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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报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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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之后,王希孟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衰败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咳嗽日益频繁剧烈,常常咳得蜷缩成一团,面无人色,有时甚至能看到他悄悄掩去的丝帕上,沾染着刺目的猩红。原本清亮的眼眸深陷下去,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唯有在拿起画笔、凝望画绢时,那眼中才会短暂地爆发出骇人的、仿佛燃烧生命的光芒。他吃得极少,身形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宽大的宫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行走时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那夜夜神游的梦境并未停止,仙姬依旧如期而至。每一次梦醒,他鬓角的霜色似乎就多了一分,气息也更微弱一分。
徽宗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他严令御医日夜轮值,名贵的滋补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偏殿。他亲自过问希孟的饮食,甚至命御膳房变着花样做最精细易克化的羹汤。然而,所有的汤药都如同石沉大海,那具年轻的身体像是一个无法修补的漏勺,再多的滋养也留不住,只徒然增添着帝王的焦灼与无力感。
朝堂之上,权相蔡京敏锐地察觉到了天子的心绪不宁。一次议政之后,他觑着徽宗阴郁的脸色,试探着进言:“陛下,臣观王待诏沉疴难起,恐非宫苑静养所能痊愈。或可……恩准其出宫归乡,一则得山水清气滋养,二则远离宫禁繁扰,或有一线转圜之机?如此,亦是陛下保全英才之仁德。”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这少年怕是不行了,留在宫里万一有个好歹,恐惹非议,不如打发出去。
蔡京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中了徽宗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挣扎。保全!他何尝不想保全!那双点化白鹤的手,此刻却在龙椅扶手上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闭上眼,眼前闪过酒肆初遇时少年眼中的不甘与狂气,闪过他执笔挥洒时的专注,闪过梦中伏于鹤背、眼中映照着万里河山的明亮……更闪过此刻他苍白如纸、咳血不止的脆弱模样。
“保全……”徽宗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深沉的痛楚和疲惫。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容朕……再想想。”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强大、能压下自己不舍和愧疚的理由,去亲手斩断这份师徒情缘,或许真的只有逐他出宫,远离这耗费心神的绘画,才能为他争得一线生机?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然而,当徽宗再次踏入弥漫着苦涩药味的偏殿时,希孟正伏在巨大的画案上。那幅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的《千里江山图》已完成了大半。画绢上,青绿之色辉煌夺目,却又沉静深远。山峦层叠,气势连绵不绝,如巨龙盘踞;水脉蜿蜒,或浩荡奔涌,或幽静深邃;亭台楼阁、舟桥渔樵点缀其间,生动而富有烟火气。整幅画卷,既有俯瞰天下的磅礴大气,又不失精妙入微的细节生机,一种贯通天地的灵韵在青绿设色间流淌。希孟用一支极细的鼠须笔,蘸着最纯净的石青,在画卷一角勾勒远山之巅几株微小的松树。他全神贯注,整个人仿佛都融入了那方寸青绿之中,瘦削的脊背绷得笔直,握笔的手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落,滴在画绢边缘,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笔下那即将完成的、象征着坚韧与永恒的松针。
“停下…希孟。!”
徽宗攥着希孟瘦得硌人的腕骨,指尖触到那微弱的脉搏,像寒风中最后一粒星火。少年伏在冰冷的画案上,青金石粉末在灯下泛着幽光,映得他脸色惨白如褪色的生绢。徽宗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浸透了沉甸甸的恐惧,“朕习画数十载,览尽丹青,只得你一个…真正承了心脉的弟子。” 他目光掠过少年鬓角未干的寒露,那是昨夜仙姬引他神游万里山河的印记,每一滴都似在吸吮他的精魂。“这画…这江山…朕宁可它永世蒙尘,也不要它耗尽你的命数!”
王希孟抬起头,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似将毕生气血都燃在了眼底。他勉力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近乎透明的笑,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徽宗微颤的手背,触感轻得像一片将坠的秋叶。
“先生…” 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您念念之处,弟子看见了…黄河奔雷,昆仑飞雪,洞庭烟波浩渺…那是您悬在笔尖、刻在心底的乾坤啊。” 他艰难地吸了口气,胸脯剧烈起伏,目光却死死锁住案上那片吞吐天地的青绿,“学生…身如草芥,幸蒙先生以天家骨血浇灌…这点微命,若能代君行笔,穷尽心力,将先生胸中丘壑、眼底风云…泼洒于这绢素之上…” 他猛地呛咳起来,一丝猩红溢出唇角,滴落在苍翠的山峦间,洇开一小朵刺目的花,“…便是粉身碎骨…亦是大幸,是…报答。”
徽宗浑身一震,那抹鲜红灼痛了他的眼。他猛地闭上双目,喉头滚动,却再吐不出一个字。少年眼中那焚尽一切的火焰,是比皇权更不容违逆的意志。他攥着希孟腕骨的手颓然松开,终是明白,这万里江山,已成爱徒的殉道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微弱却炽烈的魂灵,一寸寸,化入那即将不朽的青绿之中。他所有预设的、冰冷的“保全”之辞,都在看到画案前那个身影的瞬间,碎成了齑粉。
徽宗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少年以命作画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地刺穿了他所有的犹豫和借口。他仿佛看到希孟的生命力,正随着那一笔笔青绿,源源不断地注入这幅注定不朽的画卷之中。他所有预设的、冰冷的“保全”之辞,都在看到画案前那个身影的瞬间,碎成了齑粉。逐他出宫?那无异于亲手熄灭这团燃烧自己照亮艺术的灵魂之火!徽宗的心,被巨大的悲悯和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没有惊动画案前那个以生命为祭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