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街异客》城随

3、旧伤痕 第三章

　　第三章旧伤痕

　　回到破庙时，天已微亮。随兰扶着九影坐下，解开他后背的衣衫查看伤口——昨夜那吊死鬼的怨气极重，麻绳勒过的地方泛着青黑，伤口边缘竟隐隐有溃烂的迹象。

　　“这鬼的怨气侵了骨，寻常药膏没用。”随兰皱着眉，从包袱里翻出个精致的小铜盒，打开时里面是暗红色的药膏，散发着浓郁的草药香，“这是我家传的敛气膏，能压邪祟。”

　　他用指尖蘸了点药膏，轻轻涂在九影的伤口上。微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去，那股钻心的疼竟真的缓解了些。九影僵着背，能感觉到随兰的指尖偶尔碰到他未愈的旧疤，动作总是格外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背上的疤……”随兰的声音很轻，“是以前猎鬼时留下的吗？”

　　九影沉默片刻，嗯了一声。那些疤是他的勋章，也是他的枷锁——七岁那年被丢进乱葬岗，为了活下去，他啃过腐肉，跟野狗抢食，被厉鬼撕咬时，是靠着一股狠劲才没死透。后背那道最深的疤，是被一只百年狐妖抓的，当时他差点被掏了心。

　　“很疼吧。”随兰的声音里带着点心疼，指尖在一道旧疤边缘停了停，又轻轻收了回去。

　　九影突然转身，撞见他眼里未藏好的怜惜。那眼神太干净，像山涧的清泉，映得他满身的戾气都无所遁形。他猛地别开脸，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过去：“给你的。”

　　随兰接住，发现是块黝黑的石头，表面磨得光滑，中间穿了个孔，能隐约看见里面嵌着点细碎的金光。

　　“这是……”

　　“玄铁石，能挡煞。”九影语气硬邦邦的，“你总揣着那玉佩招摇，迟早被恶鬼盯上。”他其实是今早路过古玩摊时，见那摊主说这石头能镇邪，花了半个月的猎鬼钱买的。

　　随兰把石头凑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看，突然笑起来，眉眼弯成月牙：“很好看，我喜欢。”他解下腰间的玉佩，换上玄铁石，那黝黑的石头贴在他月白的衣襟上，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九影看着他脖颈间晃动的石头，喉结动了动，转身去收拾东西：“下午去趟城隍庙，那老道欠我瓶驱邪水。”

　　城隍庙在城中心，香火鼎盛。老道看见九影时，眼睛一亮，刚要招呼，视线落在他身后的随兰身上，突然“咦”了一声，捋着胡须打量随兰：“这位小友，看着面生得很啊。”

　　随兰笑着拱手：“晚辈随兰，见过道长。”

　　老道盯着他腰间的玄铁石看了半晌，又瞥了眼九影，突然压低声音对九影说：“这孩子身上的气不对劲，你当心些。”

　　九影皱眉：“什么意思？”

　　“说不好，”老道摇摇头，“看着是活人的气，却又带着点阴邪，像……像被什么东西缠过，却又被强行压下去了。”他塞给九影一个小瓷瓶，“驱邪水给你，这孩子，你别太信。”

　　九影没说话，接过瓷瓶转身就走。随兰跟在他身后，见他脸色不好，轻声问：“道长说什么了？”

　　“没什么。”九影把瓷瓶塞进怀里，脚步快了些。老道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随兰确实奇怪，他不怕鬼，懂符咒，身上总带着股甜香，可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到让他没法怀疑。

　　走到街角时，一阵阴风突然卷过，随兰手里的琉璃灯“啪”地灭了。他“呀”了一声，刚要去点，却见周围的人突然定住，眼神空洞地朝他们围过来。

　　“是摄魂术。”九影把随兰拉到身后，桃木剑出鞘，“是冲着我们来的。”

　　那些被操控的人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般扑过来。九影挥剑斩断他们身上的阴气，却不敢下死手——这些都是活人。随兰连忙从怀里摸出黄符，指尖蘸着朱砂在空中虚画，符纸脱手飞出，贴在几个路人额头，那些人晃了晃，眼神渐渐清明，茫然地走开了。

　　“是冲我来的。”随兰突然说，脸色有点白，“我家以前惹过些邪物，许是找上来了。”

　　九影刚想说什么，却见街角的阴影里走出个穿黑袍的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手里握着根骨笛，笛音幽幽，听得人头皮发麻。被笛声一吹，那些刚清醒的路人又开始躁动。

　　“随家的小少爷，果然在这里。”面具人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把你母亲留下的那支银簪交出来，饶你同伴不死。”

　　九影心头一震，猛地看向随兰——他从没说过银簪是随家的东西。

　　随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琉璃灯的手指关节泛白。九影挡在他身前，桃木剑直指面具人：“有我在，你动不了他。”

　　面具人笑了，笑声里满是恶意：“九影？当年被随家丢进乱葬岗的野种，如今倒成了随家少爷的护院？真是天大的笑话。”

　　九影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随兰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九影……”

　　风卷着落叶掠过街角，九影的后背绷得像块铁，他没回头，只是一字一句地问面具人：“你说什么？”

　　那语气里的寒意，比他面对任何厉鬼时都要刺骨。随兰看着他脖颈间暴起的青筋，突然觉得，那枚他亲手系上的玄铁石，此刻沉得像块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