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梦境 ...
-
三、梦境
然而,自入宫后不久,王希孟便陷入了一个奇异而无法摆脱的梦境。起初只是模糊的片段,后来夜夜清晰如真。梦的开端,总有一阵渺渺的仙乐,若有似无,自九天之外飘来。接着,殿内的烛火便摇曳不定,光影浮动。一个身着绿衫的女子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床榻之畔。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面容看不真切,只觉清冷绝伦,不似凡尘中人。她并不言语,只伸出一只纤尘不染的素手,指尖一点清辉。王希孟便觉得身体一轻,仿佛魂魄离体,不由自主地随着那点清辉飘然而起。羽衣仙姬广袖轻扬,携着他瞬息千里!脚下不再是宫阙楼台,而是翻滚的云海。云海之下,是沉睡的、无边无际的神州大地!
他看到了!看到月光下奔腾咆哮、碎玉崩雪般的黄河壶口;看到晨雾缭绕、群峰如黛、猿啼幽谷的长江三峡;看到烟波浩渺、渔火点点的洞庭湖;看到奇峰突兀、怪石嶙峋的黄山云海;看到秀润苍翠、飞瀑如练的庐山青黛……千山万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他眼前展开、放大、掠过!他仿佛化身为风,化为俯瞰大地的神明,贪婪地汲取着每一座山峰的雄浑气魄,每一条水脉的蜿蜒灵韵,每一片云霭的变幻姿态。那壮丽,那奇伟,那天地造化的鬼斧神工,强烈地冲击着他的心神,让他灵魂都在震颤!
然而,这极致的壮游并非没有代价。每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仙乐渐歇,那羽衣仙姬的身影便如朝露般悄然淡去。王希孟的魂魄仿佛从九天被猛地拽回沉重的肉身,重重跌落榻上。随之而来的,是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是深入骨髓的冰冷疲惫,仿佛灵魂被抽空,精气神被那万里跋涉彻底耗尽了。更让他心惊的是,醒来时,枕边、鬓角,甚至衣襟袖口,常常凝结着冰冷的、晶莹的露珠,散发着山野间特有的清冽寒气。而铜镜中映出的自己,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眼下的青黑越来越浓重,身形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宽大的宫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起初他强撑着,不愿让老师担忧,依旧每日苦练笔法,研习画理。但精神的亢奋与□□的极度疲惫在他体内激烈地撕扯,常常在听徽宗讲解画理时,眼前便是一阵发黑,冷汗涔涔而下,握着笔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徽宗是何等敏锐之人。希孟眼神深处那掩藏不住的疲惫,日渐憔悴的形容,以及偶尔失神时流露出的、仿佛灵魂仍在山川间飘荡的空茫,都未能逃过他的眼睛。他放下手中的奏疏,眉头深锁,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关切:“希孟,你脸色不佳。可是夜里睡得不安稳?还是这宫里的饮食不合脾胃?”
王希孟慌忙垂首,强打精神:“回禀老师,学生……学生只是用功晚了些,并无大碍。”他不敢说出那匪夷所思的梦境,怕被视作癔症,更怕辜负了老师的期望。
徽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审视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皮相,看到内里的虚弱。他不再追问,只沉声道:“宣太医令。”
太医院最顶尖的几位老供奉轮流被召至延福宫。他们小心翼翼地替王希孟诊脉,望闻问切,神色凝重地交流着。脉象虽显细弱,却并无沉疴痼疾的滞涩;面色虽苍白,却非脏腑衰败的死灰;问及饮食起居,也并无明显异常。几位御医面面相觑,最终只能躬身回禀:“陛下,王待诏脉象细弦,略显虚浮,乃思虑过度、心神耗损之象。然……并无实邪内侵,亦无脏腑器质之变。只需静心安养,辅以温补调理之剂,假以时日,或可恢复。”
“或可恢复?”徽宗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扫过御医们额头渗出的细汗,“下去吧。”御医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下师徒二人。徽宗看着王希孟低垂的头颅和那单薄得似乎随时会倒下的肩膀,一种更深的不安攫住了他。这绝非寻常的劳累。他想起希孟笔下那日渐磅礴、仿佛要喷薄而出的山水气象,一个模糊而惊人的念头在心底升起。
夜深了。延福宫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徽宗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章,挥退了所有侍从。他独自一人,提着一盏小巧的羊角宫灯,脚步无声地走向王希孟居住的偏殿。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火,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徽宗轻轻推开门。借着月光,他看到王希孟侧卧在榻上,锦被只盖到胸口,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紧锁着,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浅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呓语。那模样,脆弱得如同狂风中的烛火。
徽宗在榻边默立片刻,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决然。他轻轻掀开锦被一角,竟在希孟身侧躺了下来!帝王之尊,此刻却屈身于弟子病榻之侧。他侧过身,尽量不去惊动希孟,手臂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守护姿态,轻轻环过少年冰冷的身体,将他微颤的身躯拢入自己温热的怀抱之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彻骨的寒凉。同时,他屏息凝神,将自己全部的意识沉静下来,试图去感知、去捕捉希孟意识深处那片动荡不安的领域。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和冰冷的迷雾。但渐渐地,徽宗敏锐的灵觉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牵引之力!如同风中飘摇的蛛丝,一端连着希孟的意识,另一端则通向某个浩瀚缥缈的所在。那力量带着一种非人的清冷和不容抗拒的召唤意味。
徽宗心中一震,不再犹豫。他将自己的精神意志,顺着那缕无形的“蛛丝”,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行走。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传来!天旋地转!徽宗只觉得自己的意识猛地脱离了沉重的肉身,被一股无形的洪流裹挟着,向上急速飞升!眼前是光怪陆离的流光溢彩,耳边是呼啸的罡风!
当眩晕感消退,他发现自己已身处一片无垠的虚空。脚下是翻滚奔涌的云海,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而就在前方不远处,王希孟那单薄的魂魄正茫然地悬浮着,被一个周身笼罩在朦胧光晕中的素白身影引领着,眼看就要再次投向云海之下那沉睡的万里山河!
“希孟!”徽宗在心中疾呼,意念如箭般射向那迷途的少年魂魄。
王希孟的魂魄一震,茫然地回头。当他看到虚空中那抹熟悉的、带着帝王威严与深切关怀的魂影时,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老师?!”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羽衣仙姬的牵引,向徽宗靠近。
然而那仙姬的身影只是微微一滞,并未停留,牵引之力反而骤然加强,带着希孟的魂魄如流星般向下急坠!下方,正是壁立千仞、奇峰罗列的黄山云海!
千钧一发之际,徽宗的魂影猛地爆发出璀璨的金光!那光芒并非实体,却蕴含着人间帝王的意志与对弟子最深切的守护之心。金光迅速凝聚、变形!一对巨大、修长、流泻着柔和光晕的羽翼在虚空中骤然展开!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如生,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金光褪去,一只体态优美绝伦、神骏非凡的巨大白鹤出现在云海之上!它昂首长唳,清越的鹤唳声穿云裂石,瞬间盖过了那缥缈的仙乐!
白鹤双翅一振,化作一道撕裂云层的白色闪电,瞬间便追至王希孟魂魄身侧!它修长的脖颈优雅地一弯,竟将茫然无措的少年魂影轻柔地负在了自己宽阔温热的背上!
“抓紧朕的羽毛!”徽宗的声音直接在希孟的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不再是人间帝王的威严,而是如同庇护雏鸟的羽翼。
王希孟下意识地紧紧抓住白鹤颈后那光滑而温暖的翎羽。下一瞬,巨大的升力传来!白鹤双翼鼓荡起强劲的气流,载着他冲天而起,直上云霄,瞬间将下方那引路的素白身影远远抛在翻涌的云海之下。
“老师!您……”希孟伏在鹤背上,感受着身下温热的羽翼和耳畔呼啸的罡风,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暖流冲击着他。
“莫怕,也莫问。”白鹤的声音依旧沉稳,“既入此境,为师便陪你走一遭这万里河山!”它双翅舒展,姿态从容而优雅,开始在这月下的神州上空平稳地翱翔。高度远胜于仙姬引领之时。下方急速掠过的山河,呈现出一种更为壮阔、更为恢弘的全景。
他们飞越白雪皑皑、如同巨龙横卧的秦岭,月光在雪峰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俯瞰沃野千里、河道如织的中原大地,城镇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子;掠过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的太湖,湖心岛屿在月下如同墨玉点缀……这一次的飞行,不再是被动地疾驰掠过,而是从容地俯瞰、欣赏、铭记。白鹤时而振翅高飞,直入清冷星河;时而低掠盘旋,让希孟能清晰地看到山崖上古松的虬枝,江面上夜泊渔船的轮廓,甚至能感受到深谷中升腾起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湿润水汽。
“看那山势,”白鹤的声音在希孟心中指点,“其脊如龙,起伏跌宕,此乃天地之骨,气脉所钟。笔下取其大势,则雄浑自生。”“再看这水,遇石则分,聚洼成潭,奔流入海,刚柔并济,变化万千。水法之妙,便在‘活’之一字。”徽宗以其无与伦比的眼光和深厚的艺术造诣,在这凌空的壮游中,将天地造化的至理,山川运行的奥秘,以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烙印在王希孟的灵魂深处。
王希孟只觉得心胸从未如此开阔!那夜夜耗尽他精魂的跋涉,此刻在白鹤的羽翼之上,在老师沉稳的指引声中,化为了一场真正的、酣畅淋漓的艺术朝圣!他贪婪地汲取着,灵魂在壮丽河山的洗礼和老师的点化下,飞速地成长、蜕变。疲惫感依旧存在,但一种更深沉、更饱满的力量,正从那疲惫的深处滋生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蟹壳青。那引路的素白身影早已消失无踪。白鹤发出一声悠长的清唳,盘旋着开始降低高度,朝着汴梁皇宫的方向滑翔而去。
当王希孟的意识缓缓回归沉重的肉身,在榻上睁开眼时,窗纸已透进微弱的晨光。他发现自己依旧被一个温热的怀抱拢着。徽宗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正低头凝视着他,眼神深邃复杂,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更盛满了深不见底的忧虑。
“老师……”希孟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厉害。
徽宗抬手,用明黄的丝帕,极其轻柔地擦去希孟额角鬓边凝结的冰冷露珠,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擦拭稀世珍宝上的尘埃。他的指尖带着暖意,拂过少年冰凉的脸颊。
“梦中之境,奇伟瑰丽,确是画者千载难逢的造化。”徽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斤重量,“然,此非凡躯所能久承。每一次神游,皆是以尔命元为薪柴,燃魂灼魄,换取那片刻的‘得见’!”他凝视着希孟依旧因梦中激动而闪亮的眼睛,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决断,“停下!希孟,朕命令你停下!再不可沉溺此境!否则……否则你必油尽灯枯,英年早夭!”那“英年早夭”四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痛惜。
王希孟躺在温暖的锦被中,感受着老师掌心残留的温度,看着徽宗眼中那深沉的痛苦和担忧,心中被巨大的暖流和更巨大的酸楚同时充满。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徽宗按住了肩膀。
“老师……”他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拗,“学生知道……知道这梦在耗我命元……每一次醒来,都像死过一回……”他喘了口气,眼中燃烧起炽热的火焰,那火焰灼烧着他苍白的面容,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决绝,“可是老师!您看到了!那万里河山!那是您少年时便欲图写于绢素之上的宏愿啊!您教导学生,‘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如今这造化,这神州气魄,就夜夜铺展在我眼前!这是天赐!是神授!是让学生……代老师您,去看,去记,去画!”
他猛地抓住徽宗的手,那手冰冷而颤抖,却蕴含着火山般的力量:“老师!您说过,那《千里江山图》,当有吞吐寰宇之气!若无此等魂魄亲历,学生……学生笔下焉能有此气象?学生不怕死!只怕……只怕辜负了这天赐机缘,辜负了老师的期望,辜负了这胸中……这胸中快要炸开的万里河山啊!”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带着泣音,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伏在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的寝衣下剧烈地耸动。
徽宗的手被他紧紧攥着,感受着少年那不顾一切的执念和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他看着少年因激动和病弱而咳得蜷缩起来的身影,听着那字字泣血的剖白,心中如同被滚油煎熬。少年句句直指他内心最深处那个从未熄灭的艺术宏愿——那幅囊括九州、气吞山河的巨作,是他身为帝王画家毕生的梦想!如今,这梦想竟以如此残酷的方式,系于这个才华横溢却命若悬丝的弟子身上!
“你……”徽宗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化为一片苦涩的沉默。他只能更紧地回握住希孟冰冷颤抖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又仿佛想抓住这即将流逝的微光。殿内只剩下希孟压抑的咳嗽声和两人沉重交织的呼吸。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将师徒二人相握的手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沉重的、无言的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