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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调去东宫 她站在光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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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姜颜没有睡。
画室的门闩落下之后,她把烛台挪到案角,又用一只粗陶碗扣住烛火,让光聚成一束,只照亮画心那一小块区域。
然后她跪坐在棉垫上,将《春山行旅图》重新铺开,竹起子探入昨夜中断的位置,继续往下揭。
夹层里的字比她想的多。
命纸之下的那层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不似书信,更像某种记录。
每一条都很短,且格式统一,那些时间、地点、人名、事由等等,上面全都存在。
像一本被压缩到极致的密档。
她辨认了整整三个时辰,才把能看清的部分抄在一张裁好的宣纸边角上,又用米糊将抄本封进自己那双旧鞋的鞋底夹层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姜颜把画重新覆好,站起来活动僵直的腰背。
指尖冻得发紫,膝盖跪得几乎打不直,裙角的柿橙色在晨光里显得更加黯淡,更像一片揉皱的旧布。
紧接着,她又把工具盘归位,把地面的碎纸屑捡干净,又把烛泪一点点刮下来收进袖中。
做完这一切,画室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
可只有她知道,藏在鞋底的那张薄纸,已经可以把她祖父的“罪名”彻底翻了面。
天亮之后,画院的人陆续来了。
隔壁传来扫地的沙沙声和倒水的哗啦声,有人经过她门前,脚步顿了一下,又走了。
姜颜端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块软布,装模作样地擦拭画轴上的浮尘。她的神色温顺而疲惫,像一个熬了一夜却没修出什么名堂的笨画师该有的样子。
辰时刚过,前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动静。
先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跪拜声,夹杂着太监尖细的唱喏。
那唱喏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声声慌乱的“殿下”、“殿下饶命”。
这声音传入景顺宫这里时,姜颜手上动作顿住,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微变。
待她来不及做些什么,门已经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晨光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七八个噤若寒蝉的太监和侍卫,黑压压一片,把门外那条窄巷堵得水泄不通。
来人穿着玄色蟒袍,腰束玉带,冠上缀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
他生得极好,肩宽腿长,一张脸轮廓分明,眉骨压得低,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淡,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但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件东西。
太子肖煜,字衡之。
当今元熹帝和仁慧皇后的儿子,既占了嫡的身份,又占了长的位置。
名正言顺,妥妥的嫡长子,也是大梁朝未来的皇帝。
姜颜立刻起身,垂首,伏地行礼。
额头贴上冰凉的金砖地面,双手交叠在身前,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感觉到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从头顶的素银簪,到褪色的柿橙衣料,再到腰间那根半旧的宫绦,最后停在她磕在地面的指尖上。
“起来。”
太子肖煜的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和随口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差不多。
语罢,姜颜站起来,却依旧垂着眼。
在视线里,那双玄色云纹靴从门槛外迈进来,一步步走过金砖地面,在她身前两步处停住。
他的靴面上沾着一点泥,外面似乎下过雨夹雪。
“《春山行旅图》?”肖煜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案上那幅画上。
“回殿下,是的。”
“修得如何?”
“回殿下,还需三日。”
肖煜没有接话。
他绕过她,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两眼那幅画。
画心平整,命纸服帖,边缘的龟裂纹被填得细致均匀,不凑近根本看不出修复的痕迹。
然后他伸出手。
看到这一幕,姜颜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的手指从袖口探出,修长又干净,指腹带着薄茧。指尖落在画心右下角,不轻不重地划过去,又划回来。
然后停住了。
就在了她昨夜揭开,又重新覆上的那一角。
“这里。”肖煜点了点那个位置,语气淡淡的,“纸纹不对。”
姜颜的呼吸没有乱,但后背的汗瞬间就沁了出来。
她垂着头,声音平稳,“奴婢手艺粗陋,殿下恕罪。”
可肖煜依旧没有收回手,指尖在那处停了两息,然后忽然沿着画心边缘往下滑,滑到命纸与画心之间的接缝处,轻轻一挑。
那一挑的力道和角度,精准得不像一个外行人。
姜颜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用竹起子水揭的?”肖煜收回手,侧过头看她,语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手法不错。但浆糊刷得不够匀,右下角厚了,揭的时候纸纤维受了力,纹理歪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一个夫子在评鉴一幅普通的学生习作。
而被评鉴的姜颜僵在原地,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一个太子,为什么懂揭裱?为什么能一眼看出纸纹变化?为什么知道右下角浆糊涂抹的方向?
接下来,肖煜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在画室里慢慢走了一圈。
目光扫过墙角那只冷透的炭盆,扫过地上那块洗得发白的旧棉垫,扫过她腰侧垂落的柿黄宫绦和那颗成色不佳的青玉珠,最后回到她脸上。
“跪了一夜?”他忽然问。
姜颜沉默了一瞬,“回殿下,是的。”
“地上凉。”
就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心,甚至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温度。
这本来没什么,但一个太子,为什么要关心一个杂役画师跪不跪?为什么要说“地上凉”?
疑窦丛生,但时间让姜颜来不及细想,因为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尚宫到了。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新浆洗的青色官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粉比平日厚了三分。
进门时脸上堆着笑,走到肖煜身前五步处便跪下,姿态恭谨得叫人挑不出错。
“奴婢给殿下请安。殿下驾临画院,奴婢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肖煜没看她,目光还停在橙衣女子的身上。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刘尚宫。”
“奴婢在。”
“这间画室太小,炭火也不够。一个修画的,跪了一夜,手都冻僵了,还怎么干活?”肖煜一本正经地道。
刘尚宫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殿下说得是,奴婢这就让人添炭……”
“不用了。”肖煜立刻打断她,“东宫有间空着的书房,不仅朝阳,还暖和。让姜……让她搬过去吧。”
此话一出,画室里静了一瞬。
刘尚宫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笑容碎裂又拼凑,拼凑又碎裂,最后成了一张僵硬的假面。
她的目光从肖煜脸上,移到姜颜脸上,又从姜颜脸上移回来,脑海中在努力理解着这句话的含义。
“殿下是说……让、让这位姜画师去、去东宫?”刘尚宫一整个难以置信,说出的话都带了结巴。
“怎么?你有意见?”肖煜脸色沉了下来,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过,也就一眼。
刘尚宫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额头贴地,声音里再没有半分犹豫,“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过会儿就、就……不不不,马上马上安排。”
肖煜收回目光,最后看了站着的姜颜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被看的人,却非常敏锐的捕捉到了。
那里面没有暴戾,没有审视,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只是一眼,仿佛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步。
“明天就搬。”肖煜说,没有回头。
脚步声远去,太监侍卫乌泱泱地跟着散了。画室外那条窄巷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刘尚宫还跪在地上,肩膀微微起伏。
而姜颜站在原地,垂着眼,太子自打进殿之后,从始至终都没有让她这个杂役再跪下。
她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的一点灰,柿黄色的宫绦穗子垂在身侧,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荡。
那颗青玉珠磕在裙侧,一下,又一下。
待太子完全出了景顺宫,刘尚宫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转过身,死死盯着姜颜,鼻唇沟刻得极深,眼里全是阴沉。
“好手段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听着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倒是小瞧了你,什么时候攀上太子的?”
“姑姑抬举了,奴婢不敢。”姜颜温顺垂首,语气里没有一丝棱角,“奴婢连殿下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刘尚宫冷哼一声,往前逼近一步。
她的护甲几乎戳到姜颜的鼻尖,脸上的粉因为咬牙切齿而簌簌往下掉。
“你最好祈祷太子殿下能一直护着你。”她一字一句地说,“不然,要是等他腻了,老身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毕竟在这深宫里,轻轻松松地死个杂役,比死只蚂蚁还容易!”
说完她故意冷哼一声,甩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远渐轻。
姜颜站在原地,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外。
晨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在门槛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是紫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嘴角忽然浮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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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东宫书房,若是没有记错的话,离太傅赵鸿朗的值房,只隔着一道宫墙。
姜颜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工具一件件收进盘中。细针归位,镊子摆正,骨刀入鞘。
动作从容有序,和昨夜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的指尖没有发抖。
姜颜把工具盘端起来,转身走到墙角那口旧箱子前,打开箱盖,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
几件换洗衣裳,一本翻烂的修复笔记,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
她把工具盘也放进去,正要合盖,手却停住了。
箱底压着一只旧荷包。
柿黄色的粗布面,针脚有些歪斜,是她自己缝的。荷包扁扁的,里面只装了一样东西,一枚磨得光滑的铜钱。
铜钱中间的方孔里穿了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处挂着一颗小指盖大的青玉珠,和她腰间宫绦上坠的那两颗一模一样。
她把荷包翻过来,内衬的暗袋里,塞着一块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油纸。
展开,是一幅极简的山水轮廓,只有寥寥几笔墨线,但能认出是秋山萧寺的形制。
纸角用极细的针尖刺了一个字。
辛。
姜颜把油纸重新叠好,放进荷包里,然后贴身塞进衣内。她合上箱盖,把箱子推到门边,等着明天有人来搬。
窗外,冬季的雨夹雪渐渐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薄薄的日光,刚好落在她褪色的柿橙裙裾上,把那片旧色照得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她站在光里,安静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