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荒雪》指尖柳未

40、惊鸟

　　为了预备除夕夜的烟花，禾苗异常兴奋，一大早上就喊着观星去了前厅。

　　虞惊言怕她们买些危险的去玩，还是跟着去了。前堂很热闹，张四的妻子的个头也很大，跟张四不相上下，但比张四嗓门大一点儿，身边围着的一群护卫也压不住她爽朗的笑声，说的话不客气但是玩笑：“都排队听见没，太子殿下还在这儿呢！小心我去告状咯。”

　　虞惊言听了，环视四周找到了他。他可不好找，前堂那么大的地方，椅子摆了好多把，他就是不肯做。吊儿郎当靠在树干上，冬天的树干巴巴的，他也干巴巴看着。这姿势，还挺有个性。

　　又是这种眼神。她低眼，朝他走过去：“你在这里好清闲 。”温宁昼不可思议指了指自己“清闲？我？”他昨天晚上给政务收尾收到半夜，他又不像公主那边有皇后帮忙，今天一大早上还得清场地让大家买卖爆竹，到现在还不能离开。他连坐都没坐，靠着树歇了那么一小会儿，行，成清闲了。

　　他也不说话，板着脸拉了把椅子。虞惊言一头雾水，怎么不说话，谁惹他了吗？真是让人搞不懂。

　　张四看了一圈，来找温宁昼：“殿下，我妻子想见见太子妃可以吗？”

　　温宁昼：“？”他一头雾水，他这边还生着闷气呢，没人感觉的到吗？行，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扶额：“你妻子好端端得见……”他的话语戛然而至，悄无声息地换了一个问题：“你妻子找谁？”

　　这个词乍一听他是高兴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这个词，有时候他自己也会忘记她还顶着自己太子妃的名号。他再问一遍确实是故意的，不为别的，只是想听人单独喊一遍太子妃，想再确认一遍。

　　张四没察觉到不对劲，憨憨一笑：“太子妃啊。”他轻轻“啧”了一声。这个词单拿出来真是让人，恼火。但那能有什么办法，这可是他自己，亲口，故意问的。谁也怨不着，他只能挥挥手：“你自己去找虞姑娘说。”

　　他忙到现在好累了，现在的天才刚刚亮，夜里的雾气全都冻在了树枝上，天地白蒙蒙一层，在这样混沌的天里，一声爆竹声忽然炸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尖叫。

　　他大早上累成这样都没回去休息，就是怕有人失误，把他的太子府炸了都好说。要是谁伤了谁死了就完蛋了。他噌地站起来，在大脑短暂空白之后，听见了一阵爽朗的笑声。紧着是禾苗雀跃的声音，观星仰头看着天。

　　他差点以为那声尖叫是自己误听了，周围一片嘈杂，他冷着脸走过去，厉声问：“怎么回事？”这架势，要不是它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恐怕也要跟着那些雾气一样冻在树上，高高吊起来。不过雾被冻住了是白色的，他的脸黑的像是爆竹燃爆后剩下的硝烟痕迹。

　　张四挠挠头：“咱们这里有几个款式的爆竹姑娘们没见过，茵茵就给了她们两个放了看看效果，怎么了殿下？你怎么生了那么大气。”他口中的“茵茵”大概是她的妻子，这样喊得很熟稔了。赵招晃着身子，搓搓手：“那还用说，你没看见太子妃都吓得缩成干了？”

　　茵茵姓林，大名叫林成茵，听了这话连忙去查看虞惊言的状态，阿栅姐皱着眉看向禾苗，一手还捂着虞惊言的耳朵。虞惊言倒还好，皱眉看着一侧摆放的成堆的爆竹，看着差一点落上去的火星，一边庆幸一边抬手握住阿栅姐的手，捏了捏，向阿栅姐示意自己没事。

　　“缩成干？不至于不至于，我还好。”虞惊言有点苦笑不得，她吓到也是真吓到了，但是这爆竹不是别人放的是她手底下的禾苗放的，就算她要生气也是私底下去找禾苗好好谈，犯不上在这样喜庆的时候让大家都不痛快。

　　温宁昼见她没事，面色稍稍缓和，深深呼出一口气：“行，没事就行。林姑娘，你找虞姑娘什么事？”

　　林成茵注意到他对自己和虞惊言的称呼，虽然心里犯嘀——在她眼里太子和太子妃是夫妻，何至于这样生分。但一想到虞惊言是从大庆来的，似乎又想得通了。

　　林成茵把账本交给张四，往前走过来：“上次张四回家里，给了我枚铜钱，用金线穿的，看着可精巧了。我还想是谁给的，一问才知道是虞姑娘给的。寻常主子赏的张四拿回来就拿回来了，但这铜钱既然是虞姑娘求姻缘用的，赠给我了，我不能白白收着。”

　　虞惊言忽然想起那枚铜钱来，当时她等人等的焦灼，找张四搭话的时候送出去的，没想到会被念到现在。她看向林成茵，她实在很强壮面相很凶，但说话落落大方。她问：“你是张四的妻子？那枚铜钱不是贵重物品，我看你们夫妻两个琴瑟和鸣，把铜钱送给你们我已经沾了福气”

　　林成茵哈哈两声：“一码归一码，我跟张四各搭了一个络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姑娘可千万要收下，也让我啊沾沾你的福气。”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虞惊言也就双手接过了两个络子，大概是过年，两个络子一个红一个紫，大红大紫的寓意上也好，她惊喜着：“观星，回去帮我挂在门框上，过了除夕再收起来吧。”

　　她有话想跟温宁昼说，把王栅喊了过来：“你先看着，她们买好了爆竹务必多给些赏钱，把爆竹送到移霜院也要小心，万万不能燃了。”

　　她嘱托完一切，朝着温宁昼走过去了。他对自己而言，到底算什么呢？非亲非故，非好友非敌对，那为什么她要邀请温宁昼一起过年呢？

　　她之前都是在家里过的有众多亲人朋友陪着过的，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在想家，只是简单的以为人多一点热闹一点就能够弥补，就能让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弱下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温宁昼之前在大庆一个人，虽然他现在对团圆已经没有什么实感，但他还是清楚逢年过节最是思念亲人的时候。暂且抛开他那点私心不提，如果他能帮到虞惊言，那是最好不过。

　　她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最近的天气真的很好，之前下雪冻在屋檐下的冰凌也在融化，在雪地上留下整齐的一溜儿小坑，像小娃娃站队一样。

　　他等了很久没有找到安慰的话语，想要提起自己的往事来打发时间，但脑海里一个如同枯柳树的人怎么也挥之不去——师归雩，还是师归雩。如果他想要避开在大庆的不快，势必会想到师归雩，他在大庆每一个春节都有师归雩的陪伴。

　　但要他怎么提呢？师归雩的绝笔信，是他递给她的。那节枯柳树，就像他当初横在城门口的木头一样，拦住了她们两个人的去路，还是她自己开口：“阿栅姐这次来，我问了问师归雩。”

　　温宁昼眼睛不自然地眨了几下，眼神飘忽，开口的时候咽喉里也像是结了霜：“怎么样了？”

　　虞惊言思索着：“我想了很久。你跟他交情不浅，我应该告诉你。”她很淡很淡地笑了笑：“其实师归雩这件事我没告诉禾苗跟观星，除了你，我实在不知道该跟谁讲了。他离开北部之后，就去了大庆的南方求医温养，没人知道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根本不需要商量，更不需要挑明。两个人在一呼一吸中都将那个共同的想法压在心里，堵在咽喉，最后相视一笑。

　　她们两个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独自待在一起，不是因为敌对，不是因为算计，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难得微微蓝的天，就连那一丁点儿的风都躲进了树顶屋檐。

　　麻雀受了惊，一群一群在树上腾飞。回移霜院的路上，王栅的嘴巴就没有停下来过，就差揪着禾苗耳薅了：“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姑娘还在你面前也敢点爆竹了？”

　　禾苗低着头石子，心虚：“那我没见过嘛。”

　　王栅扶额：“不是吵你也不是骂你，今天小姐看那火星差点掉在成堆的爆竹上，眉头皱的都快能夹一个你了。”她点了点禾苗的额头，“今后再怎么玩爆竹也都看这些，虽然不一定起火，但也要小心才是，听见没。”

　　禾苗心虚捂捂脸，停下来扮了个鬼脸：“知道啦。”观星心不在焉，一头撞在禾苗背后：“啊嘶”

　　王栅知道观星在想什么，没再多说什么：“既然院子里有不少坑，我们也方便些，挑一个位置合适的填一填，把除夕要用的柴和碳都预备好放到最近的空房间去，下午跟着我把房间打扫了，明天除夕夜，我给你们添到好吃的，行不行？”

　　安排妥当，两个人都点点头。

　　当天晚上，虞惊言看着看着书准备睡觉：“观星，今天是你守夜？”观星坐到她床边，低头：“姑娘有什么事吗？”

　　她放下书，沉默了有一会儿：“你说，阿娘在家里还好吗？”如果她没看错，听到这个问题之后观星的手很细微地抖了一下。

　　观星：“夫人在大庆自然一切都好。姑娘要是想家了，现在不能回去也能托在边关的黎将军带封信回去。”

　　是啊，她现在不能回家的原因是因为大庆有疫病。她不想回去是一回事，连回都不能回去又是一回事。她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已经发生但她却毫不知情。她放下书，审视：“观星，你最近似乎总在走神？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烛火烧的旺，张牙舞爪。

　　“咔嚓”。观星低着眼，掀开灯罩拿起剪刀，手起刀落，将张扬的烛火剪掉，留下温和的烛光。她抬头：“怎么会呢？最近大小房间都要打扫，可能累到了才会走神。姑娘放心，我若是真的有事，一定第一个告诉姑娘。”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大庆既然有疫病，也不知道京城中情况怎么样，阿娘她们是不是还好。”

　　这次观星没有犹豫：“夫人定然没事的。”

　　关了灯，屋内只剩下窗户上惨惨淡淡的白。除了始作俑者，不会有人想到的，这场所有人无数人期待了很久的春节，一年平安没有战事的春节，并不会以平安欢乐结束。

　　在一年的末尾发生的灾祸，势必要用未来一年去补偿，北部还能有下一个明年吗？姑且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