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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七.门 不是,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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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门
被母亲按在椅子上休息的凌夜寒,看着母亲收拾好吃过的碗筷走进厨房,锋利的眉眼不自觉地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感知范围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扩张,就像无数石子被投入平静湖面,激起的涟漪彼此碰撞,在意识深处不断扩散开去。
一墙之隔的厨房里,母亲洗刷碗筷时水流冲刷的哗啦声、抹布擦拭台面的细微摩擦声,甚至她呼吸时带着轻微颤抖的吐纳,都异常清晰地涌入他的脑海。
这些声音不是单纯通过耳膜传递的震动,它们带着强烈的情绪色彩——忧虑如同细密的丝线,紧紧包裹着那个瘦弱的背影。
凌夜寒曾经在不同人身上闻见无数不同的气味,但他此刻感知到的,远比味道更加清晰,那是一种能被真实看到的事物。
母亲的忧虑是繁复的灰线,朋友的担忧是淡淡的白雾,门口路过的混混带着颜色混杂的玻璃碎片……
凌夜寒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下一瞬,尖锐的刺痛贯穿太阳穴,让他眼前发黑。
强忍着没有发出声响惊动母亲,他稍微调整了下坐姿,将自己靠在坚硬冰冷的墙壁上。
【果然……不是错觉。】
凌夜寒咬紧牙关,抵抗着那阵晕眩和疼痛。
他的精神世界与现实之间仿佛被凿开了一道缝隙,那些原本无形的、属于他人的情绪波动,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试图涌进来。
见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凌夜寒强撑着精神,陪着母亲闲聊了几句。
得益于他平时就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即使因为身体不适而少说两句,也不会被母亲发现。
装着平常模样安抚好母亲,看着母亲带着浅淡了几分的灰雾回了自己的卧室,凌夜寒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挪回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
关上门,看似隔绝了外界的杂音,但那份“噪音”却并未平息。
凌夜寒依旧能“看”见,那些情绪从门缝钻进来,沿着窗沿、顺着床底,像细碎的电流一般,挤进他身体的每一处缝隙里徘徊不去。
被强压下的疲惫感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连天的沉睡似乎耗尽了身体所有的储备。
凌夜寒重重地倒回破旧的铁皮床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快要消失,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挣扎。
身体在虚弱哀嚎着,他需要休息,迫切地需要。
但,现在还不行。
凌夜寒闭上眼,强压下巨大的、将他淹没的无力感,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细细探查起来。
感官失控的时间起始于自己从银白空间脱出。对此,凌夜寒能想到的最糟糕的猜想,是导师想通过某种手段控制自己,而此时折磨得自己头痛欲裂的失控则是那种手段的显影。
至于好一点的猜想,是导师口中的“教导”已经开始,只要扛过去,他就能获得一份力量。
不管是哪种猜想,凌夜寒都需要解决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隔壁房间,母亲虽然已经躺下,但那份忧虑如同实质的灰雾,仍旧丝丝缕缕地渗透墙壁,缠绕过来。
薄墙之外的巷口,几个晚归的醉汉踉跄着走过。
他们思维里混乱的、带着酒精味的兴奋和粗鄙的念头,像一团团颜色污浊、散发着馊臭的破布,毫无遮拦地甩了过来,冲击着凌夜寒的感官。
再往远些去,兴许是楼上,又或是别家邻居,一对夫妻正压着嗓音争执,其间掺杂着孩童尖锐的哭号,以及老人受病痛折磨的咳嗽声。
尖锐的愤怒、冰冷的委屈、还有浓重的无奈,这些情绪如同尖锐的玻璃碎片,混杂着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无数细碎、混乱、带着强烈个人色彩的思绪碎片,完全无视凌夜寒的意愿,蛮横地涌入他的感知。
直到最后,无数思绪化作汹涌澎湃、裹挟着泥沙碎石的浑浊洪流,瞬间将他淹没。
他从未关注过的精神世界像被无数根钢针同时穿刺,剧痛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翻涌上来。
此时此刻,唯有黑暗与寂静将凌夜寒紧紧包裹。
而在凌夜寒的精神空间之中,诸位导师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十道沉默的虚影或站或坐或虚浮在无垠的银白之中,目光穿透空间的障壁,落在那个紧紧蜷缩着幼小身躯,冷汗已然浸湿单薄被单,却依旧强忍着不吭一声的的黑发孩童身上。
“该说我们否极泰来吗?在最后的最后,竟然找到了如此稀世美玉。”
坐在沙发上的唐装青年抬起手,用纤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扶手,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声音温润一如玉石相击。
“他才刚刚认识到精神世界这一概念,便能够开‘门’。这份精神力的纯粹和韧性,即使是在我们的世界中亦属上乘了。”
“天赋异禀?”一道冰冷沙哑的声音响起,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他现在感受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开了‘门’,以他现在的能力,光是他人的情绪,便足以将他折磨致死。”
坐在沙发边缘的男子的身影笼罩在灰色斗篷下,只有两点幽蓝的光芒在兜帽深处闪烁,像寒冬里的冰晶。
“既然那份顶级的天赋给他开了‘门’,那现在我们只能祈祷了,”沙哑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祈祷,他别折在这最后一关。”
为何他们在这浩瀚宇宙中耗费了无数光阴,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
原因无他,所有入选的天才无一例外,都折在了最后一关。
脱离精神空间后,“命运”会为每一位入选者开启独属于Ta的最后一关。
他们无法干预关卡的内容,只能在虚空之中静静旁观,看着一株株强者的幼芽一个接一个的失败,却什么都做不了。
即便他们是站在“那个文明”顶峰的绝世强者,拥有排山倒海、星空纵横的实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希望之子”接连陨落在最后一步,这才是“命运”对他们最刻毒的讽刺。
这一次,“命运”推着凌夜寒在无意识间打开了那扇“门”,尽管开门的缘由合乎逻辑,斗篷男子却依旧为此陷入了沉默。
命运让他们赶在终局来临之前,找到了凌夜寒——这颗前所未见的瑰宝玉石,可也同样是命运,在最后一步,给这个孩子安排了最为严苛的考验。
此前他们选中的那些孩子,哪怕没能闯过最后一关,也不至于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凌夜寒的境况截然不同:
如果没能顺利闯过这扇“门”,他是真的会死。
【难道命运真就如此吗?要我们低头,放弃挣扎,接受文明烬灭的结局。】
精神空间里的讨论声分毫都没有传到凌夜寒耳中,他此刻仍在对抗着不断向自己涌来的情绪浪潮。
随着时间流逝,这份失控的感知仿佛在进化一般,原本只是初具形态的情绪在变得清晰、具体。
忧愁的丝线将凌夜寒层层缠绕捆缚,委屈如阴凉冷雨,将他全身上下彻底浸透,愤怒的烈焰与苦痛的寒冰,轮番将他炙烤,又顷刻将他冻结。
他正一点点的被撕碎。
可就在这般极致的痛苦中,凌夜寒忽然发现,自己的世界被硬生生分割成了两半。
他的□□与精神仍被困在现实里,承受着无止尽的折磨,可灵魂却仿佛被单独剥离出来,悬浮在虚空之上,冷冷俯瞰着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
在这个视角之下,凌夜寒清晰的看到折磨着自己的东西。
那是从外界被不可控的力量吸引而来的情绪碎片,而这股吸力的源头……
他顺着五彩斑斓的情绪洪流望去,在洪流的尽头,凌夜寒看见了一扇巨大无比的门。
冥冥之中,凌夜寒仿佛明白了这扇门存在的意义。
从他降生之初,这扇门便一直矗立在他的精神世界之中,是分隔开现实与自己精神世界的门扉。
那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门。
此时此刻,门一如既往地静静伫立在虚空之上,门扉下方就是陷入昏迷的凌夜寒的躯体。
巨大门板上爬满深浅不一的玄奥纹路,如同无数双紧阖的眼睛,仿佛下一秒便会睁开,凝视这个尘嚣纷扰的世界。
原本紧闭的巨门不知被谁悄然开了一道缝隙,偏偏就是这道细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让混沌的光芒从门后溢了出来,牵引着四周的情绪碎片如潮水般朝着门内奔涌而去。
随着洪流的涌入,门缝正在慢慢变大。凌夜寒必须去关上那扇门,如果他不想就此死去的话。
可他要怎么做?
凌夜寒全然没有头绪,可在他意识到必须把门关上的刹那,就已经毫不犹豫地迈步朝着那扇门走去。
自出生起,就从没人教过他,该如何获取力量,如何躲避伤害,又如何赢下胜利。如今他拥有的一切,全都是在每一次的困境中一步步挣扎拼来的。
既然关了门才能活下去,那他就去做,至于如何才能成功,那是做了之后才要思考的问题。
凌夜寒的灵魂一步步踏过混着污浊色块的情绪洪流,无数片冰冷刺骨的情绪碎片反复剐蹭过他魂体边缘,裹挟着旁人的喜怒哀乐径直往魂体深处钻。
那些钻进魂体的情绪在他体内肆意冲撞,前一秒无端愤怒与莫名悲凉交织打磨他的灵魂,下一刻整个人就被漫无边际的绝望包裹缠绕。
无数种被强行灌入灵魂的情绪,几乎要把人逼疯。
明明灵魂不可能有汗水,可那钻心刺骨的剧痛,还有几乎要把所有思绪都搅成烂泥的混乱,还是让他的魂体一点点被洗去原本的色泽,慢慢变成无有颜色的惨白。
情绪洪流正疯狂破坏、同化着每一个敢接近它、踏入它、触碰它的蠢货。
可凌夜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缓缓敞开的巨门,尽管脚步不稳,却还是一步一步,目标明确的向前走去。
这不过是比往日那些折磨更剧烈几分的疼痛罢了。倘若他会向痛苦屈服,早几百年就该屈膝跪倒,沦为紫葵巷里一介平庸俗人了。
凌夜寒之所以能成长为今天的凌夜寒,靠的是天分、是努力,是一份永远不肯向谁低头的硬气。
就算这是为他设下的死局,他也要尝试着,在这死局里杀出一条生路来。
精神空间中,一众导师注视着凌夜寒的一举一动,哪怕早已阅尽千帆的他们,此刻平静的眸底也忍不住泛起了几分震惊。
换作一般人,仅仅只是沾到这情绪洪流的边,就会被无数纷乱情绪轮番冲击,彻底崩溃溃散。
可这个才六岁的孩子,竟硬生生在那滔天洪流里稳住心神,一步步走到了巨门面前。
这般心性,已经远超此前所有的入选者。
【或许,这孩子真的能成功?】
就连十位导师中素来最消极的斗篷男子,此时心底也不免生出了一丝希望。
凌夜寒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只觉痛苦与混乱正层层加剧,可即便熬到这般境地,他终究还是一步一步,站到了巨门跟前。
抬头望去,巨大的门板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站在门前,向着门缝奔涌而来的洪流的流量已经到达了顶峰,裹挟着无穷无尽的情绪直直往门缝里钻,几乎要将整扇门彻底冲开。
只要这扇门完全敞开,无尽的情绪就会彻底涌入,将他的精神世界完全冲垮。
真到那时,凌夜寒要么变成一个彻底疯掉的傻子,要么就会被无数情绪撑爆精神力,直接暴毙而亡。
剧痛层层叠加,让凌夜寒本就不灵活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甚至没有余力再去思考,关上这扇连个门把手都没有的巨门的办法。
只是凭着直觉,孩童伸出了手。
惨白如珍珠色泽的幼小身躯站在仿佛要冲破苍穹的巨大门扉面前,脆弱的像是被风吹来的沙粒,一捻就碎。
凌夜寒的手按上巨门的一瞬间,剧烈的撕裂感爬上他的灵魂,就像是无数把锯子同时拉扯、切割他的骨血。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魂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每往门扉上多施一分力,他都要被迫支付代价,那是自己灵魂被强行剥离下的碎片。
若是彻底关上这扇门,恐怕自己也将随之破碎成灰——凌夜寒有这个预感。
但那又怎样呢?
曾经在秘密基地里的一次平常小聚中,秦朗在他带来的书里找出了一句话。
他特地把这句话用优美的语气朗读出来,而横躺在柔软地毯上,正在品味美食的苏沐阳对于秦朗提出的观点大为赞同。
他们一致认同,那句话是如此的适合凌夜寒。
当时的凌夜寒对于友人给出的评价没有任何看法,可现在,那句话却自然而然地从灵魂深处浮现出来。
【我选择我能承受的,而承受我所选择的。】
面对困难,他做下了选择,那么剩下的,就只是承担这选择带来的一切而已。
哪怕走完这条路,要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凌夜寒都认。
手掌抵着冰凉的门板,他咬紧牙关,将力量一点点推送出去。
凌夜寒只觉得浑身力气正飞速流逝,魂体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撕碎,可他半步都没有后退,只凭着一双泛着冷气的纯黑眼眸,拼尽全身力气,把石门一点点往内推。
原本被无数翻涌的情绪碎片冲撞着缓缓张开的门扉,此刻竟真在这股微薄却执着的力量之下,停下了张开的势头。
可也只就到此为止了。
石门虽然不再向外张开,但凌夜寒也再没有半分多余的力气了。
情绪的洪流依旧朝着门内奔涌而来,黑发孩童身处其中,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被刀刃反复割刮,脑子像是要被搅成一团乱浆。
这难道就是自己的终局了吗?
可。
凭什么呢?
一股仿佛要烧穿自己的怒意从凌夜寒的灵魂深处奔涌而上。
他被神秘人无端从家中掳走,被迫经受一道道所谓的“考验”,到如今,更是不知被谁打开了属于他的“门”,落得这般命悬一线的境地。
没有一条路的起始是他自愿走上的,但每一个选项,都在迫使凌夜寒走到了这里。
他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凌夜寒的命运不再属于凌夜寒自己了?
纯黑的眸光骤然一凝,那股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怒火顺着凌夜寒抵着门板的稚嫩手掌,狠狠撞向了那扇巨门。
他猛地绷紧魂体,几乎是将整个自己都压在了门板上,用已经变得无比稀薄的魂体,硬生生从破碎的灵魂中榨出最后一分力气。
巨门之上,玄奥纹路亮起极淡的微光,像是被唤醒一般,顺着凌夜寒的指尖,一点点蔓延开来。
微弱的光芒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攀升,最终将那早已支离破碎的惨白魂体整个裹住,在凌夜寒周身凝出一层奇异的保护光壳。
奔涌的情绪碎片撞上这层微光,竟如同雪落沸汤,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再也无法侵入半分。
剧痛瞬间减缓到了尚可忍受的程度,凌夜寒抓住这间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猛地推去。
“嘎吱——”
虚空之中传来锈蚀门轴转动的声响,仿佛连它都屈服于凌夜寒一往无前的意志,巨门终于缓缓合上了最后一道缝隙。
奔涌的能量洪流瞬间失去了出口,在原地乱转几圈后,顺着巨门的纹路缓缓渗入其中,方才还翻涌浑浊的精神世界,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凌夜寒单薄的魂体,径直朝着下方沉睡的身躯坠去。
双黑的孩童终于放任自己沉入梦神的怀抱。
银白的精神空间足足沉寂了数秒。
直到一向沉稳温润的唐装青年猛地一下站起身来,素来平和冷静的脸上此刻满是难以掩饰的激动,纤长的十指止不住地发颤。
“他,他真的成功了!”
幽蓝的光芒在兜帽下明暗闪烁了几下,斗篷男子沙哑的声音里裹着几分不敢置信,喃喃低语道:“竟然……真的关上了。”
自他们从文明陨落的余烬中死里逃生,已经在这片宇宙中寻觅了太久太久,久到周身都已被无尽黑暗吞噬。
直到命运无声的嘲弄,在这一刻,被这个六岁的孩子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缺口。
他们在那幼小稚嫩的身躯之上,看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