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画室惊魂 用最小的筹 ...
-
大梁景顺宫偏殿,一间被遗忘的画室里,霉味混着陈年墨臭。
一个女子跪在案前,旧棉袍的下摆铺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柿橙色裙角。
那颜色原本是鲜亮的,像秋日枝头熟透的柿子。但穿得久了,洗得多了,渐渐褪成了一种介于杏黄与灰褐之间的旧色。
入宫前她特意把唯一一件好看的衣裳压了箱底,选了这件最不起眼的穿上。
宫里的规矩,待诏画师要穿本等服色,但像她这样不入流的杂役,只要干净齐整就行。
干净,她做到了。
齐整,也只是勉强。
她在这里住了整整四十七天,比前面三任修复师加起来都久。
倒不是她手艺有多好,实在是这间屋子太偏、太冷、太不招人待见,没有什么人愿意来顶替她罢了。
姜颜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指尖捏着一根比绣花针还细的竹起子,正在一寸寸地分离一幅《春山行旅图》的命纸。
这是她入宫修复的第三幅先帝遗画。
前两幅都是普通的山水,而这一幅,她指腹摩挲过画心边缘,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指尖传来纸纤维分离时的微妙触感。
命纸与画心之间本该用薄浆糊均匀粘合,但这一幅,在右下角三寸处,浆糊的厚薄明显不均匀。
纸纹不对。
这里被人动过手脚。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扫了一圈,画室里只有她一人,窗外偶尔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而窗纸是新糊的,但西北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角的烛火微微摇晃。
姜颜低头,从袖中摸出一个拇指大的瓷瓶,拔开塞子,蘸了一点透明液体,点在画心右下角。
液体晕开,纸面下隐约浮现出一行蝇头小楷,是夹层。
“姜颜。”
门被猛地推开,姜颜手一抖,瓷瓶滑入袖中。竹起子顺势插进旁边待修的另一卷画轴里,动作流畅得像做了千百遍。
进来的是画院掌事刘尚宫,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
尚宫,是大梁朝高级女官的名称。负责掌管宫廷文书、印玺、出纳,以及导引中宫、管理后宫大小事务。
此人原是尚宫局的人,因得圣文皇太后的恩典,破例协理画院。
刘尚宫今年四十出头,一张保养得宜的鹅蛋脸上刻着两道深深的鼻唇沟。
看人时永远半阖着眼,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穿着尚宫局的青色官服,腰悬一枚铜印。走路时环佩叮当,步步都踩在人神经最脆弱的那根弦上。
“小妮子,你倒是清闲。”刘尚宫扫了一眼案上的画,嘴角一撇,“这《春山行旅图》你修了多久了?”
“回尚宫姑姑,奴婢修了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刘尚宫冷笑,“前头王画师修同样的活计,七天就交了。你是手笨,还是心不在这儿?”
姜颜垂着眼,没有接话。
她知道刘尚宫今天来,不会只是为了挑刺。
果然,刘尚宫一挥手,身后一个嬷嬷上前,把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扔在她面前。
“宫外有人给你递了封信。”刘尚宫态度趾高气昂,“本尚宫替你拆开看了。是你老家那个瘸子邻居写的,说你祖父当年收了一箱‘逆书’,问你知不知道藏在哪。”
逆书?
所谓的逆书,字面意思就是“谋逆之书”或“悖逆之书”。
这可是一个极其严重的政治罪名,谁敢承认?
姜颜垂着眼,睫毛都没颤一下,“回尚宫姑姑,奴婢自幼父母双亡,是祖父养大的。祖父去世时奴婢才六岁,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刘尚宫冷笑,一挥手,一个嬷嬷上前,一把掀翻了她的工具盘。
然后细针、镊子、骨刀、竹起子、棕刷、排笔,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她仗势欺人,继续道:“那你解释解释,你祖父一个穷教书的,哪来的钱送你学这手艺?还学得这么精?”
姜颜跪着没动,视线落在散落的工具上,一把骨刀滚到了刘尚宫脚边。
近处的刘尚宫蹲下身,用护甲挑起那把骨刀,在烛火下照了照。骨刀通体泛着温润的象牙色,刀柄上刻着一圈极细的云纹。
“这刀不错。”她眯着眼,觉得自己抓到了把柄,“说吧,你祖父一个穷教书的,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刀?”
地上橙色衣裳的女子盯着那把骨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过了一会儿,姜颜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尚宫姑姑,您拿的是我祖父留给我的东西。”
刘尚宫没吭声,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那是用来挑画心的。”跪着的姑娘声音平静,“刀尖淬过一种药水,碰上皮肤,三天后起红疹,七天溃烂。奴婢本来想禀报尚宫,这刀在库房放久了,药性怕是要更烈些。”
一听她这话,刘尚宫的脸刷地白了,猛地抬脚后退两步,手上的骨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跟着的那两个嬷嬷也变了脸色,齐齐退到门边。
姜颜却不紧不慢地膝行上前,将骨刀捡起,用袖口仔细擦干净,又一样一样地把散落的工具收回盘中。
细针归位,镊子摆正,竹起子插回笔架。
她的动作从容有序,是在完成一套早已烂熟于心的仪式。
然后姜颜抬起头,眼神温顺,“尚宫姑姑还有别的事吩咐吗?”
后知后觉,刘尚宫瞪了她半晌,最终一甩袖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三天之内,把《春山行旅图》修好。若是修不好,你就去浣衣局洗一辈子衣服。到时候,你那点小聪明,可救不了你的手。”
说完带着两个嬷嬷匆匆走了。
景顺宫偏殿的门重新关上。
姜颜跪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掌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番,她在赌。
赌刘尚宫惜命,不敢拿她自己的手冒险。毕竟这个代价极大,三天后起红疹,七天溃烂,没有办法当场验证真假。
用最小的筹码,撬动对方最大的恐惧。
其实,那把骨刀其实干干净净,什么药水都没淬过。
但刘尚宫不知道。
然而深宫里的人,最怕的就是不知道的东西。
等思绪回神,姜颜慢慢坐直身体,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低头看着那幅画,指尖再次探向画心边缘。
夹层里的字,她还没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