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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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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画终
此后,徽宗不再提“出宫”二字。他来得更勤了。有时是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希孟作画,在他力竭时递上一盏温热的参汤;有时则在他画到关键处,陷入迷茫时,寥寥数语,点破关窍。他亲自为希孟挑选最上等的画材,调色、研墨,如同一个最尽职的画僮。他不再阻止那夜夜的神游,只是在每一个清晨,当希孟带着一身寒露和疲惫醒来时,总能看到老师守在一旁,用温热的布巾为他擦拭,将熬好的参汤递到他唇边。师徒之间,言语渐少,却有一种更深的、以生命为代价的默契在无声流淌。徽宗在用这种方式,陪伴着弟子走向那既定的、辉煌而悲壮的终点。
宣和三年,深秋。延福宫庭院中的银杏树,金黄的叶片在肃杀的秋风中大片大片地凋落,铺满了冰冷的石阶,如同为谁铺就的金色地毯。
王希孟的生命,也如同这秋叶,走到了凋零的边缘。他几乎无法下榻,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那幅耗费了他全部精魂的《千里江山图》巨卷,已接近完成,只剩下最后几处需要点染的细节和题跋。它被小心地支在巨大的画架上,占据了偏殿小半面墙,青绿的光华在幽暗的室内流转,映照着榻上少年枯槁的面容,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这日傍晚,王希孟忽然从昏沉中醒来,精神竟出奇地好了一些,脸上甚至泛起一丝久违的、异样的潮红。他挣扎着,在内侍的搀扶下坐起,目光灼灼地投向那幅巨画。
“老师……”他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画……快好了。最后……最后几笔……学生想亲自……”
徽宗一直守在他榻边,闻言心中一紧,那分明是回光返照!他强压下喉头的哽咽,点了点头,亲自扶起希孟几乎没什么重量的身体,一步步挪到画案前。内侍早已备好颜料画笔。
王希孟颤抖着拿起一支笔,笔尖蘸满了最浓郁的石绿。他凝望着画卷上那片浩渺的江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天地间最后一点生气都吸入胸中。笔锋落下,在江心一处激流旁,极其精准而富有韵律地点染出几片水花,那水花仿佛带着奔腾的声响和飞溅的凉意!接着,他又换了一支细笔,蘸了赭石,在近处山崖的缝隙间,勾勒出几株顽强扎根的小树,笔触虽弱,却透着不屈的生命力。
画毕,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身体猛地一晃,全靠徽宗的手臂支撑着才没有倒下。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噗”地一声喷溅而出!点点猩红,如凄艳的梅花,正落在画卷下方一片苍翠的坡岸之上!
“希孟!”徽宗失声惊呼,紧紧抱住他下滑的身体。
王希孟倒在老师怀里,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脸上那抹潮红迅速褪去,变得死灰。他努力地睁大眼睛,想最后看清那幅画,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好……好看吗?老师……您的江山……学生……代您……看遍了……也……画下了……”
他颤抖着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画上那片沾染了他心头热血的坡岸,眼中最后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血……脏了……老师……添……添几只鹤吧……像……像当年……酒肆……”话未说完,那只抬起的手猛地垂落,如同折翼的飞鸟。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头无力地歪倒在徽宗臂弯里,嘴角犹自挂着一缕刺目的血痕。年轻的身体,终于停止了呼吸,轻得如同一片飘落的秋叶。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卷动着满地的落叶。那幅《千里江山图》静静地散发着青绿的光辉,画上那几点猩红,在辉煌的色彩中显得如此突兀而悲凉。
徽宗紧紧抱着怀中尚有余温却已毫无生气的身体,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凝固了。他低着头,下颌绷紧成一道冷硬的线条,看不清表情。许久,许久,一滴滚烫的液体,重重地砸落在希孟冰凉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接着,又是一滴。无声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帝王刚毅的脸颊汹涌而下,打湿了少年靛青的衣襟。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直到怀中身体的温度一点点彻底流逝,变得冰冷僵硬。殿内侍立的内侍和宫人早已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只听见帝王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徽宗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眶赤红,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他轻轻地将希孟冰冷的身体放回榻上,拉过锦被,仔细地盖好,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幅巨大的《千里江山图》。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在画前站定。画卷上,万里江山壮丽无俦,青绿设色辉煌灿烂,气象万千,堪称神品。然而此刻,那每一寸青绿,在徽宗眼中,都变成了希孟呕出的心血;那每一道山峦的轮廓,都像是少年嶙峋的瘦骨;那奔流的江河,仿佛在无声地呜咽。画上那几点刺目的猩红,更是灼烧着他的眼睛,灼烧着他的心!
他死死盯着那血迹,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少年临终前那满足而凄凉的眼神,听到了那句“代您看遍了……也画下了……”的遗言。一股巨大的、几乎将他撕裂的痛楚和悔恨攫住了他!是他!是他亲手发掘了这块璞玉,是他用那对白鹤点醒了他,是他给予了他登峰造极的机会和材料,最终……也是他,无法阻止这年轻的生命为了那至高的艺术理想而燃尽!
画上的青绿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眼,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瞳孔!那幅凝聚了弟子生命和所有才华的旷世杰作,此刻却成了对他最残酷的凌迟!他猛地闭上眼睛,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不堪重负。
“来人!”徽宗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虚弱和决绝。
蔡京早已闻讯赶来,此时正诚惶诚恐地候在殿外,闻声立刻躬身趋入:“臣在。”
徽宗背对着他,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幅辉煌而刺目的《千里江山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卷起来……拿走!赐予你!给朕……拿走!”他猛地转过身,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蔡京,那眼神中的痛苦和疯狂让权倾朝野的宰相都心惊胆战,“拿去!朕……此生……不再看此画一眼!永不!”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自我放逐般的绝望。
蔡京被那目光骇得心头狂跳,不敢多言,连忙指挥内侍小心翼翼地卷起那幅依旧散发着颜料气息的巨画。画卷被卷拢的瞬间,殿内那流转的青绿光华似乎也随之黯淡下去。
沉重的殿门在蔡京身后合拢。偌大的延福宫内殿,只剩下徽宗一人。他缓缓地、蹒跚地走到那张巨大的紫檀画案前。案上,还残留着希孟研开的各色珍贵颜料,画笔随意搁置,一方素白的丝帕上,沾染着未干涸的、刺目的血迹——那是希孟最后咳出的心头血。旁边,静静地躺着他当年赐下的那个装着青金石粉末的小小紫檀木盒。
徽宗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过冰冷的画案,抚过那干涸的颜料碟,抚过那支希孟最后用过的、笔尖还带着一点石绿的细笔……最终,停留在那方染血的丝帕上。冰冷的丝绸,刺目的猩红,指尖传来的触感,如同烙铁般灼痛。
他颓然跌坐在画案后的圈椅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殿外,秋风更紧了,卷着金黄的银杏叶,扑打着雕花的窗棂,发出簌簌的悲鸣,如同天地间最哀伤的挽歌。
深秋的寒意已浸透宫墙。庭院里,最后几片枯黄的银杏叶在凛冽的风中打着旋,挣扎着,最终无力地飘落在冰冷潮湿的石阶上,被宫人无声地扫去。
延福宫内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萧瑟,却隔绝不了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巨大的紫檀画案光洁如镜,上面空空荡荡,所有与绘画相关的物件——画笔、颜料碟、画稿、甚至那方染血的丝帕——都已被内侍小心翼翼地收走,仿佛要将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彻底抹除。
徽宗枯坐在画案后那张宽大的圈椅里,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却似乎依旧抵挡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他面前摊着一本奏疏,朱笔悬在手中,笔尖的朱砂早已干涸凝固。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奏疏上,而是穿透虚空,没有焦点。烛台上的灯火因久未剪芯而变得昏暗摇曳,在他深陷的眼窝和瘦削的脸颊上投下浓重而跳动的阴影,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不止。
殿内侍立的内侍总管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他眼睁睁看着天子每日下朝后便独自枯坐于此,对着那张空无一物的画案,一坐便是数个时辰,不言不语,如同泥塑木雕。那曾经挥毫泼墨、意气风发的帝王气象,仿佛随着那个少年的离去,一同消散在了这深宫的秋寒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更猛烈的秋风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幽魂的呜咽。几片残留的枯叶被风卷起,擦过窗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细微的声响,却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殿内凝固的死寂。
徽宗握着朱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那空洞茫然的目光,终于缓缓地、艰难地聚焦在眼前光洁如镜、空无一物的紫檀画案上。案面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憔悴而恍惚的容颜。
他怔怔地看着画案上自己的倒影,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几下,仿佛在无声地呼唤某个名字。终于,一声低哑破碎的、如同梦呓般的喃喃,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轻飘飘地回荡在空旷而冰冷的大殿之中,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哀伤:
“…希孟……朕的鹤……飞累了么…”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攒最后一丝力气,又仿佛被巨大的悲痛哽住。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赤红的眼眶,无声地滑过他瘦削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画案上,留下几点深色的圆痕。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沉重的殿顶,投向那片少年魂魄曾翱翔过的、如今只剩一片萧瑟的秋日苍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疑问,消散在烛火摇曳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