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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宿命(三) 谁若九十七 ...

  •   穆了然向公司请了假回家,她指的的家是二十年来曾经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地方,那个有小桥流水的江南小镇。
      走之前,没有向苏未染打过招呼,也没有知会过陆千洵,手机关了机,真正的与世隔绝,不受干扰。
      初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从天幕落下,天气依旧是南方素来的阴冷,那种冷,真正是寒心彻骨。
      这里本是国内有名的水乡小镇,一到旅游旺季,游人如织。但是在这寒冷的雪天,店里街上都只是三三两两,稀稀拉拉的零星几个人。这样的天气,想必人人都是宅在温暖的家里,父慈子孝,其乐融融,谁还会出来讨罪受。

      都穆了然打着伞,行走在狭窄的青石街上,萧萧的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刺激着额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她冷的直呵气,口中呼出大团大团的白雾。虽然离家许久,但是每隔几个月她总会抽空回来,但是每次来,记忆中那些熟悉的事物总在一点一点的消逝。她找不到曾经卖糖人的摊位,寻不着卖糯米糍杷的店铺,也不见了曾经那个总在桥头吹柳笛的大叔,河边的埠头上也没有了淘米洗菜的大妈,……虽然周围依旧是水枕人家,依旧是白墙黛瓦,甚至比以前更多的仿古建筑,但是再也没有如初那种感觉了。

      她在桥头边的那一家茶肆停步——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招牌,门面,装修,一切的一切一如母亲生前一样。
      她进门,上了二楼,挑了靠窗的位置就坐。服务员贴心的给她送了小小的暖炉,礼貌地问她有什么需要。
      她撇过头看了看那个正在招呼客人的女子,微笑着摇头不语,服务员好奇的打量她,安静的退下!

      此时的茶室里,客人很多,袅袅的茶雾缭绕着一张张低眉敛目的脸,安静的空气里婉转的流泻着江南特有的丝竹之音。
      这里的一桌一椅,甚至连摆放的位置都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墙上的一字一画都是出自母亲的亲笔,秀气的簪花小楷,清寂幽怨的古代仕女。小时候看,她只知道画得好,写的正,却丝毫不知内里的感情。
      母亲从来只画仕女图,成套的十二金钗,带着沉甸甸的灵魂,痴情是那么痴情,悲切是那么悲切,几乎带着一丝云霾,带着一片催人泪下的雨意。现在才知道她画里的人都是她自己的写照。

      她正思量着,对面坐了个明艳的女子,一开口便是清越的嗓音,“回来也不通知我去接你!这次打算住几天?”
      李鸢,她的从小到大的玩伴,多年来最推心置腹的闺蜜,是在这里除了母亲之外最亲的人了,现在也是她帮她打理这间母亲留下来的店。
      “生意这么好,我怎么好劳驾您自己来接我呢?”穆了然打趣道。
      “你就别寒碜我了,这个店在我手里简直就是门前冷落,想想以前穆姨在的时候,生意怎一个好字了得!”
      穆了然当然知道。犹记得当年母亲穿着旗袍温杯烹茶的样子,低眉顺目,安静淡然,如同是一枝独秀莲花,擎在江南的雨意空濛里,仿佛水墨氤氲的画中走出的。那时茶室门庭若市,人人都夸母亲漂亮,多少人是冲着母亲美貌来的,一坐便是半天。年少的她总以此为傲。而如今,这些片段和场景不过成为了她记忆的碎片,再怎么拼凑和回忆,都回不去如初的美好。

      “这个店,你一直维持着原样,就已经很难得了,生意什么的就随它去吧!”她端起茶杯,淡然道。
      李鸢亲自泡的上好碧螺春,馥郁的香气萦绕在唇齿见,味道固然醇美,但是比起母亲的手艺,自然还是差点的。

      “你额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她摸了摸那被纱布覆着的地方,只是无所谓的一笑,“打架打的!”
      “和陆千洵那个禽兽?”
      “恩!”她回答的漫不经心。
      “妈的!我斩了他!”李鸢愤愤不平道,“他到底要折磨你到几时啊?”
      穆了然没有回答,目光落向窗外,刚好走过一对年轻的情侣,男孩把女孩罩在自己宽大的大衣里,捂着她的手,相拥着走过桥去。她看着看着,竟不由地笑了,曾几何时,自己也曾如此地温暖过,不过现在想来仿佛是恍如隔世的错觉。
      “鸢鸢,苏未染要结婚了!”
      李鸢初时漫不经心喝着茶,可是此刻被穆了然这么一句,呛得上气不接下气,穆了然捋着背顺气,“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 苏未染要结婚了,你这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否则呢,我能这么样?我有什么资格要他为我守身如玉?”
      她知道,苏未染妥协接受姚紫卉,不过还是看中了姚家在商界和政界的势力,经历两年前的风波,看似光鲜的“倾城”,也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前些年的经济危机和国际名牌珠宝商的打压更是让“倾城”雪上加霜。要不是姚家帮忙融资, “倾城”恐怕早已经岌岌可危。

      李鸢闻言哑然。当年,穆了然第一次带苏未染见她时,她还郑重其事地拖他照顾穆了然一生,她也以为,穆了然真的找到了她命中注定的良人。可是偏偏命运弄人,他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幸福。

      “了了……”李鸢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打心眼里心疼这个女子。她挪到她的边上,轻轻的搂着她的肩。
      穆了然顺势靠上,嘴里喃喃着,“鸢鸢,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我从未走出这里。也许,这样,我就不会遇见苏未染,不会遇见陆千洵,不会卷进那些恩怨是非,而我妈也不会不再了……”

      小时候,她听母亲讲过一个故事,说幸福就像一个玻璃球,如果掉在地上,碎片会飞的到处都是。每个人都可以去捡,但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捡不完,但只要你努力了,你总会捡到一些……她也努力的捡,努力的收集,但是命运却一次性地收回,连她原本就为数不多的幸福也不放过,到头来,她终究一无所有。没有了母亲,没有家,没有苏未染,没有爱情……

      从有记忆开始,她的生活中就只有母亲,二十多年来在这个南方的水乡小镇相依为命。初时,她看到别的小朋友有父亲买糖果或接送,总是羡慕的要命,可是她每每问关于父亲的事时,母亲都只不语或者走开。再后来稍大点,她听过不少流言蜚语,说母亲是第一个从镇里走出去的大学生,但是被外面的男人玩弄抛弃了,大着肚子回来生下了她,败坏了这地方素来良好的风气。偶有几个好事的妇人,会时不时地对她和母亲指指点点,母亲向来不以为意,所以她也忍气吞声,眼不见耳不闻。

      唯有一次,班里那个最骄傲最趾高气扬的女生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没爹的孩子,没人要的野种。她从小性子又倔又好胜,但是一直遵循着母亲以和待人的教诲,可是那一次她终究没忍住,抓破了那个女生漂亮的脸蛋,抓乱了她整齐的羊角辫,还撕破了她的课本……她自己的手脚磕破了皮流了血都没掉一滴眼泪,但是当母亲用那个戒尺打她掌心的时候,眼泪“哗”地就落了下来,那是她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身世觉得委屈。
      也许她曾憎恨过命运的不公,但是却从未怪过母亲,母亲是她见过最傻最可怜的女人,对爱情有如斯强烈坚韧,抱着那个负心男人给的一个承诺,飞蛾扑火一般耗尽一个女人最花样的年华无怨无悔。二十多年来,守着一座寂寞的空城,让如花的容颜在一季一季地守候中凋谢。
      母亲的悲伤从被外露,对待冷眼和闲言也都安之若素。但是每当她半夜因为各种原因醒来时,不止一次的看到母亲坐窗边的灯下,翻着什么东西流泪。她一直忘不了那个消瘦寂寞的身影、。
      后来偶然的一次,她偷看了她抽屉里的东西——一叠泛黄的书信,字迹豪放,笔力遒劲,一看便是出自某个男子之笔。她随意地挑出一张,如果她没看错,应该是那个男人写给母亲的生死箴言:
      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相恋只盼长相守,奈何桥上等千年,不怕永世堕轮回,只愿世世长相恋。

      字是毛笔写的,但是上面的字迹都晕开了,纸张也起皱了,想来,母亲的眼泪不止一次得落在上面。
      那诗的后面附了母亲的笔记:
      凌波不过横塘路,望尽天涯,长亭短亭,何处是归途?
      纵使她母亲再如何的洞明,也看不穿情之一字,再怎么淡然,也逃不过情深缘浅。
      彼时的穆了然恨那个赐予她生命的男人,并不是恨他没有尽到父亲的义务,只是恨他没有尽到男人的责任,恨他负了这个叫穆凌波的女子!
      从那时候起,她便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努力地变强,唯有这样,才能保护她相依为命的母亲,这个羸弱却坚强的女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宿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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