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之凌夜寒》桑一酒

8、章八.弦 这是你的弦

　　第8章.弦
　　凌夜寒的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中艰难上浮，像是溺水者终于挣扎着破开水面。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粗砺床单的摩擦感，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冷粘附于背脊的薄衫，以及每一寸肌肉所发出的、犹如被反复撕扯碾磨过的无声呻吟。
　　紧接着是嗅觉，浅淡的汗味混杂着口腔里残余的血腥气，还有窗外飘来的、紫葵巷久久散不去的炮火气味。
　　“呃……”
　　一声压抑的喘息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试图睁开的尝试都牵扯出太阳穴深处针扎般的抽痛。
　　凌夜寒索性放弃了睁眼，将意识重新沉入灵魂底部。
　　在自己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了那道被自己从巨门中强行激发而出的微光。
　　环视着自己那一片混沌的内世界，那道微弱的光芒并未回归巨门，而是化作一根仿佛能消融一切光线的纯黑丝线，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紧紧关闭的巨门之上。
　　【那是什么？】
　　凌夜寒没有问出口，可下一秒，空灵清冷的女声就顺着虚空悠悠飘来，声量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他的识海当中。
　　“那是你的弦。”
　　“它连接着你的灵魂、身体与整个精神世界。每一个能掌控那扇门的人，都拥有一根独属于自己的弦。”
　　“而这根弦，就是你动用精神能力的基础。”
　　话音刚落，原本静静缠绕在巨门上的纯黑丝线轻轻震颤了一下，顺着精神世界的虚空，慢悠悠飘到了凌夜寒的魂体侧方。
　　“第一课，我们会教你如何淬炼、运用你的弦。”
　　女子对着凌夜寒这个刚刚“收下”的，明显已经精疲力竭的学生，直白的说出接下来的安排，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你只有七个小时的休整时间，七个小时后，你的第一堂课会准时开始。”
　　“一堂课的时间？”凌夜寒还没掌握和虚空中的人对话的能力，因此他选择开口询问，尽管声音带着刚经受过剧痛的沙哑。
　　“不能让母亲有所察觉。”
　　不管是突如其来的神秘导师们，还是刚刚经受过折腾，无比疲累的自己，一旦露了马脚，都有可能让母亲发现自己的异常，导致精神焦虑的复发。
　　空灵的女声沉默片刻，随即给出了答复。
　　“无需顾虑。无论多久，你都会在下一个白天醒来。”
　　对他们而言，操控一个未经训练的稚童的精神世界中的时间流速，并非难事。
　　得到想要的答复，凌夜寒便不再多言。
　　此刻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哀鸣，灵魂也还带着被反复切割拉扯后的钝痛，可过度紧绷后的精神却反常地清醒着，半点睡意都无。
　　但他也清楚，七个小时的休整机会极其难得，想要养好精神应对接下来的课程，他必须尽快入睡。
　　凌夜寒没有半分犹豫，抬手就朝着自己颈侧砍了下去。
　　只这一下，无边无际的黑潮顷刻便将他裹挟，他瞬间就陷入了深度沉睡。
　　准确来说，为了休息，凌·狠人·夜寒把自己打晕了。
　　再睁眼，又是那片熟悉的银白空间。不同的是，此时他的面前只站了一个人。
　　是那群神秘人中站在首位的男子。
　　高大男子银发如瀑，一双银瞳冷冽如凛冬的雪，线条利落的银灰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站在银白空间的正中央，高大的身形使他俯视着凌夜寒，声音冷硬，透着漫长时光沉淀下的稳定。
　　“【零】。”他简洁明了地自我介绍道。
　　凌夜寒抬眼，纯黑的眸子对上那双银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安静等待下文。
　　“课程由我起始。”零的语气平稳，周身萦绕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气质。凌夜寒在生活中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让他不自觉地绷紧身体，生出一丝紧张之感。
　　“原因有二：其一，我是所有导师中最强的；其二——”
　　他的目光落在凌夜寒魂体旁若隐若现的纯黑丝线。
　　“我的弦与你同色。”
　　“目前已知的弦主要分为四类：红色系的攻击型，蓝色系的控制型，浅色系的辅助型，以及颜色驳杂的特殊型，这些类别可以通过弦的颜色进行大致的区分。”
　　“在这其中，纯白与纯黑最为特殊。纯白之弦至今未曾现身，只能依据颜色最为相近的米白色弦推测，它或许拥有前所未有的治愈能力；至于纯黑之弦……”
　　“尽管黑色系弦在具体表现上各有侧重，但迄今为止所有已知的黑色系弦，都归属于一个独特的派系——毁灭。”
　　零伸出手，银灰色劲装的袖口随之滑落，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指尖微动，一道粗如儿臂的黑弦便自掌心缓缓升起，在空中舒展，带着一股压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力量。
　　“释放你的弦。”零引导般的将目光落在凌夜寒的双手之上。
　　凌夜寒依言凝神，将意识投向那根自他进入精神空间以来，就一直在身侧飘忽不定、若隐若现的纯黑丝线。
　　他尝试着调动那根纤细的黑弦——细如蚕丝的弦仿佛被唤醒般轻轻一颤，随后乖顺地自他指尖徐徐延伸而出，透出与零的那根弦相似的冰冷气息。
　　零见状，手腕轻转，他的粗黑弦便朝着凌夜寒的细弦缠绕而去。
　　两根纯黑的弦甫一接触，便像是有生命般相互交织，细弦在粗弦的纠缠之下并未被压制，反而散发出一种更为凛冽的气息——
　　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杂质、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感，仿佛要将接触到的一切都化为虚无。
　　得到的结论让零的银瞳猛地收缩，沉稳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他凝视着交织的两根弦，沉稳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波澜。
　　“我的能力是吞噬，属于有记录至今最强大的毁灭系弦。在对战中，通过吞噬他人的弦，我可以补充自身的弦能，并能一定程度上使用所有被我吞噬过的弦。”
　　“被我吞噬的弦不会消失，弦主在恢复弦能后依然能继续使用自身的弦。”
　　“但你的弦……”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是毁灭本身。”
　　一如那仿佛能湮灭一切色彩的黑，它不吞噬，不转化，只是纯粹地让接触到的万物归于虚无。
　　这样的天分，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才能……
　　【“命运”啊，你到底让我们选择了一个怎样的孩子……】
　　没让凌夜寒察觉自己眼底的凝重，零心念一动，收回了自己的弦，语气依旧沉稳平静，内心的复杂思绪没有影响到他的稳重外表。
　　“接下来，你有两项任务需要完成。”
　　“其一，认真完成包括我在内的十位导师布置的课业。现阶段你的重点将落在弦的开发与身体数值的提升上。至于战斗技巧的学习，在你达成第一阶段的课业目标后才会展开。”
　　“其二，”零的银瞳微沉，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你的弦需要一个伪装。”
　　“作为此世目前已知唯一的纯黑之弦，所有察觉到你的存在的个人和势力，都会在第一时间，不惜一切代价地摧毁还未成长的你。”
　　零的银瞳里映着凌夜寒纯黑的眼眸，声音低沉而清晰。
　　“理由很简单，弦是一个生命体半数力量的根源。”
　　“若是被我吞噬，”粗壮的黑弦从零的身侧瞬间窜出，将零虚拟而出的淡蓝色线条一把吞没，“弦主仍能通过恢复弦能找回自己的弦。”
　　说着，原本消失的淡蓝色弦随着时间推进，在原处慢悠悠的显出一丝颜色。
　　“可若是被你毁灭，”纯粹的黑色从虚空中丝丝缕缕的溢出，安静却霸道的将接触到的一切事物尽数包裹，“对方的弦便会彻底消散，再无法找回。”
　　“对于某些将弦视为生存之本的特殊群体来说，这就等同于一无所有，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剥夺。”
　　“因此，在你还未长成之前，你的弦只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面对肉眼可见的艰险未来，凌夜寒毫无畏惧，毕竟恶意与敌意于他已是常态，他也早已知悉对抗的方法。
　　所以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带着丝丝凉气。那双黑眸直视着零的银瞳，没有丝毫退意。
　　“如何伪装？”
　　尽管命运强加给他们无尽时光中的无数失望，但也确实补偿给了他们一块最为完美的原石。
　　没让凌夜寒看出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满意，零的声音依旧冷硬平稳。
　　“除了具有伪装能力的特殊弦，实际上并没有其他办法能够伪装弦。”
　　说着，零的话锋陡然一转：“但你不同。作为‘毁灭本身’，理论上，你的弦能模拟所有毁灭系弦的表象能力——只要你能精准控制它的输出形态。”
　　作为演示，零抬手在虚空一拂，数道不同形态的深浅不一的黑色弦影在银白空间中浮现。
　　“‘腐蚀’、‘撕裂’、‘冰封’、……”
　　他依次将每道弦影的能力展现在凌夜寒面前。作为存活了无尽岁月的存在，零有足够的自信，没有毁灭系的弦能力是不为自己所知的。
　　凌夜寒的黑眸专注地审视着零展示的各类弦能力，眸光流转间，最终落到一处。
　　“冰封。”他选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冰封”，一种通过制造低温来限制目标行动的弦能力。在一众强力的毁灭系弦能力面前，它的杀伤力更近似于控制系弦，属于较为普通的能力。
　　零剑眉微挑，一向以最强为目标的凌夜寒这次的选择竟然是一个不算强力的弦能力，这让他有些诧异。
　　毕竟，若选择将弦伪装成“冰封”，在凌夜寒成长之前，他能向世人展示的能力便会受限于“冰封”。
　　“理由？”
　　“方便。”黑发孩童的声音稚嫩，透着一丝理所当然。
　　“有控制，也方便处理痕迹，避免留下麻烦。”
　　他顿了顿，纯黑的瞳仁映着零的银瞳，“至于强弱……能力本身没有绝对的界限，关键在使用者。”
　　一把小刀，母亲用来切割食物，他也用来切割敌人。
　　零的银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越与凌夜寒相处，零对这个强行“收”来的学生就越是满意。
　　即使在他们那个繁荣至鼎盛的文明中，像凌夜寒这样在如此稚龄便能对自己的言行有着明确目标和认知的人，也屈指可数。
　　他不再多问，心念一动，那道粗如儿臂的黑弦便再次缠上凌夜寒细如蚕丝的弦。
　　不同于之前的交织，这次零的弦像是一层温和的屏障，缓缓包裹住凌夜寒的弦，散发出一种沉稳的引导力。
　　粗如儿臂的黑弦将自己铺开，如同一层温凉的薄纱，缓缓裹住凌夜寒那细如蚕丝的黑弦。
　　没有多余的指令，只有一股沉稳的力量顺着弦的脉络传递过来，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牵引着凌夜寒的意识去感知“冰封”的形态。
　　凌夜寒冷淡的神色下藏着一丝僵硬。
　　他从未被这样沉稳温和，却又不容置疑的引导过——
　　既不像母亲的担忧那样带着柔软的束缚，也不像那些试图伤害他的人般充满恶意。
　　这股力量沉默、坚定，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可靠。
　　陌生却新奇的感觉，让这个天生桀骜、只被天赋的亲情和自己选择的友情所驯养的男孩，不由自主地卸下了心防。
　　他依着那股引导，将意识集中在自己的弦上。
　　原本纯粹得近乎虚无的黑色丝线，开始缓缓流转起淡淡的寒气。每一次细微的调整，零的弦都会给予及时的反馈，像是在纠正一个孩子握笔的姿势。
　　凌夜寒操控着自己的弦随着零的引导变换形态。
　　随着他将全副心神慢慢投入弦的控制中，敛去保护自己的冷硬尖刺，那双纯黑眼眸终于透出一丝孩童般的专注。
　　虽然有各种优势，但要让不具有伪装能力的弦改头换面依旧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凌夜寒终于摸到了诀窍，那丝细如蚕丝的黑弦自根部逐渐覆上一层浅浅的冰蓝色泽，寒气从弦上轻盈地逸散而出，萦绕在黑发孩童周身，显得出奇相称。
　　“记住这个感受。在你将弦的伪装训练成肌肉记忆之前，我不会让你回归现实。”
　　“与此同时，”零食指轻点，自虚空中拉出一张长长的清单，“这是你第一阶段的训练清单。”
　　“训练内容涵盖你的精神与□□。”
　　“其中，弦的方面，你需要同时学习‘毁灭’和‘冰封’两种弦能力，以及如何提高弦能——这是你使用弦能力的基础。”
　　“至于身体方面，你则需要先通过完成我们布置的训练任务，将□□的各项基础数值提升至当前年龄段的极值，只有这样，你才有能力学习我们讲授的各项技巧。”
　　零挥手间，那份条款繁多、指标严苛的清单便悬浮在凌夜寒眼前。
　　密密麻麻的文字宛如细密的蛛网将他笼罩：每个项目末尾标注的达标数值高得足以让成年人昏厥；时间安排则几乎占满了全天。
　　这是一份可以被称为地狱的训练清单。
　　“如果你无法接受……”零有些迟疑。
　　从他们对于这个宇宙长年累月的观察来看，像凌夜寒这个年龄段的孩童所能接受的训练上限，还不到这份清单的十分之一。
　　若不是他们十人实在是见猎心喜，每个人都想将凌夜寒这个完美的原胚培养成自己理想中的，足以承载“命运”重托的存在，这份清单也不会繁复严苛至此。
　　若是寻常六岁孩童，怕是早已被这看不到尽头的严苛任务吓得脸色发白，可凌夜寒却微微眯起了纯黑的眼眸，瞳仁里骤然跃动起细碎的光。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像饿狼嗅到了新鲜的血肉。
　　母亲总对他心怀愧疚，以为他对力量的执念源于那些潜藏暗处、源源不绝的恶意；挚友则认为，他那份对力量的执着，不过是为了从生活的重压之下，保护他所重视的那些人。
　　但只有凌夜寒自己清楚，这股欲望自出生起就刻在他的骨血里。
　　生存？保护？他追求力量的动机从来没有那么旁人想象的那般伟大。
　　他只是饿。
　　饥饿深入骨髓，每一滴血液、每一丝纤维、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对力量的无穷无尽渴望。
　　或许是因为他平日的表象过于冷淡，无人能够从凌夜寒那张平静的面容上窥见——这男孩实为一头天生的野兽，以力量为食粮。
　　“我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