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流年（一） 那个诗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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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上关于穆凌波的闲言碎语不少，但是她的才貌和气质都是人人所知的，所以，即便她孤身带着个拖油瓶，镇子上却常有未婚或者离异的男子派人来说媒，但是无一不是被她拒绝的。
年少的穆了然虽然是极厌恶那些人的，但是心底却希望母亲能够有一个相携终老的伴。没一次不解的问母亲时，她总是抚着她的脸，用一句话打发了：“我有了了就够了！”
可是穆了然忘不了母亲说那话时，眼中隐有泪光晶莹。渐渐便明了，母亲的心里只住着一个人，她只为那个人画地为牢，虔诚守候。
于是她以后也聪明的不再问起，如母亲所说的，她们的世界两个人相依为命便好了，不需要第三个人插足关照。
穆凌波是学国画出身的，有着硬实的国画底子和技巧，每一幅画都画得很用心，但是但却从不出售，偶有几次，一些来镇上游览的画商开出高价买她的画，但是无一不是被她拒绝的。
穆了然知道，母亲俨然把画当成是生面的一部分，谁会为了钱割舍掉命。只是她始终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对画有着如此强烈的感情。
也许别的孩子拿起笔首先学的是如何一笔一划把字写好写端正，但是穆了然却学的是国画入门。四五岁开始，她就开始临摹《芥子园画谱》。母亲指导她用笔的轻重顿挫，水墨的干湿枯润，敷色层层渲染，细节明彻入微，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示范给她看。渐渐地，花鸟，山石，梅兰……逐一的氤氲在宣纸上。小时候虽然也皮也贪玩，但是她始终不敢辜负母亲的期望和指导。数九严寒亦或是三伏酷暑，母亲布置下的每日任务，她没有敢不完成的。
穆了然一直在那个水乡的小镇长大，生命里只有母亲和国画。放学后，周末，假期，她的生活都是单色的，只是清淡的水墨。她是班里话最少，甚至是最冷漠的孩子，谁也不愿意靠近她，不愿意和她玩，唯有李鸢是个例外。
那时候她常常忘记带伞，但是南方五六月的天气从来就是说变就变的，她每每都被淋成落汤鸡。某一次，她向个无头苍蝇一样奔走在雨中，而同路的李鸢却好心的向她伸出了伞——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和她拼伞的人，年少的友情便由此结下，一结下便是一生，从此她的热情开朗，在穆了然的童年以及以后的生命铺天盖地般刷满了浓墨重彩。
“了了，你这么用功画画，以后是要当画家吗？”李鸢问她。
她摇头，答得很简洁：“我学画，我妈高兴！”
在她印象中母亲极少笑，但是唯独教她作画，或者她画的极好时，母亲的眉目间才会染上些许的笑意。那笑对穆了然来说太难得了，所以，她才一心希望能画得最好，一遍一遍临摹母亲的作品，更加努力地追上她。对她而言，母亲的快乐便是她坚持的方向。
高考的志愿书上，无论是哪个志愿，她填的都只是同一个学校，那个学校是国内最好的美院。当年，母亲再全村人艳羡的目光中走进那里，再回来后却成了某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所以，她一定要回到那个地方，回到母亲曾经的高度。
只是她的固执并没有让母亲高兴，反而平心静气的对她说，“了了，换个学校，妈并不希望你去那里！”
“妈，你放心，我的分数去那里绰绰有余！”她只以为母亲是担心她的分数不够。
“听妈的，那里不适合你！”
“为什么不适合？那里有国内最顶尖的教授，走出了那么多知名的画家，也许以后我会成为其中一个也说不定！”她依然坚持着，“妈，难道你当年那样灰溜溜地从那里出来，你就没有后悔过么？”
别人口中那些关于母亲的闲言碎语，她是不相信的，但是偶然一次收拾屋子的时候，她发现了母亲的当年的退学通知书，她只觉得震惊——她一直来引以为傲的人，却被强制赶回来。
穆凌波没有回答，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抚在穆了然肩头的手似乎有些微微发颤，心底最隐秘的痛就这样被自己的女儿始料未及的揭开伤疤。
她有些怔然地望着面前的女孩儿，从什么时候起，她的个子已经比自己还高，是个有主见的大人了。当年不过流言蜚语和世俗的眼光，坚持生下她，十多年辛苦的相依为命，自己一直在她身上继续在未完成的梦想，可是到了临门一步的时候，她竟然退却了，或者说她是害怕了。
她抚了抚女儿的发，她的声音仍是清淡，却已放缓很多 ，“了了，你是去定了吗？”
“嗯！”
“那好，妈不阻止你！”穆凌波微笑着。
临行前一晚，穆凌波仔仔细细地帮她收拾了行装，冬天保暖的棉服，用惯了的画笔，睡习惯了的枕巾……琐琐碎碎的东西一件件地帮她整理好。又按着地方上的风俗，用小布囊装了泥土稻米，让她一并带着，避免到时水土不服。
穆凌波做了一桌子的菜，糟溜虾仁，清汤越鸡，清汤鱼圆 ，梅菜焖肉……无一不是穆了然钟爱的，但是她却食不知味，每一口都觉得苦涩的难以下咽。
“那边冬天冷，该带的衣服都带齐了吗？”虽然问了确认了好几遍，但是穆凌波还是不放心地再问。
“恩，都带了！”
“一个人在外面，如果生病感冒了，千万不要强忍着，要记得自己去看医生。”
“我晓得的。”
“和寝室同学的关系要搞好，凡事不要强出头。”
“我明白的。”
“还有……”
……
穆凌波从来都是话极少的人，但是穆了然却第一次觉得她变得碎碎念，变得话痨起来。心里并不烦躁，相反，有一种难过的情绪迂回在心里。
两个人围在一张八仙桌，都只是扒着碗里的饭，任凭离别的伤感流溢在沉默的空气里。穆了然几次想开口，但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第一次离家离开母亲，虽然可以节假日回来，但是总归是有一段日子见不到的。
晚上执意要和母亲睡母亲睡在一张床上，腻在母亲的怀里，感受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想要流泪。
旧式的房子里被夏日的暑气蒸得有些闷热，母亲摇着蒲扇，缓缓说着，“妈当年也和你一样不舍得，但是走出去总归是好的，看看外面的世界。”
“妈，您给我多讲讲大学时候的事吧？”穆了然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听床头故事的感觉。
穆凌波只笑笑，仿佛是在回忆，“快二十年了，很多都忘得差不多了！唯一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学校后山的那个情人坡，每年九月的时候开满了大片的向日葵，那景致可真是美啊！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那里一定有你最美的回忆是不是？”穆了然旁敲侧击地问。
“最美的回忆……”穆凌波只是咀嚼着这几个字，并没有回答。
穆了然看着自己的母亲，如练的月华从花格窗棂里垂下来，在她如玉的容颜上勾勒出淡淡的阴影，她的眼里似乎有着似有若无的伤感。
良久，她才隐隐地叹了口气，“最美好也不过是回忆罢了……”说着侧过身，伸手拨弄着穆了然胸前的玉，“这个千万不要弄丢了！”
这块玉穆了然自小便带在身边，小时候看不懂上面的雕纹，后来查了古书才知道，居然是两个用隶书刻得字：一期。
她曾问过母亲为什么不能摘下来，母亲只说玉能保平安。可是她知道，如果不是藏着一段刻骨的故事，母亲怎么可能视此如宝。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流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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