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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泼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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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十三年的除夕,阴风阵阵,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大叫着,俯冲到地面上,从屋顶拍打到窗边,最后卷起行人的衣摆。
假若今天不是过年,大概不会有人觉得这是一个好天气。禾苗开门迎面吹了一头风,下意识就要嚷嚷。王栅手比脑子快,把她的嘴巴捂住了:“停,大过年的少说点不干净的话。”
禾苗摊摊手:“好吧,虽然风你吹乱了我的头发,还把沙子都弄到我身上,但你还是好风。”王栅被她搞得哭笑不得,语塞:“你!你呀你呀,我看今天大扫除收完尾,也得好好收拾收拾你才对。”
禾苗挠挠头:“那风啊你是好风,让我大早上冻个半死。”得,又死上了,还是没防住。王栅一点不敢再接她的话茬,生怕下一秒她又风啊好啊地喊起来,只能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厨房走去。
虞惊言醒的不算晚,但她听着外面的大风就不想出去,后面索性缩到被子里睡回笼觉了。观星喊了两遍起不来,半推半搂把她拉起来:“姑娘欸,你先躺着醒醒神,可千万不能再睡了。”
她醒着,撑起来避免压到观星:“贴上对联了吗?”观星摇头:“姑娘昨天晚上不是说今天早上起来写了再贴上去么?姑娘还不起来写字,今年怕是贴不上对子了?”
她搓搓手刚开门,王栅异常惊喜地看了过来:“姑娘你可算起了,快把禾苗弄走吧,吵吵嚷嚷地在这吵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院子里风吹着,禾苗愤愤丢下一根柴:“真可恶。我看这风再大下去,恐怕连火都生不起来了,等晚上守岁的时候,有一个两个都冻成冰凌,也算是穿上新衣裳了。”
王栅已经懒得扶额了,放下挖坑的锹朝她走过去:“你看你看!姑娘你是不知道,我拉着她从早上到现在,她那张巧嘴是一刻都没有停过,我喊她喝点水她也不肯,我说过年呢说话注意点儿,别像之前那样一口一个生啊死的,她倒好,这个可恨那个可恶,没完没了。”
她看着蹲在火坑旁边的禾苗,笑着把人喊过来了:“你呀,快去喝点东西润润嗓子,等你歇好了来跟我写对联吧。过年了说点吉利的话,阿栅姐最听不得这个了。”
她一扭头,看见观星低眼皱着眉,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上来了,像是她一个人走在茫茫雪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头顶有了一张巨大的蛛网,蛛丝从天上地下冲出来把人裹住了,向她的身体里钻进去,顶着血肉骨头拉扯。四面八方,密不透风。
观星始终低着头,没有敢抬头。她在看观星,她更不相信观星一点没有察觉。风一阵一阵地吹。
一双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在一声戏谑地声音回神,是温宁昼:“大早上就跟风赛呆?”她没有抬头,也就没有跟他对视,浅笑嫣然:“我再怎么想,也没有风跑得快,可不敢开这个赛场去跟风去比。”
没有再听见任何声音,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笑。那是一个怎么样的笑,没有任何实际的声音,只是一声气息,在大风凌厉的今天,悄悄出现在她的头顶。她好像忽然闻到一股清冽的味道,与整个混沌冬天格格不入。
这声轻笑,让她以为温宁昼就在她附近。想到这个她吓了一哆嗦,抬头却发现他距离自己并不近吗,只是站在了一个风口的位置,一言一语都被风捎带着近了身。好像很近,又实在很远。
王栅招呼:“来了也别闲着,快来帮忙。”今天这风还不知道要刮到什么时候去,要是晚上实在冷,屋里也要准备着吃的玩的。下午还要准备年夜饭,也定然顾不再去准备玩乐的东西。
他看向桌子上摆着的红纸:“你们是要写对联?我瞧着你们快忙成热锅上的蚂蚁了,怎么也没想着去买点儿来贴?”在外面待得时间久了,她指尖发麻有些僵硬,把手指蜷缩进了袖子里:“贴对子无非是图个好彩头,自己写的才好玩。”
禾苗兴头最大,提笔就要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她写的也很认真,一笔一划地要写一个祝长寿的句子,看的王栅笑逐颜开:“这都是给长辈用的,你看看周围一圈人哪个是你的长辈?还是说这移霜院里有你的长辈?”
禾苗很严肃,故作严肃:“不是长辈还不能长寿了?我这可叫未雨绸缪!你看我的字比之前是不是好看了许多?”观星含笑,仔细看了:“字还是以前的字,看着倒是比之前欢快了不少。”
可不是,禾苗学写字确实不久,写字偏稚嫩,就连这句对联都说不准是从哪里看来的背住的,她以前写字愁眉苦脸的,写出来的字也就缩成一团,今天的字却像是在跳舞,上面一个下面一个像在耍杂技。
看的出来禾苗今天写字真的挺快乐的。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红纸上的时候,禾苗的胳膊距离砚台是越来越近,砚台被人推着碰着逐渐到桌子的边沿“跑”去了。
温宁昼不好凑太近,反而成了第一个发现砚台要被打翻的人。眼看着砚台要掉下去,他眼疾手快推了一下,却没想到用力过猛,砚台带着墨向桌子中间飞出去了。虞惊言听见了动静,一抬头却看见一大片墨从砚台上飞出来,四面八方溅出来。
她眼睛瞪大了,禾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观星又在愣神,几个人中除了自觉用力过大的温宁昼,居然只有王栅一个人抬手用袖子挡住了脸。
其他人无一幸免,全被墨点溅到了。虞惊言坐的位置巧,格外受飞溅的墨点喜欢,被墨渍沾到的最多。他自觉尴尬挠挠头不敢说话,王栅放下胳膊看着面面相觑的三个人,率先发出一声爆笑,紧接着是禾苗:“你看小姐,快被浇成花猫了!”
没人去讨论是谁导致墨水溅出来的,王栅干脆新拿了个墨条,重新墨了墨,用指尖沾了往虞惊言胸口的绒花上蹭。禾苗玩心大起,紧跟着沾了墨往王栅身上抹。
她看阿栅姐要躲,忍着笑把人从背后拉了一下,又顺手沾了墨从背后偷袭。王栅躲不过,干脆一仰头豪爽地“威胁”:“都给我画好看一点,听见没,谁要是画的丑了,明天的红包就分我一半。”
观星笑弯了腰,在一旁把自己洗干净了连忙喊她们:“要我的红包我可不答应,不过新年夜里你要是肯把你的彩头给我,我现在就发发善心给你擦干净。”
王栅佯装生气耸耸肩,看着笑做一团的众人。最先注意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是虞惊言,她朝阿栅姐附耳几句,王栅当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王栅拍拍手:“对!大家快把自己洗干净,一会儿时间长了就不好洗了,到时候上街去玩,别人看姑娘就是养了一群花猫。”
虞惊言忍俊不禁:“我就不跟你们抢了,我身上的墨点最多,我得先去洗洗。”
观星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但也附和了句:“算是新年第一福气了,沾得越多福气越多。”在一旁呆若木鸡已久的温宁昼刚反应过来听见这句话,下意识回应:“确实。”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注意力几乎完全放在了还在打闹的王栅和禾苗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虞惊言早已经蘸了墨来到了他身后,静悄悄。
他忽然看见王栅笑得很鬼,刚想开口调侃,下一秒,虞惊言就在他脸上抹了一点墨上去。他错愕,紧绷着转身,像一只遭受伤害受惊的动物那样后撤一步。
虞惊言被他这么大反应逗笑,递给他一块儿湿帕子:“不喜欢吗?抱歉,擦擦吧。”
他意识到什么,将帕子攥在手里手背后:“喜欢,没什么不喜欢的。”都说了是福气,沾点似乎也无妨。
她身上的墨点确实很多,但刚才已经简单洗了洗,剩下的墨大多在裙摆上。这几个人一旦存了玩笑的心思,什么熟不熟悉讨不讨厌,什么新愁大怨什么都顾不上了。
温宁昼一背手,禾苗就想使坏往帕子上倒墨水,却被王栅拉了回来。禾苗刚开始还倔,小声密谋:“那温宁昼一看就是想往小姐身上抹,桌子上的墨水太少了,我去棒棒他。”
王栅咂舌,附耳:“啧,你刚过去姑娘就看见了,你从桌子前面绕过去,在桌子底下倒不是更好?”
给别人添乱这方面,灵感确实是用不完的。
看他接过帕子却不用,她好奇但提醒:“虽然蹭上墨没什么伤害,但不及时擦掉洗不掉了就遭了,拿了帕子不擦擦吗?”
禾苗钻到桌子底下,小心翼翼。墨水本来是可控的,禾苗憋着笑想着多来点。结果就是整块帕子都被墨沾湿了,还往下滴。何止是多了一星半点。
这阵仗太大了,她想不看见也难,但玩游戏玩的就是有趣,她也一直等着他伸手就躲开。
谁知道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反而禾苗在桌子下面忍不住笑出了声,观星也受不了,拿扇子挡着脸笑得哆嗦。
王栅笑得弯腰,跑到前面来边笑边说话:“诶呦,快看快看,怎么能那么好笑。”
她不解怎么了,疑惑地看向温宁昼。他无奈低头看了眼禾苗,将那只乌漆嘛黑地手申了出去。
好黑。
这谁受得了。
温宁昼自己装生气,但看了眼自己的手,墨水浓烈的气味冲过来,他想甩又不敢,生生卡在半空中了。
她笑了半天才止住,连忙招呼大家洗手洗脸,最后又看向温宁昼:“阿栅姐,给他单独一盆清水来吧。”
他挑眉,像是在问什么
她洗干净手看过去:“你手上的“福气”太多了。跟别人一起洗恐怕会乱了套了。”
他无奈:“我是觉得,一盆清水恐怕不能洗干净我手上的墨……”他一停顿,揶揄着轻轻晃了晃手,“福气。”
虞惊言走过去,想再递给他一张帕子,让他先擦擦。
但在下一秒,一根铁箭从高处飞出来,破空声在风的呼啸声中隐藏,让人摸不清箭的来源。它在空中打着转,迅速擦过她的胳膊,强势地带着着沾了血的布料落在地上。
那只箭不同于其他的羽箭,更扁更短,像见不得光的鬼魅,忽然钻出来咬了人。
虞惊言:“!!”
她的身体被箭的冲击力撞击,身体僵直地倒向一侧,帕子被撕扯断裂。温宁昼瞳孔微缩,迅速地挡在了前方。
观星从后背稳住她,跑过来时将水盆打翻了,浅黑色的水泼在地上,湿了一大片土地。
禾苗看了一眼,跑出去喊医生了。她疼的冷汗涔涔,咬着唇将那柄箭拔出来,一只手捂着胳膊,完完全全被观星架住了。
阳光躲在云后面,桌子上的红纸连一句祝福的话都没留下,只剩下一句“福寿长康”。
王栅皱眉环视着四周,温宁昼的眼睛却一直盯在同一个地方,只在扫过那柄箭的时候攥紧了拳头,像是手里攥了块石头。
这分明是她们盼了好久的除夕,现在却什么好心情都顾不得了。所有的希望,祝福都像是那盆洗墨的水,泼在地上了。
在剧烈疼痛下,她之前所有像是被冻住的感觉,情绪和思绪,像开了闸门一样泄出来。感觉,从来不像现在这样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