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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五.迷城 你的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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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迷城
凌夜寒竭力想要看清穿过光门后的变化,但眼前那刺目耀眼的白光,还是逼得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脚下的触感瞬间变换,坚硬的青石板路替代了古城堆积千年的尘沙。
各种嘈杂声响瞬间涌进耳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跑嬉闹的笑声,顺着风一股脑钻进了耳廓。
凌夜寒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里那片尖锐虫壳,抬眼扫过四周,确实是一派热闹鲜活的集市景象。
上一秒还仅剩残破石框的街边摆上了卖布料的、卖吃食的、摆着药摊的,往来行人穿着款式各异的粗布长衫,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笑意,谁也没多看这个突然出现在路口的黑发孩童一眼,就好像他本来就站在这里一样。
这里是……以前的古城……?
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皱巴巴的草纸。
凌夜寒找了个小巷里的无人角落,把虫壳插到腰带顺手的位置,两手展开纸团,淡黄的纸面上画满了歪扭奇特的字符。
那些字符凌夜寒一个都不认得,可那些意思却像是直接钻进了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出来:
【孩子,去找一把不存在的钥匙,用它开启这座被遗留在过去的迷城。】
凌夜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草纸重新折好,塞进黑色长裤的侧袋里。
他没有贸然往前闯,反而身形利落,几步蹬上墙头,落到沿街小店天台的背光处站定,一双纯黑眼眸静静望向天光之下,集市里熙攘往来的人流。
自打被带到这个地方,凌夜寒还是头一次这么想念他的两位挚友。
以往这些弯弯绕绕,需要动脑子的事,从来都是秦朗和苏沐阳操心,他只需要照两人制定的行动方案执行到位就好。
自从混成了挚友,苏沐阳就经常说:
“若是把咱们三个人揉成一具身体,那我肯定是那颗出主意的大脑,负责构思各种奇思妙想。
老秦就是协调调度的神经,负责把我这颗大脑的想法传递修正,再梳理成能落地执行的方案。
至于老寒你嘛,就是把计划彻底铺开、把想法实打实变成现实的强大躯壳。”
凌夜寒喜欢这样的分工,完美契合他们三个人的性子与喜好,若是日常遇事也基本如此分工干活。
可如今那出策的大脑和协调的神经都下落不明,凌夜寒也只能久违地动用自己的脑子了。
天知道他已经多久没动用过这玩意儿了,毕竟思考本就需要时间,而刀锋舔血的战斗,从来留不出多少时间可供浪费。
凌夜寒的目光在人流里一遍遍扫过,排查着每一处可能藏着线索的地方。最终,那双沉静眼眸落在了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者,他正半眯着眼,粗糙的手掌握着小小的凿子,一下一下对着膝头的青石板敲凿。
细碎的石渣顺着老者的动作簌簌往下掉,青石板上凹凸的纹路渐渐显露出来,那轮廓慢慢清晰,赫然是一把钥匙的模样。
老者凿得很慢,手指上布满了长年累月劳作磨出来的厚茧,每一下都稳得像是刻在光阴里。
凌夜寒静静观察了一个小时,那钥匙的柄却始终缺着小半块,没能成型。
等待不会带来结果。
得出如上结论,于是他从天台纵身跃下,沿着街道两侧落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走到老者面前,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凿刻。
老者仿佛完全没察觉到身边多了个孩子,依旧不紧不慢地挥动着凿子。
不知站了多久,老者握着凿子的手忽然顿住,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石磨磨过。
“孩子,你要找的东西,我造不出来。”
凌夜寒默不作声的看着老者
老者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对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清明的光。
“每一个来迷城的人,都在找一把不存在的钥匙。可这钥匙不在别人手里,它长在你自己身上。你要自己做,旁人半分忙都帮不上。”
说着,老者把凿子和半刻好的青石板往他面前一推。
“拿着吧,这块料我磨了几十年,接下来就是你的事了。”
凌夜寒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接过青石板与凿子,矮身坐到了老者身旁。
冰凉的石凿沿着印子落下去的瞬间,细碎石屑飞溅开,凌夜寒的眼前骤然爆开一片暖黄的光。
那些他早已经习惯了的、早已遗忘了的过往,顺着凿尖翻涌着撞进脑海。
他看到襁褓里自己皱巴巴的小脸,看到母亲抱着他坐在窗边,明明咳得肩膀都在发抖,却还是用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给他哼着摇篮曲,破旧衣襟上永远沾着淡淡的药味。
他看到第一次对着堵门的恶徒,锋利刀尖划破自己的胳膊,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咬着牙冷着脸,反过来把刀尖扎进了对方的小腿,血腥味盖过了伤口的疼,成了他对战斗最初的记忆。
还没学会跑步的年纪,伤痕就已经爬满了他小小的身体。他早尝过了,自己的血、肉、骨,和敌人的没有半分不同。
每一道伤口结疤之后成了更硬的铠甲,每一次拼杀都把他的骨头磨得更韧。从没人教过他什么叫对错,他只凭着一颗求存的心,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一片翻涌的画面里,突然响起了模糊却清晰的声音,飘在他耳边:
“若以现在的一切为代价,你是否愿意去过另一种人生?”
眼前的画面骤然转了个方向。
暖金色的阳光洒在铺着羊绒的地板上,柔软的大床上躺着小小的他。
恭顺的仆从俯首帖耳的站在门外,随时等候吩咐,出门有马车接送,想要什么只要开口,不出半刻就能摆在他面前。
他会有康健的双亲,会有一众围着他转的朋友,会生来就拥有别人拼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一切,会成为所有人嘴里出身优渥的好孩子。
那确实是人人艳羡的美满人生,是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幸福。
但……
“不。”
凌夜寒没有半分犹豫,字就已经从唇齿间滚了出来,冷硬又清晰,盖过了耳边所有虚幻的声响。
那确实是人人都羡慕的美满人生,可那也从来都不是凌夜寒想要的人生。就算把他的经历全部换掉,刻在他骨头里的性子也变不成那些养尊处优的乖巧模样。
他从来不信什么命由天定。出身是老天爷给的,可脚下的路,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
甜也好,痛也罢,所有挨过的打、流过的血、护住的人,都是他凌夜寒自己的选择,是他亲手铺就的路、一步步踩出的脚印。
于是那些翻涌的虚幻画面应声而动,最终尽数化作细碎的银色流光,顺着凿子凿开的缝隙,一点点填满了青石板钥匙缺掉的那半块柄。
随着凹凸的纹路慢慢变平,一把完整的、带着青石凉意的钥匙静静躺在他掌心。
他抬起眼,身旁的老者早已没了踪影,周围熙攘的叫卖声也悄然褪去,原本喧嚣的集市重新变回了空旷破碎的迷城甬道,只有那把钥匙安安稳稳躺在他手里,凉意在掌心慢慢散开。
他得到了一把钥匙。
不存在于过去,也不存在于现在。
它是独独属于凌夜寒的钥匙。
下一瞬,钥匙突然从掌心腾起,重新化作细碎的银色流光,拖着长长的光轨朝着迷城深处飞去。
凌夜寒抬脚快步跟上。
流光飞得不快,始终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掠过坍塌的断墙、积着沙的石阶、随风摇摆的枯草,最后停在了一扇嵌在山壁间的破败石门前。
凌夜寒站定在门前,仰头望着这几乎占满整面山壁的石门。
刻着深深纹路的石门上爬满深绿青苔,缝隙里还钻出了半人高的野草,时光早已在它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银光在半空中骤然舒展,顺着石门中央的锁孔稳稳融了进去。
顷刻间,沉闷的轰鸣在整座山谷间炸开,石门带着千年积累的石屑,一点点朝着两侧缓缓推开,厚重的石门摩擦地面的声响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
尘烟渐渐散去,凌夜寒眯着眼看清了门后的景象。
漫着黄沙的开阔平地尽头,一道银袍身影静静悬停在半空,兜帽的边缘垂下几串细碎的水晶石,来自沙漠的风吹过,撞出叮咚轻响。
就像母亲挂在窗沿、用旧铝罐改做的风铃,在冬日里被落雪撞出的声音。
对方没着急开口,只是静静悬在半空中。
凌夜寒走到神秘人跟前二十米距离站定。一个合适的距离,无论是对话、还是动手,都足够他随时做出反应。
他抬眼看向那个悬在半空的身影,干脆利落,开门见山。
“下一关?”
银袍身影轻轻晃了晃,兜帽下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低叹:“倒是比我还急。”
是个略带慵懒的女声。
可能知道凌夜寒能够分辨他们了,所以掩饰也懒得掩饰。
她干脆伸手拂掉了兜帽,露出一张算不上绝美却自带清朗气场的脸,眉峰斜飞入鬓,眼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却不会让人心生暧昧之意,和紫葵巷里的大部分女人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属于强者的、不加掩饰的侵略感,仿佛只要一个眨眼,藏在袖中的刀就能瞬间扎进敌人的心口。
她无需依靠任何人,就能堂堂正正站在任何地方。
“恭喜你拿到钥匙,小朋友。”
凌夜寒皱了下眉,没接她的话,只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下一关?”
他自始至终目的明确:通关,离开,既没时间也没心情在这里闲聊。
他实在搞不懂,这群神秘人急着把他抓来这里,却偏偏要花时间走这些没用的流程——比如像现在这样瞎聊天,每一个神秘人都是。
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掩着唇低笑出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过袖边垂着的水晶石。
“别急着走呀,这迷城的最后一题,你总得答完了,我才好给你开门呀。”
“若要你给钥匙起一个名字,你会叫它什么?”
凌夜寒垂眼扫过早已空了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钥匙的凉意,那些翻涌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没有太多犹豫,他开口,声音冷而清晰。
“我。”
若一个人否定了自己的过去,便也同时否定了由过去堆积、塑造而成的自我。
因此,心有遗憾、妄图逆转时光之人,永远拿不到这把钥匙。
女子脸上的漫不经心淡了几分,那双带着轻佻的眼慢慢沉了下来,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讶异,随即又化开成了然的笑。
“你,果然和那两人说的一模一样。”这般年纪,竟已有了洞察本心的澄澈心智,如此心性,或许那件事,真的有可能达成……?
女子纤长白皙的指尖轻抚着,水晶石齐齐震动起来,细碎叮咚声里,石门身后的平地上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通体泛着微光的阶梯顺着裂缝朝下延伸,尽头隐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从这里下去,就是你的最后一关了。”
凌夜寒望了一眼那道隐没在黑暗里、望不见尽头的绵长阶梯,没有半分犹豫,抬步便朝深处走去。
缥缈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小朋友,我听说你能闻出我们身上的味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身上是什么味道?”
凌夜寒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冷淡的声音顺着风飘回女子耳中。
“我闻见落在山涧红色花瓣上的雪。”
身后的叮咚声顿了半秒,随即响起一声浅淡的笑,此后再没有别的声音追来。
脚下的阶梯延绵不绝,黑暗裹挟着细碎的冷风,顺着裤脚往骨头缝里钻。
凌夜寒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到最后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剩肌肉凭着惯性,带着双腿不断向下迈进。
这条路根本看不到明确的终点,就连凌夜寒自己也说不清,这条路究竟会不会有终点。
慢慢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耗掉大半力气,后肩被石棱刮开的伤口早就凝了血,又被反复拉扯裂开,温热的血顺着脊背流到腰侧,黏在衣料上,闷得发痒。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搏动的声响盖过了耳边的风,一下一下撞得太阳穴突突发疼。
凌夜寒终于撑不住,单手扶着冰冷的岩壁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黑暗里慢慢浮起了模糊的低语,软乎乎贴着他的耳朵打转。
“停下来吧,你已经做的够好了,没人会怪你的。”
“本来就不是你的任务,你何必遭这份罪?”
“你本来就是被强拉过来的。”
“失败了也不过是那群人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些话说得太对了,每一句都踩在情理上,若是换了旁人说不定早就顺着台阶下了。
可凌夜寒靠着岩壁闭了闭眼,指尖攥得发白,喉间闷出来一声低低的嗤笑。
他活到如今,唯一学不会的事,便是认输。
面对恶意,旁人撑不住了会跪地求饶,会缩着脖颈低头认输,可凌夜寒偏生不会。哪怕血肉打烂、骨头折断,他也学不会低头。
他走到这里,伤过痛过血流过,耗尽了时间与精力,本就不是为了站在这里亲口说出“我认输”三个字。
凌夜寒生来就是这么一个,对于胜利有着近乎偏执的欲求的孩子。
他缓过那阵翻涌的倦意,撑着岩壁重新直起身,哪怕指尖抖得厉害,也一步一步稳稳重新迈了出去。
黑暗里的低语还在絮絮叨叨,那些诱惑和劝诱一阵一阵往脑子里钻,可凌夜寒像是听不到一样,只盯着脚下的台阶,一步,又一步,机械却坚定地往下走。
他早忘了时间,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只有那股“不能输”的劲撑着他残破的身体,拖着他不断往前。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脚下的石阶忽然消失了。
凌夜寒往前踏了个空,心里刚惊了一下,整个人却骤然落在了实地,刺眼的白光猛地涌进眼底,逼得他下意识闭紧了眼。
等瞳孔渐渐适应了光亮,凌夜寒才发现,自己竟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那片银白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