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今昭》十添

29、第 29 章 幸得天色昏

　　徐府书房的窗透着明光。

　　徐长淮处理完今日最后一摞案牍，将文书垒放整齐，伸手捏了捏眉心。

　　近日衙门本就事务冗杂，结果自己的闺女还老忤逆他，甚至为了退亲一事绝食抗议，不禁让他一个头八个大。

　　徐钰自小乖巧懂事，甚少让他操心，怎得现在长大了学她娘一样的倔脾气。他不理解，这明明是一件顶顶好的亲事，自己托人找关系才搭上桥，在她嘴里倒成了要上赶着把她往火坑里推？

　　其实原本换完庚帖对方欲拒了这门亲，还是看完画像、合了八字后才同意。

　　那崔应元刚及弱冠，虽无心仕途，但胜在性子温和，平素偏爱风雅之事，屋里头也仅收了一个自幼服侍的丫鬟。自家闺女精通中馈，待日后他们二人分了家，由她掌着，也不愁让人欺负了去。

　　结果眼看都要定下纳征的日子了，徐钰跑到他面前丢下“您为何总是这样一意孤行？女儿不嫁！”这句话来，气得徐长淮将她关在屋中面壁思过，结果那小祖宗更绝，送去的一日三餐全被挡了回来。

　　好好好，他倒要看看这小祖宗能撑到何时！

　　徐长淮起身，在书案上平铺开一张白纸，研墨下笔，写下一个大大的“静”字。

　　写完后满意地点点头，心中积攒多日的气郁终是疏散许多。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长随徐贵的声音：“老爷，三公子在外头，说要见您。”

　　徐长淮心中估算了下时辰，怎么这个点了枫哥儿过来，莫不是南禺县山匪一事还有内情？

　　“进。”

　　徐长淮重新坐下，端起茶碗轻轻吹气，仔细滗开飘浮的茶叶，刚准备入嘴便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

　　“蓁蓁见过徐伯父，徐伯父安好。”

　　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儿子和叶家那丫头。

　　徐长淮赶忙端正身子，将茶碗置于桌面。

　　“蓁、蓁丫头怎得这个时候过来了。”

　　不能怪他如此讶异，现下刚过酉时，搁寻常人家都已经是用完晚膳的时辰了，而她一个姑娘家来此，既没有递拜帖提前通传，也无府中长辈作陪，是有些不成体统。

　　但毕竟两家交情在，他也不好显露出任何不满。

　　不过叶昭苏还是微微福了福身子表达出歉意来：“晚辈贸然叨扰，还望徐伯父勿怪。”

　　“无妨无妨。”徐长淮立马摆摆手：“你也是徐伯父看着长大的，跟自家孩子似的，你就当在自己家中，不必拘礼。”

　　“谢徐伯父。”叶昭苏盈盈一笑：“今日是受了郑伯母相邀来府中一叙，可在一个问题上我与郑伯母意见相左，特来向徐伯父请教一二。”

　　“哦？且说说看。”

　　叶昭苏偏头与徐枫对视一眼后道出刚在心中一直盘算着的问题：“徐伯父，我家庄子有桑田百亩，所养殖的桑蚕从小虫至结茧再到缫丝纺织，这其中大约需经历月余，终了一亩桑田可得六匹布。”

　　“然我爹爹却想提升产量，故而去岁末从蜀州引进一批当地蚕种共同养殖。原想着时日缩短能多产几匹布，结果前不久庄子来报，说是这批共同养殖的桑蚕成茧缫丝的时日缩短了，可所产的生丝近半数脆弱易折，不堪为用。”

　　“郑伯母问我，何不再引进其他州郡的蚕种继续培育，但蓁蓁却认为与其盲目尝试，不如将现有桑田重新梳整，为其提供更好的环境。”

　　“徐伯父您说，我与伯母谁的法子可行？”

　　叶昭苏说完一脸期待地盯着徐长淮。

　　一旁的徐枫听到她如此巧妙的回话，忍不住在心里为其鼓起了掌。

　　“哦……养蚕啊。”徐长淮垂眸低吟。

　　他方才那一瞬有想过她们二人会争论什么问题，却没成想这二人竟探究起桑蚕的产量来，这是妇人该考虑的问题吗？

　　退一步讲，他也不懂啊！

　　徐长淮虚握拳头置于嘴下，轻咳两声清了清嗓音说道：“可是今年宫里头给你们叶家派发的任务重？这样罢，改明儿唤你父亲来，我与他商议可好？”

　　见徐伯父没悟透她的本意，叶昭苏撇撇嘴，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身旁的人。

　　徐枫会意，立即拱手接上话：“父亲，孩儿倒有些愚见。”

　　徐长淮又将目光投到徐枫身上：“那枫哥儿你来说说看。”

　　“培育新蚕种岂是一朝一夕能见到成果的，为了求快反而伤了根基，倒不如先改善桑田环境，同时辟出一块桑田用于引入新蚕种培养，更稳妥些。”

　　“阿枫说得在理，问题要从根源解决。”叶昭苏在一旁附和。

　　“心急总归是吃不上热豆腐的。”

　　叶昭苏频频点头。

　　嗯？豆腐？

　　忽地她眼睛一亮：“诶对了，阿枫你还记不记得清河桥口卖甜豆花的吴婶子？”

　　“记得，前段时日下了学你还在她那里买了两份，”徐枫偏过头问：“怎么了？”

　　“我听闻他们家新过门的儿媳妇……跑啦！说是小夫妇二人因晚膳喝粥还是吃米起了争执，甚至后头动起了手来，那新妇连夜收拾行李奔回了娘家！”说到兴起，叶昭苏两支弯月眉都舞了起来。

　　徐枫错愕地看着眼前人的表演，不知怎得她会提起这话茬。

　　不过在与之对上眼后仅用一息便接受到了她的意图，从容接上话：“怪不得当时你与我打赌，说这二人定不长久。”

　　“你想，这二人成亲前面都没见过，全凭双方父母做主，压根没互相了解过嘛。”

　　叶昭苏边说时不时用余光瞄一眼书案后的人。

　　徐长淮静静地听着，眼波在面前二人身上流转。

　　“你们二人今夜来此，不是真的想与我探讨养蚕一事吧。”

　　他适时出声，打断面前的喋喋不休。

　　“可是因为钰姐儿？”

　　徐长淮听了这半会儿才听明白了，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明里暗里像是在提醒他这次徐钰的婚事过于武断，自己却从没有关心过女儿心中所想。

　　叶昭苏闻言收回挥舞在半空中的爪子，乖乖交握于身前，缓缓开口道：“徐伯父，今夜来此叨扰非蓁蓁本意，可我实在是见不得阿钰受委屈。强扭的瓜不甜，就算阿钰今日被逼得点了头，嫁过去岂会高兴？”

　　“徐伯父，曾有人告诉我，若要缔结姻缘，也定是与自己心仪之人。蓁蓁阅历尚浅，还无法分辨何为心仪之人，可阿钰近日种种表现可以看出那崔家郎君并非她所愿。”

　　“阿钰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悲喜，您若心疼阿钰，便该问问她想要什么。蓁蓁斗胆，请徐伯父三思。”

　　叶昭苏说完重重福身行了一个大礼，她静静等着徐长淮的反应，眼中满是不卑不亢。

　　她拿不准，自己的这番话能说动徐伯父几分，只求他能将阿钰这亲事往后延期，等到时候看看有没有转机。

　　徐长淮没说话，只端坐于太师椅上，藏于宽袖中的手指不停打着圈地捻着。

　　“父亲，”徐枫抬手行礼，低敛眉目出声：“晚间孩儿去了阿姐院中，阿姐她……瘦了许多。”

　　徐枫的话一出，徐长淮沉着自如的面庞终究是裂了一道缝隙。

　　案几上白琉璃莲瓣灯盏浮起几缕细烟，书房中只剩下几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徐长淮扶着桌沿缓缓起身，行至窗边，负手而立。

　　其实他听完蓁丫头所说，难免不为之动容，徐钰是他的女儿啊，近日发生的种种他怎会不心疼！

　　可眼瞅着钰儿即将年过二十一却还未出阁，徐长淮心急如焚，这事要是传出去了是会让外人笑话她的。

　　但说来都怪他这个做父亲的疏忽。

　　四年前徐长淮已为徐钰寻了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谁知他父亲徐老爷子因病离世便拖了一年。岂料祸不单行，还未出一年他的母亲徐老夫人又因哀思过度随之撒手人寰。

　　双亲骤然离世的双重打击加上丁忧三载，待复职后他将一门心思全铺在衙门堆积如山的庶务上，因此将女儿的终身大事耽搁到现在。

　　夜色渐浓，落在地上的背影拉得更长了。

　　叶昭苏维持着方才行礼的姿势一直没动，渐渐地双腿有些发酸，一个趔趄差点扑向前去，徐枫眼疾手快拉了一把，这才让叶昭苏稳住了身子。

　　听见身后方传来细微的动静，徐长淮从回忆中惊醒，赶忙抬手：“你这孩子，行这么大礼作甚，快快起身。”

　　“你们说的这些我会考虑。时候不早了，蓁丫头早些回去罢，免得让你祖母等急了。”徐长淮偏过头，不再看他们二人。

　　徐枫知道此情此景再说下去也是无济于事，他阿姐的婚姻大事岂是他们二人在这说两句话就能立马改变的，于是补给叶昭苏一个撤退的眼神，等改日再仔细商量对策。

　　可叶昭苏得到徐伯父这模棱两可的答复，顿时有些心急，连徐枫递给她的眼神都没接收到，有些话含在嘴边呼之欲出。

　　“徐伯父，我……”

　　叶昭苏本想询问徐伯父，如果阿钰非要嫁人，那不如考虑考虑她阿兄如何，两家人相识这么些年都知根知底，况且离得又近，也能时常见上面。

　　奈何话音刚起，徐枫当机立断倾身上前，右手捂住她的嘴，左手拽着她的肩头就往门外走，任凭叶昭苏的四肢扭动如石拒一样也无法挣脱。

　　“孩儿告退。”

　　叶昭苏含糊不清的呜咽声持续了一路，直至前院她才将徐枫捂在自己脸上的手拽下。

　　“徐！枫！”

　　叶昭苏脚一跺，照着眼前人的胳膊就抡上几拳：“你干什么！我还有话与徐伯父说。”

　　徐枫捂着刚被她打的地方，瞬间泄了气，眉毛一耷，整个人显得有些委屈：“好昭苏，方才我并非不允你说话，只是你也见了我父亲的态度，阿姐的亲事他既已说了会考虑，那我们还有机会，若追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我父亲定会恼怒。”

　　叶昭苏半信半疑，眯起眼睛打量眼前人，盘算着他的话是真是假。

　　在她印象中，徐伯父一直是位和蔼可亲的伯伯，做事从来有商有量。她刚所说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却没有等来她想要的答复。

　　她不甘心！

　　“可我得不到徐伯父的准确答复我心慌，万一过些时日发生变故怎么办？万一徐伯父一声不吭直接将阿钰塞进那个崔家可怎么办？那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叶昭苏说到后面的语气甚至染上了点哭腔。

　　她实在无法想象身边没有阿钰的日子该怎么过。

　　那可是池州啊！从舆图上看都觉相隔甚远。

　　这下轮到徐枫手足无措了，赶忙哄着宽慰道：“你莫要担心，大哥不在，阿姐的亲事就是我们徐家的头等大事，父亲不会悄无声息置办此事的，何况方才你我二人与他说了那么多，他定能听进去一二，以我对父亲的了解，这事还有转圜余地。”

　　“真的？”叶昭苏吸了吸鼻腔。

　　“嗯！”徐枫下意识凑近半分，向其展露一个大大的笑颜，笑意直达眼底。

　　叶昭苏盯着眼前人的眉眼，那一瞬没由来得发觉身子微僵，耳根略烫。

　　幸得天色昏暗，无其他人发觉。

　　好半晌她才挤出四个字：“……最好如此。”

　　说完便转身朝府门走去，结果没走两步叶昭苏又扭身回来，像是想掩饰什么，对着徐枫的胳膊又揍了两拳。

　　这下可把在门口侯着的小伍急坏了，急匆匆跑到二人跟前，跟倒豆子似的说道：“诶呦使不得，使不得啊叶姑娘！我家公子身上还带着伤呢，您这一通拳打脚踢，明日我家公子非瘫在床上下不来了！”

　　徐枫一记眼刀飞过去，想让小伍闭嘴。

　　叶昭苏神色惊愕：“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