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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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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王希孟奉召选入文书库入宫见驾,当他被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巍峨的宫阙,最终踏入延福宫那间陈设清雅却处处透着天家气象的书画内殿时,他几乎无法呼吸。殿内温暖如春,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松烟墨的气息。殿角巨大的青铜仙鹤香炉口,吐出袅袅青烟。当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一张巨大的紫檀画案后转过身来,依旧是一身素雅的常服,但那无形中弥漫的威仪,那眉宇间掌控天下的气度,已与酒肆中判若两人。
王希孟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草民王希孟,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巨大的震惊和惶恐淹没了他,酒肆偶遇的贵人竟是九五之尊!那日那双点醒他的白鹤,竟是出自御笔!
“起来吧。”徽宗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酒肆一别,少年心性可还躁郁?”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希孟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那日观你笔下,虽失于狂乱,然山川骨架峥嵘,水脉走向自具天然之理,非是庸手。所缺者,不过一点引渡的‘灵’罢了。”他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内侍,“都退下。”
殿门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徽宗走到巨大的画案前,案上已铺好一张洁白如雪、质地匀密的桑蚕丝画绢。“过来。”他招手。王希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依言上前。徽宗拿起一支细长的紫毫笔,蘸了蘸砚台中研得极细腻的松烟墨,笔锋悬于绢上:“看好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笔锋落下,并非直取山石轮廓,而是如行云流水般勾勒出几道看似随意的、相互交错缠绕的长线。王希孟屏息凝神,起初不解其意,但渐渐地,他惊异地发现,这些看似凌乱的线条,竟在相互的穿插、疏密、顿挫之间,神奇地构筑起山峦起伏的脊梁与深邃的沟壑!线条本身便已蕴含了山体的筋骨与空间的开合!徽宗手腕转动,时而侧锋横扫,擦出山石嶙峋的质感,时而中锋直下,劈出陡峭的崖壁。他口中同时讲解:“画山,先取其势。势立,则骨生。骨生,则气韵自足。莫要斤斤于琐碎形貌,反失了天地之大气象。”
王希孟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过去在画院所学的那些繁复琐碎的皴法、描摹,在这寥寥数笔的“取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从未接触过的至高画理,仿佛干涸的土地遇见了甘霖。徽宗看他眼中光芒闪动,知他已有所悟,便搁下笔:“你且试试,便在此绢上,不拘何处,画一山一石。”
希孟依言,心潮澎湃,回忆着方才所见,竭力摒弃杂念,凝神于笔端。他依样勾勒长线取势,虽笔力远不及徽宗那般老辣圆融,线条略显生涩,但那份对“势”的捕捉意识,已初具雏形。徽宗在一旁静静看着,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待希孟停笔,徽宗才道:“形可学,势可悟,然气韵之生动,非独赖笔墨。更需胸襟、学养,与天地造化之精神相往来。”
他踱至殿内一侧,那里立着几排高大的紫檀木多宝格。徽宗亲自打开其中一个格子的销金锁,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半尺见方的紫檀木盒。盒盖开启的瞬间,殿内似乎都亮堂了几分。盒内衬着明黄的软缎,上面静静躺着一块块矿石。一块是深沉的孔雀蓝,块体上闪烁着点点金星,仿佛蕴藏了深邃的夜空(青金石);另一块则是鲜亮如翠羽的绿色矿石(孔雀石);旁边还有色泽温润如凝脂的白石(白垩)、赤红如血的朱砂……每一块都纯净得毫无杂质,散发着矿物特有的、内敛而厚重的光泽。
“此为西域贡来的上品青金石,可碾磨为青;此乃岭南道所贡孔雀石,可得碧绿;白垩、朱砂亦是御库所藏之最精纯者。”徽宗的声音带着一种对待稀世珍宝的郑重,“画之大者,非徒具其形,更要彰其神,显其彩。这些颜料,色泽纯正,历千年而不衰,方配得上你胸中那万里江山的气魄。以后,便由你取用。”他将木盒轻轻放在画案一角。
王希孟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矿石,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这些,是只有皇家才配享有的天材地宝!陛下竟如此轻易地赐予了他这个无名小卒!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沉甸甸的责任感瞬间涌遍全身,他再次深深拜倒:“学生……学生定不负陛下厚望!”声音哽咽。
自此,王希孟便留在了延福宫偏殿,成了徽宗唯一的入室弟子。徽宗日理万机之余,总会抽出时间亲自点拨。他讲画理,引经据典,从谢赫六法讲到荆浩笔法记,深入浅出;他示范笔法,寥寥数笔便能勾勒出山水的魂魄;他更重视“格物”,常命内侍捧来内府珍藏的历代山水名迹,与希孟一同品评,剖析其妙处,也直言其不足。有时兴起,徽宗甚至会亲自调色,在希孟的习作上添补几笔。每当此时,王希孟都屏息凝神,如饥似渴地观察着老师手腕的每一次微妙转动,笔锋的每一次轻重变化,那都是无价的真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