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街异客》城随

4、碎玉声 第四章

　　第四章碎玉声

　　面具人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九影心口。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记忆碎片突然翻涌上来——七岁那年被扔进乱葬岗的刺骨寒意，野狗撕咬的剧痛，还有隐约听到的“随家”“孽种”“除掉”之类的字眼。

　　他攥着桃木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那恨意像野草，瞬间长满了四肢百骸，连带着看随兰的眼神都冷了几分。

　　“你说什么？”九影的声音低哑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面具人笑得更欢了，骨笛吹奏的调子陡然变得尖利：“怎么，随家没告诉你？当年你娘是随府的丫鬟，怀了你这野种，被赶出去还不算，随老爷怕你长大报复，特意让人把你扔进乱葬岗，想让你被鬼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呢。”

　　随兰脸色煞白，猛地上前一步：“你胡说！我家从没做过这种事！”

　　“哦？”面具人歪头看向他，语气嘲讽，“小少爷年纪小，怕是不知道家里的龌龊事吧？你娘当年……”

　　“闭嘴！”九影突然暴起，桃木剑带着破空的锐响劈向面具人。他的招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狠戾，招招往要害去，像是要把积压了十几年的恨意全倾泻在这一剑上。

　　面具人显然早有准备，骨笛一挥，周围的路人再次被操控，像潮水般涌上来挡在他身前。九影剑势不停，却在最后一刻偏了偏——那些终究是活人。

　　就这一瞬的迟疑，面具人已经飘身后退，黑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黑雾：“银簪我迟早会拿到，九影，你好好想想，你护着的，可是仇家的后人。”

　　黑雾散去，面具人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被操控的路人晃了晃，茫然地散开，只留下九影和随兰站在空荡的街角，空气像凝固的冰。

　　九影背对着随兰，肩膀微微颤抖。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周身的寒意。

　　“九影，”随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想去碰他的胳膊，“他是骗你的，我家真的没有……”

　　九影猛地转身，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能把人冻伤：“没有？”他指着自己的脸，声音陡然拔高，“那我身上的疤是假的？我在乱葬岗啃腐肉活下来是假的？还是‘随家’这两个字，在你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随兰被他吼得后退一步，眼眶通红，眼泪在里面打转：“我真的不知道……我爹娘去世得早，家里的事我很多都不清楚，但是我爷爷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你爷爷？”九影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和嘲讽，“随老爷？那个把我扔进地狱的人，在你眼里是好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丑丑的布偶，是昨夜随兰给他的那个，此刻被他捏在手里，指节泛白。

　　“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九影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是为了监视我？还是觉得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蒙在鼓里，很有趣？”

　　“不是的！”随兰急得眼泪掉了下来，“我接近你是因为……是因为你救了我，我觉得你是好人，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别的！”

　　“好人？”九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被你们随家害成这样的人，在你眼里是好人？随兰，你是不是觉得我九影贱得慌，被你们随家踩进泥里了，还能对着你摇尾巴？”

　　他把布偶狠狠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这东西，我嫌脏。”

　　随兰看着那个被踩烂的布偶，眼泪掉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他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那些他不知道的过往，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他和九影之间。

　　九影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他不敢再看随兰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心软，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高墙，会被那眼泪冲垮。

　　随兰站在原地，看着九影决绝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街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迷了他的眼。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个被踩烂的布偶，手指抚过上面的破洞，眼泪一滴滴落在上面，晕开了粗糙的布料。

　　“不是的……真的不是的……”他一遍遍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九影没有回破庙。他在城外找了个山洞，蜷缩在角落里，一夜没睡。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面具人恶毒的话语，一会儿是随兰带着笑意的眼睛，一会儿是乱葬岗的腐臭，一会儿是破庙里温暖的火光。

　　天亮时，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那枚玄铁石，他昨天给随兰的，不知什么时候被随兰塞回了他的怀里。石头上还带着点淡淡的体温，像随兰手心的温度。

　　九影捏着那块石头，指节泛白。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让他扔掉，让他彻底忘了那个叫随兰的人，忘了那些短暂的温暖。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再等等，再听他解释一次。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往鬼市的方向走。他需要找点事做，需要让鬼怪的嘶吼盖过心里的声音。

　　而随兰，在街角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慢慢站起身。他擦干眼泪，眼神里多了些什么，不再是单纯的温柔，而是多了点坚定和决绝。

　　他握紧了手里的琉璃灯，转身往城南的方向走去。他要回家，他要去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能让九影误会他，不能让他们之间，就这么结束。

　　琉璃灯的光在他手里明明灭灭，像他此刻动荡不安的心。他不知道，这一去，等待他的，将是更残酷的真相，和更难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