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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拆骨见心 她做她的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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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书房,果然暖和。
姜颜站在门槛外,先没急着进去,而是抬眼扫了一圈。
这间屋子比她从前那间画室大了三倍不止,朝南的窗子新换了明纸,日光透进来,把满屋照得亮堂堂的。
墙角的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没有一丝烟味,暖意均匀地铺在金砖地面上。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画案,案上铺着崭新的羊毛毡垫,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各色工具。
竹起子、镊子、骨刀、棕刷、排笔,甚至还有一套她见都没见过的犀角压尺。
东西是被人精心备下的。
而且备的人,貌似很懂行。
她跨过门槛,走到画案前,伸手摸了摸那块羊毛毡垫。毡垫是新的,但边角被人特意磨过,去了毛刺,怕蹭坏画心。
又拿起那把骨刀看了看,刀身是象牙的,比她原来那把竹柄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刀柄上刻着一圈云纹,和她那把旧刀一模一样。
感受着这一圈圈云纹,姜颜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什么都没露。
“姑娘,殿下吩咐了,您有什么缺的,只管跟奴才说。”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弯着腰,笑得一脸讨好,“殿下还说,这间屋子从前是太子太傅讲学的地方,清净,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敢来打扰。您只管安心修画。”
姜颜点了点头:“替我谢殿下。”
小太监退下了,门从外面轻轻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其余的还有满屋子的暖意。
她没有急着拆画,而是先把整间书房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
窗子朝南,正对着东宫的一道角门,角门外是通往太傅值房的夹道。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到值房门口进出的人,但值房那边绝对看不到这扇窗里的情形。
书房的北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她踮脚摘下来看了看,墙面是实的,没有暗格。
西墙有一扇通往偏殿的小门,门是虚掩着的。推开一看,里面是一间卧房,床铺被褥一应俱全,炭火也烧好了。
如此心细如发,面面俱到,那么肖煜让她住进东宫,不可能仅仅只是为了修画。
姜颜在卧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退回来,坐到画案前。
她从旧箱子里取出那幅《春山行旅图》,在羊毛毡垫上小心铺开。
昨夜她只拆到夹层中段,后面还有一截没有探明。趁着天光正好,她拿出竹起子,继续往下揭。
午后的光一寸寸挪过画案,从画心移到案角,又从案角移下去。
她跪坐在圈椅上,膝盖底下垫着那块自己带来的旧棉垫,褪色的柿橙裙裾垂在椅沿,宫绦的穗子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轻轻晃荡。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竹起子轻轻分离纸纤维时发出的沙沙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微炭响。
夹层里的内容比她预想的更沉重。
命纸之下的那层薄纸,到了后半段,字迹忽然变了。
前面的蝇头小楷规整而冷静,瞧着应该是官方文书的抄录。但后面的笔迹潦草得多,墨色也浓淡不一,有几处甚至有明显的停顿和涂改。
猜测是某个人在极端紧迫的情况下,匆忙写下的。
她凑近烛火,一字一字地辨认。
“……十七人,皆北境旧部,被诬通敌。赵以私印伪作军报,欺瞒先帝。先帝震怒,下旨抄斩。姜公力争,反被构陷,同案处死。吾亲见赵入宫献画,画中藏其通敌真迹,以‘祥瑞’为名呈先帝。先帝不知,将此画封存内库。吾惧赵灭口,不敢声张,唯将此情藏于画心夹层,以待来日……”
后面的字迹更潦草了,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赵已知画中藏密,遣人搜宫。吾命不久矣。若有人得见此文,速携画出宫,交……”
“交”字后面被撕掉了一角。
姜颜用镊子把那块残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缺口很整齐,看来是被人有意撕去的。
她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找不到缺失的部分。
是谁写的?
她回忆宫中旧档里的记载,十年前负责修缮先帝内库书画的,是一位姓周的画师。
周画师在姜家被抄后不到半年就“病故”了。
死因不明。
条件消息纷繁杂乱,姜颜慢慢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周画师发现了赵鸿朗的秘密,把它藏进画里,想交给可靠的人,但没来得及就被灭口了。
而那一幅幅画在内库里封存了十年,直到前些日子被翻出来送修,有一幅才辗转到了她手上。
祖父当年“私藏逆书”的罪名,就是太傅赵鸿朗为了掩盖通敌真相而栽赃的。
周画师在画里写得很清楚——“赵以私印伪作军报,欺瞒先帝”。
那份“逆书”,是赵鸿朗伪造的军报。而真正的通敌证据,可能就藏在某幅画的夹层里。
她祖父是被冤杀的。
姜颜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然后她起身,把画重新覆好,将拆下来的命纸残片一一收进工具盘的底层夹缝里。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傍晚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太傅值房的方向亮着灯,有道人影在窗前走动。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关窗,回到案前,坐下来等。
戌时刚过,门被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
肖煜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白日在朝堂上的那件玄色蟒袍,只是解了玉带,袍角沾着几星泥点。
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进来后随手放在画案边,自己在窗下的圈椅上坐下来,翘起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姜颜从案前站起来,行了个礼。
“坐。”他说,“以后在东宫不用跪。”
柿橙衣裳的女子没坐,只是把覆好的画重新打开一角,露出夹层中那段潦草的字迹。
她说:“殿下请看。”
肖煜走过来,弯腰看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赵以私印伪作军报”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然后他直起身,偏头看她,眼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但嘴角微微压着。
“周画师,孤查了他十年。”他慢慢道来,“只知道他死在姜家被抄后半年,死因是‘急病’。没想到,原来他临死前把证据藏进了画里。”
“殿下早就知道这幅画有问题?”姜颜心中一诧。
“孤只知道赵鸿朗往内库里送过一幅画。”肖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长腿随意伸着,姿态散漫,语气却一点都不散。
“皇妹死前留给孤一句话,说是‘画里有眼’。孤查了十年,始终不知道是哪幅画。直到前些日子,内库清点旧藏,把这批画送去了画院。”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你来了。一个姜家的后人,恰好被分到了这幅画。”
画里有眼。
肖煜口中的皇妹,是乐安公主,元熹帝与仁慧皇后所生的第二个孩子,在皇家子翤中排第八。
皇家为了监视权臣,平衡门阀。便让乐安公主生前嫁给了赵家的三公子,成了太傅赵鸿朗的儿媳。
不过公主因为出生太早,天生就体弱多病,早早的逝世了。
姜颜听完沉默了一瞬,“殿下是故意让我修这幅画的?”
“孤没有那个本事安排宫里的差事。”肖煜笑着摇头,“但你被分到这幅画之后,孤就知道了。所以才去画院走了一趟。”
他说得很轻,但“所以才去画院走了一趟”这句话,分明就是解释他今日为何踹门。
姜颜想起刘尚宫跪在地上时,那张碎裂又拼凑的脸;想起他说“地上凉”时的语气,忽然觉得这间书房里的炭火有些烤人。
书房内沉默了一会儿,她道了一句让人渊思寂虑的话,“殿下不怕我是太傅的人?”
说完之后,她还大胆地笑了一下,不过那笑容很淡。
“赵鸿朗不会用一个满腹恨意的孤女来修画,他没那么笨。”肖煜顿了顿,目光从她腰间那根褪色的柿黄宫绦上掠过,“况且,姜家的后人修姜家冤案相关的画,证明这是天意。”
姜颜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走到画案前,把画彻底铺开,指着夹层中最后一截空白处说,“周画师写到这里被撕掉了一角。这上面本来应该写着,这幅画要交给谁。”
“交给谁不重要了。”肖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幅画,“孤找到了你。你也找到了画里的真相。接下来,就是怎么把它送到该看见的人面前。”
“朝堂上。”姜颜面无表情地说,如同一池秋水,平静又深邃。
“对。”他偏过头看她,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但不是现在。赵鸿朗把持朝政十年,党羽遍布六部。”
“我知道。”姜颜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双眼如深湖,“倘若这幅画一露面,太傅会立刻以‘伪造证据’的罪名反咬。我需要一个他无法反驳的场合,和一份他无法抵赖的铁证。”
紧接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问:“殿下,乐安公主当年……也是因为这件事死的?”
肖煜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幅画上。
画里的春山行旅,晨雾未散,山径蜿蜒,一队行旅半隐半现于松林之间,像一群走不出宿命的人。
“乐安是赵鸿朗的儿媳。”他的声音很平静,诉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名为联姻恩典,实为皇家安插在赵家的一枚眼线。在赵家待了三年,乐安应该是发现了赵鸿朗通敌的证据。”
他顿了一下,“她把证据藏在某幅画里,留了一句话给孤,然后……‘病逝’了。”
姜颜看着他的侧脸,烛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画上的秋山,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殿下找了许多年吧。”她道。
“嗯,找了多年。”肖煜转过头来,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容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很浅,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过,现在找到了。”
姜颜被这个眼神看得心口微微一滞,垂下眼去,假装整理案上的工具。
她的指尖碰到那把新骨刀,刀柄上的云纹硌着指腹,温润而实在。
“殿下。”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稳,“这画里的夹层还有一层没拆。最里面那层,可能还有东西。”
“你拆。”
“拆坏了呢?”
“孤赔。”肖煜立刻接上话,然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会赔你一把更好的刀。”
语罢,姜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画案边,姿态懒散,嘴角微弯,仿佛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但那双眼睛里,烛火映出的光很沉很稳。
“殿下不怕我把证据修没了?”
“你修画的手艺,比孤见过的所有人都好。”肖煜低头看了一眼她指尖上的旧疤,那是昨夜在画室里跪了一夜留下的冻伤。
他眉头紧蹙。
姜颜坐回案前,拿起竹起子,重新探入画心。可是太子还没有走,他依旧靠在窗边,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点心放在她手边,自己端了盏茶,安静地看着她修画。
点心的名字叫桔(jú)红糕。
糕体是半透明的橘红色,是金桔与红糖熬透了,又掺了糯米粉揉出来的那种颜色。
热气从糕上冒出来,若有若无,在糕面上方寸许的地方打着旋。
记得那年她十五岁,刚从养父母家出来,带着祖父的修复笔记四处找活路。
她在一家书肆替人修补古籍,工钱微薄,住在一间漏风的阁楼里。
每天傍晚收工,姜颜会拐进那条巷子,在铺子前站一会儿,闻一闻桔红糕的香气,然后走开。
她买不起。
有一天,一个年轻男人叫住了她。他穿着竹青色的棉袍,头上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却没什么温度。
他站在铺子前,手里提着一包刚买的桔红糕,低头看她。
“想吃?”公子说。
姜颜摇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整包点心塞到她怀里,“帮我个忙,我买多了,吃不完,扔了可惜。”
姜颜抱着那包点心,愣了半天。
她抬头看他,想问他的名字,想问他为什么给她。但他已经转身走了,竹青色的袍角在巷口一晃,就不见了。
后来她在书肆又见过这位公子几次。
他每回都来得很晚,挑几本旧书,坐在角落里翻看。
她修书,他看书,两个人隔着一排书架,谁也不说话。
有一回她修一本虫蛀的《山海经》,竹起子用得不顺手,划破了指尖。
他适时从书架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帕子。帕子是素白的,什么花样也没绣。
姜颜接过去裹住手指,抬头看他。竹青色衣袍的公子正低头看她案上那本《山海经》,侧脸映在烛光里,好看得不真实。
“你手艺不错。”他说。
“混口饭吃。”她说。
公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然后他就走了,只是桌上多了一小包桔红糕,用油纸包着,还热乎着。
从始至终,姜颜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公子,喜欢读书,不爱说话,偶尔顺路来看看她修书。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从来没说过,她也从来没问。
两个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默契,反正都没有开口说自己的名字。
直到入宫那天,姜颜十七岁,她在新入宫人的名册上看到了他的画像。
太子肖煜,年二十,未娶。
她盯着画像看了很久。
画像上的他穿着玄色蟒袍,玉冠束发,眉眼凌厉,和那个站在桔红糕铺子前的年轻男人判若两人。
但她认得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烛光里安静地看着她修书的眼睛。
入宫后她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她做她的杂役画师,他做他的疯批太子。
两个人隔着整整一座宫城的距离,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线。
可直到昨天,肖煜踹开了她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