明明灭灭。
      那双眼睛离她很近,近到姜颜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烛火,和她自己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弯着。但那根撑着她下巴的手指在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你认得。”他目光犀利如炬,脸庞刚毅如石,坚定地说。
      这次不是问句,而是斩钉截铁的肯定句。

      姜颜垂下眼,她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乖顺平稳,“殿下认错人了。奴婢两三年前还在老家,从未来过郢京。”

      “撒谎。”

      话音还未落下,肖煜便低头吻了下来。

      他昨天早上刚从栎(yuè)阳城办事回来,听说了景顺宫有位姓姜的画师后,便去踹了她的门。

      这两年,肖煜每隔两三个月就要“清静”一回,有时往北,有时往东,短则三五日,长则三五月。
      回来后也不提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脸色一次比一次沉,脾气一次比一次坏。东宫上下早就学会了在他出门时闭嘴,在他回来后更闭嘴。

      肖煜听自己的侍卫弓影说,画院那边,新来了个修画的,姓姜。

      当时他在膝盖上轻叩的手指停住了,示意弓影继续禀报。

      “上个月初入的宫,被分到画院西边的旧画室。听说是个孤女,老家那边没什么人了。入宫时登记的是‘姜氏’,画院的人都叫她姜画师。”侍卫顿了顿,补充道,“刘尚宫把她安排在最偏的屋子,炭火只给三根,这几日天冷,听说冻得不轻。”

      听完后,当时的肖煜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箱笼上,偏过头,目光落在耳房角落的一只旧箱子上。

      那只箱子上了锁,锁扣上积着薄灰,但箱面上没有一丝灰尘,是时常被人擦拭过的。
      他看了那只箱子很久,久到禀报的人以为太子殿下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肖煜问了一句。

      “她修的是什么画?”

      “回殿下,是内库前些日子清出来的一批旧藏。其中有一幅……”

      “《春山行旅图》。”未等弓影说出,肖煜就已经知道了。
      整个人看上去犹如深渊般深不可测,薄唇紧抿,双眸赤红如焰,清冷气质瞬间转为阴鸷狠辣。

      禀报的人见了太子这副疯狂的模样,不由得怔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的?”

      肖煜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灰尘。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到耳房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暮色正从宫墙那头漫过来,把东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沉的红。

      “她跪了多久?”太子问道,声音冰冷。

      弓影跟在太子身边多年,对他也有一定程度的熟悉,知道他这话中问的是谁。
      他算了算,道:“回殿下,从入宫到现在,快五十天了。听说姜画师每日从辰时跪到戌时,中间只起来两回。这几日降温,前儿个夜里画院的炭火被撤了,她在地上跪了一整夜,天亮时手都冻僵了……”

      话没说完,肖煜烦躁的已经不想听了,他没再说话,抬脚就走。他迈的步子很大,袍角带起一阵风,熟悉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动怒的边缘了。

      当时看到太子殿下这个样子,弓影跟了两步,但又停住了。

      太子殿下的这个背影,他认得。

      多年前乐安公主逝世时,殿下从外面回来,就是这个背影。脚步很快,肩膀绷得很紧,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眼里那股嗜血的怒意根本藏不住,像火山喷发似的,可能下一刻就会轰地炸开了。

      然后在第二天一早,肖煜没让人备轿,没带随从仪仗,只叫了四个侍卫跟着。
      从东宫角门出去,穿过两条宫巷,直奔景顺宫偏殿的画院。

      在肖煜到达时,门缝里透出冷光,里面安静得不像有人在。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踹了门。

      那一脚很重,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两下。

      他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是一间冷透了的画室。
      炭盆里只剩三根烧尽的炭灰,地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棉垫,棉垫边缘磨出了线头。
      一个穿柿橙色旧衣的姑娘跪在垫子上,背对着他,腰间系着一根褪色的宫绦,青玉珠磕在裙侧,一动不动。

      她瘦了很多,但那根宫绦上的青玉珠,他认得。

      两年前,肖煜第一次在书肆里看见她的时候,她坐在一堆旧书中间,低着头修一本虫蛀的《山海经》,腰间就系着这么一根宫绦。

      柿黄色的,坠着两颗青玉珠,成色不好,但被她擦得很干净。

      他那时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很久,看她用竹起子挑开纸页,看她用指尖抚平卷角,看她修累了就抬起手,用袖子蹭一下鼻尖,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

      青石巷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姓姜,两人默契的没有互道姓名。

      只知道她手艺好,话少,每天傍晚会在青石巷口的桔红糕铺子前站一会儿,闻闻香气,然后神情落寞地走开。

      于是,他包了一整包桂花糕塞给她的时候,她抱着点心愣了半天。眼睛睁得很圆,像一只被人忽然塞了松果的松鼠。

      很可爱的小姑娘。

      后来肖煜被元熹帝诏回宫了,政务繁忙,朝堂纷争,让他再没去过那间书肆。

      到第二年他再派人去找,下人来报,说是书肆关了,阁楼拆了。
      那个姓姜的修书姑娘像一滴水落进海里,再也找不到了。

      直到昨天,贴身侍卫弓影说,画院来了个姓姜的,修《春山行旅图》。

      肖煜站在画室门口,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看了很久。
      那根褪色的柿黄宫绦,那两颗成色不好的青玉珠,那块洗得发白的旧棉垫,那间冷透了的屋子。

      五十天。
      她在这间屋子里跪了五十天。
      他找了两年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跪了五十天。

      那一瞬间,肖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把这间画室拆了。

      肖煜走了进去,清了清嗓子,说了句“起来”。
      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然后他看见她抬起头,看见那张脸上多了许多他没见过的疲惫和戒备,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知道,这个姑娘要装作不认识他。

      她低头行礼,额头贴地,动作标准得像宫里任何一个杂役。
      她叫他“殿下”,声音平稳而疏离,像从来没见过他。
      她跪在地上,露出袖口那块细密的补丁和腰间褪色的宫绦。仿佛是一片被风吹到角落里的旧秋叶,安静又沉默。

      当时肖煜就站在她面前,垂眼看她。

      赵鸿朗也好,刘尚宫也好,谁都别想再碰她一根头发。她装作不认识他,没关系。

      只要他认识她就够了。
      他认识那根宫绦,认识那块补丁,认识她修画时指尖翻飞的习惯,认识她咬桔红糕时微微眯起的眼睛。

      所以他踹了门,把整间画室看了一遍,把刘尚宫叫来敲打了一通,然后把人带回了东宫。

      书房朝南,暖和,离太傅值房只隔一道宫墙。
      姜颜住在这里,既可以修画,也可以盯着赵元朗的一举一动。

      更重要的是,她住在这里,他就能常常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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