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屋舍 “聚鬼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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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鬼阁？”三人一脸问号。
“嗯。那是一个拍卖阁，只对妖鬼开放，专做阴间买卖。它不归任何一个鬼皇管，谁都说不上来它到底是谁的地盘，但它又确实不是个无主的场儿——聚鬼阁的阁主从未露过脸，至少我是没见过。”顿顿，他继续道，“我们此行，是要去拍卖一枚灵珠，用于我那故人化形的最后一味药引。今天先休息调整一日，明日即刻启程。”
三人点了点头，跟着谢无尘往二楼走。九灯楼内也是花灯摇曳，细碎的光影在墙面上游移，像一池温婉的春水。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空间宽敞了大半，三间厢房静静地侯在那儿，房门闭着，说不出的幽静。
谢无尘一侧身子，袖口掠过盏琉璃灯，带起细碎的光影。
“瞧瞧，可满意？”
九灯楼浑体竹木砌成，并非什么穷奢极欲的宫殿，因此用金碧辉煌来形容便未免不适。从楼内的陈设来看，“幽静典雅”四字倒是极为妥帖。
三件屋子也是如此，宽敞得能容下间民间寻常的祠堂，桌椅板凳床榻竹桶一应俱全，床头桌角辰星般点缀着精巧的摆件——没有金银刺目，谢无尘不喜金银，楼内便几乎没有一处金银陈设，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玉器和沉静的檀木。
桌案上摆着羊脂玉的香炉，炉盖上细雕着几枝斜曳的梨花，连嫩瓣上未干的“晨露”都清晰可见，可见其造价之不菲。
尽管如此，房间以久没有一丝繁杂乱眼之感，反像是载了满船月光的孤舟，低调却让人不由心生敬然。
可偏生床榻边两盏散着暖光的纸灯笼，为这冷清的建筑添了丝烟火气。
三人几百年在人间摸爬滚打，能有个干净点的草榻睡觉就够他们高兴几日了，这么好的屋子是绝对没住过的，夸张点说，简直像第一次进宫的奴才，手足无措却又满心震撼。
江照人犹豫了一下，轻声叹道：“……谢兄，城西香火最盛的道观，怕是都没这个大啊。”
楚客用手轻轻描摹着桌案上的木雕花，殷念玖也并未说话，只是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从物件上一个个滑过，睫毛在光晕下轻轻颤动，显然也是被惊着了。
谢无尘倚着门框，眼里含着些浅淡的笑意，道：“住着舒服就行，还有什么需要的就同我说，收拾一下早些睡。明日要赶早，聚鬼阁那地方规矩多，用不了传送阵。”
谢无尘话音刚落，忽听见江照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像是怕惊飞指尖暂停的蝴蝶，问殷念玖：“您是殷念玖？”
谢无尘本欲离开的动作一顿，又默默地转过身，准备听听他要说什么。
殷念玖被这无厘头的话问的一愣，但还是轻舒眉眼，微微一笑：“是。”
江照人听到他肯定的回答，眼神骤然亮了一下，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殷神医，殷念玖？”
殷念玖又是一愣，旋即才反应过来，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朝他弯眉笑笑：“神医谈不上，家母传的小手段罢了。这些年闲着也是闲着，无事便琢磨些医术，一来是治自己的病，二来才是替人看看小毛病，混口饭吃罢了。神医什么的，都是乡亲们抬爱。”
谢无尘心里略生些讶异，他着实没想到殷念玖在医术上的造诣竟有如此高的造诣。虽说他自己谦虚，但百姓口里传的，多半不会是虚的，他决计不会是普通郎中。
不过思及此，他心中又略略生疑：
神医竟也调理不好自己的身体？
当然，也仅限于在心里默默想想，他并未问出口，在江照人和殷念玖聊谈时便悄无声息地静静地转身离去了。
走廊幽深，谢无尘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转过拐角继续向楼上走去，一路弯绕，走到了一扇紧闭的门前站月光从窗内斜照进来，映出他白如瓷胎的侧脸。他拔出腰间的剑，在手掌上划了一下，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在苍白的手掌上格外刺目。他面无表情地将染血的手掌按在门上，门面上顿时出现一个复杂的阵法，吸了谢无尘的血，带着些红晕的阵纹漫旋转着绽开，闪烁了几下便隐去了光亮。
门无声开启。
谢无尘踏入房中，又轻轻将门带上。房内漆黑一片，似铺天夜幕淌了遍地。谢无尘眼内蓝光轻闪了一下，也没有点灯。
他看得见。
他向屋内走了几步走到了一张竹床边。竹床躺着一位面色苍白的黑衣少年，少年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显然还没有实体。月光透过窗缝，将这具魂体衬得愈发清冷，愈发的不真实。
谢无尘面无表情地静静看了看双眸紧闭的少年。他其实平时脸上是没什么多余表情的，必要的时候当然会笑，但大多都是敷衍地勾勾唇角，还没有不笑的时候看着真诚，今天已经算是他表情相当丰富的一天了。
到了这，除了床上这“死人”，也没别的东西了，表情自然又恢复到平日状态了。
谢无尘盯着他看，内心默默地想：公事家事都得我管，我真是欠你的。
谢无尘静静站着看了很久，许久才叹了口气，轻声说：“苏怀谢，我今日看到楚客了。”
顿了一下，他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倒还真被你赌对了。长生之身，千万分之一的可能，还能碰上，真是……唉。”
谢无尘望着苏怀谢的脸，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感慨。
黑夜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谢无尘俯身坐在床沿，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的纹路。
“小二十年了，”谢无尘幽幽的道，“你倒是睡得安稳，我他娘的真是……上辈子得罪你了吗？”
房间里静得可怕，但丝毫不影响谢无尘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他今日一整天说的话，往日两三个月加起来都比不上。
谢无尘起身，半倚在床边看向还是魂体的苏怀谢,无奈地说：“算了，算我倒霉。等你醒了，咱几个摆个席，开几坛酒。……记得做饭。”
这话终于透出了些鲜活气。
谢无尘叹了口气，直起身子，缓步走出了房间。
谢无尘出门后很熟练地沿长梯蜿蜒向上，片刻工夫便走到了楼最北边的一间厢房。这里较其他屋子光线更昏暗些，连几许幽浅的月光都难以游掠而过。
这是谢无尘的房间。
谢无尘的房间并不奢华，甚至不如给江照人几人准备的那般精美。正对着门的是一张楠木床榻，流云般的白绸纱床幔垂下，很整齐地半挂起来，被褥规规矩矩地叠放在床上。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一个剑架，一台桌案，一个木衣柜，除此便什么都没有了。
房间很虽大，却显得极为空阔。唯一显眼的便是两侧的两排高大的书架，足有五米长，三人高，密密麻麻摆满了一本又一本群峰山峦般的书。有崭新的，也有旧得几乎一碰就碎的；有讲帝王将相的，也有讲神鬼妖魔的；上至古籍兵书诗词歌赋，下到民间话本春宫图册，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满目的书，也只有用浩浩荡荡来形容才较为合适。若是有个人进了他的屋子，怕是光数书都能把自己给数晕了。
谢无尘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紧绷了一天的肩背终于稍稍缓和了下来。他看也不看就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书，几步走到床边坐下，长腿一撩，半靠在床头。指尖轻一弹系床幔的绸带，绸带应声解开，床幔如月华般洒下，遮住了床榻。屋里本就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随着微风摇曳，被半透明的幔绸一遮，床上的情形就更显得朦胧。
谢无尘一挑腰带将它解开，外衣应声顺着肩膀滑落，只剩一件雪白的中衣。他一撩散开的黑发，翻开刚刚取下的那本书捻着泛黄的书页，整个鬼看上去散漫极了。
鬼几乎不用睡觉，但谢无尘也不知今日是思虑的多还是怎么了，竟意外的有些乏了，没看两页就觉得头有些昏沉，将书一搁，侧了个身躺下，连被褥都没盖，很快就睡了过去，意外的很沉。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三人都还沉浸在睡梦之中，突然听见了谢无尘清润的声音，不像是耳边传来的，倒像是从灵魂深处感知到的：“起身了，今日需早些启程。”他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激，顿时清醒，匆忙起身推门，便看见了斜靠在门框边的谢无尘。
谢无尘今日一身黑色劲装，领口以银线绣着细纹，衬得半露在外的脖颈更如白瓷般清冷。裙摆下是一双穿着黑靴的笔挺的长腿，脚尖在地面轻点地面，随意地划来划去。一条纯黑妖兽皮质的腰带将劲瘦腰线勾勒的凌厉分明，环在腰间的白玉链坠随着轻微的动作碰撞出声，与一把长剑相映成辉。外面穿了一件墨色外衫，添了几分出尘，少了几分肃杀。青丝以黑绫半束，未佩发冠，被一支竹簪固定，面容素净如霜雪，眉目如画，却偏生觉不出一丝妖艳，反而看着清清冷冷的。
旁人见了，多半就两个字。
好看。
谢无尘本身就生了张好皮囊，长眉入鬓，鼻梁高挺，轮廓如刀刻。一双很漂亮的眸子，却像一口沉寂的古井，无波无澜，无悲无喜，硬生生将这么张俊美的脸衬得清淡了不少。
几人看到谢无尘，困意瞬间散了大半，殷念玖更是直愣愣地看着他，看得几乎出了神。良久，碰触到谢无尘瞥来的目光后，像触火似的慌忙错开视线，连着咳嗽了几声好歹掩饰了过去。
谢无尘见三人都走了出来，浅笑着直起身，道：“醒了？拍卖会有固定时间，去晚了便进不去，而且近一百里都无法用传送阵法，所以只能早些叫你们了。”略一停顿，又道：“聚鬼阁离万灯街很远，我们可以先传送到附近，再骑马前往。你们靠近些。”
说罢便五指贴地，发动阵法。一阵熟悉的眩晕感传来，几人虽事先有准备，但因传送距离较远，还是踉跄了几步，险些没站住。
谢无尘熟练地一把扶住江道人和殷念玖，等他们缓过来后，抬头望去。
眼前是一片幽静的林子，不远处便是熙攘的街市。
谢无尘帮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殷念玖捋了捋背，朝三人道：“我们先去买些吃的，再租几匹马。路程远，约莫会走两三个时辰，再转为步行，走半个时辰，就基本到了。”
三人点头应下，一行人便向街市走去。
几人一走上街，便引来不少目光，更有姑娘甚至羞红了脸，恨不得将眼睛安在他们身上，纷纷地掷来手绢荷包。几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模样，受到姑娘青睐也不是什么怪事。三人有些局促，谢无尘倒是很从容自若，身形轻巧地躲开了几个不知道包了什么硬得跟石头一样的荷包，带着几人径直走到一个烧饼摊前，掏钱买下三个烧饼，又寻起了租马的铺子。
好不容易甩脱了那群热情姑娘，又租到了马，谢无尘便将烧饼分给三人，翻身上马，有些歉意地说：“今日行路匆忙，你们先吃这个垫垫肚子，等我那朋友醒来，我们再好好吃一顿。他做饭很好吃。”
江照人啃了一口烧饼，对谢无尘说：“无事谢兄，这已经很好了，总比饿肚子好太多倍了。”
谢无尘扫过他们，眼底掠起几丝浅流般的怜惜，轻叹了口气。
尽管他当年也不比他们的处境好太多。
正出神间，殷念玖忽然出声询问：“哥哥，你怎么不吃，不饿么？”
谢无尘听完顿时心中几分诧异，失笑道：“我是鬼，吃不吃饭能有什么影响。倒是你们——还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些罢。“虽然三人是长生之身，少说也活了百余年了，未必比谢无尘小多少，可谢无尘就习惯性地觉得他们还年轻的很。
谈笑间，几人已走出很远，四处景致渐荒。谢无尘敛了笑，对三人讲道：“聚鬼阁存世以久，至少在我成鬼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它位于人鬼两界的交界口，只唯有厉鬼以上和妖王才有权进入。”他指节轻敲马鞍，继续道，“你们可以将他理解为鬼界物品交易的枢纽，为了保证其隐秘性，入场者必须穿戴面具。鬼界的钱币都由聚鬼阁衡量兑换，拍卖所用自然也是。至于兑换多少，全凭交换之物的价值来定。”
谢无尘秃噜了一大顿，也不管他们听没听懂，说完便右掌运动法力，掌心一番瞬间出现四个青面獠牙的面具，自己留了一个别再腰间，将剩下的三个抛给三人。
江照人接过面具，皱眉问道：“谢兄，厉鬼以上方有权进入我们连鬼都不是，又如何进的去？”
谢无尘唇角微扬，勒紧缰绳让马匹停下，回身对他们道：“所谓厉鬼以上，其实是说‘参与拍卖者’需达的境界，可没说他们身边不能有几个随从。我给你们分一些鬼气，装个小鬼还不容易？”
说罢，指间飞出几缕青黑色的烟雾，自眉心进入三人体内，除了进入的那一瞬间有一些晕眩，再无任何不适。
谢无尘笑笑说：“我给你们的量只够维持一天，时间一到，你们便恢复如常了。”
三人轻颔首，之后便是长久的寂静。
几人一路无话，直至太阳西斜，才堪堪走到结界边，再往后，马匹便无法进入了。谢无尘翻身下马，引着三人徒步赶往。暮色四合中，枯枝随着冷风摇曳，忽而一声脆响，应声折断落地，许寸没入淤泥。
饶是三人天资过人，到底是凡人之躯，经过一天的跋涉已是疲惫不堪，谢无尘也并没有催促，顺应着他们步伐，一路走走停停，总算在日陨长河前望到了聚鬼阁的轮廓。
聚鬼阁的装缮，可谓说是真正的金碧辉煌。高檐直入浮云，通体鎏金，飞檐边一排雕镂镶玉的琉璃灯内闪着诡谲的深蓝鬼火，阁前两根石柱面的万鬼反神浮雕更是细致得刻出了每一双鬼眼，每一丝怨气。细瞧去，领身的那只鬼执剑直指苍穹间若隐若现的神宫，看不见面容，只能从那长发披散的决绝背影中窥出几分昔日的杀伐英姿。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不比万灯街热闹，整个建筑散发出一种诡异而庄严的气息，来往的鬼魅皆面覆青面，虽肩背碰撞，却不带一丝活气，只觉冷清森然。
谢无尘带着三人行至门前，门口的鬼侍卫见了三人，狐疑地衡戟拦下，刚想说什么，谢无尘眸色骤寒，鬼皇威压轰然释放，压得那个鬼侍卫当场跪下。
谢无尘笑得灿烂，一挑眉，俯身用带笑的声音问道：“嗯？我的仆从们，有什么问题吗？”
鬼侍卫连忙摇头，抖若筛糠，随即谄媚地笑笑，说：“没有没有，是小的有眼无珠。这位爷，您请进。”
三人被刚才情景惊得愣在原地，那鬼皇威压虽没释放在他们身上，但鬼侍卫跪下的刹那他们的心脏似乎也跟着抽动了一下，拼尽全力才没露出破绽。谢无尘倒是没顾那么多，抬腿跨过门槛，看都没看那鬼侍卫一眼，熟练地带着几人穿过回廊，停在一处散着寒光的玄铁柜台处，从腰间取下一枚泛着幽冷青光的玉饰，扣在在桌上。
桌后的鬼抬眼一看，随意地说：“五千。”
三人显然看着出了这玉佩的品质，均一皱眉。江照人瞧见玉身上巧夺天工般细致入微的花枝镂雕，轻声问道：“谢……大人这玉佩品质极佳，怎得才值五千？”
“万，”那鬼像看弱智一样望了一眼楚客，露出了一个森然的笑，“五千万。”
此话一出，三人不约而同地呼吸一滞。却见谢无尘又掏出一个储物袋，倒出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玉饰，琳琅满目地摆满半个桌案：“凑个整，两亿。”
三人又咳了出来，短短几息间，他们已经被震惊了两次。
那鬼见到这堆砌如小山丘般的玉器，喉结轻颤，态度不由恭敬了几分，慌忙递给谢无尘一个鎏金牌，说：“大人持此物，拍卖结束后自可随时兑换。”
谢无尘略点下头，被一个鬼侍带着走入了拍卖会场地。
几人被安排在二楼的一个很大的暖阁，地毯是上好的妖绒，踩上去半个脚都能没进去；室内羊脂玉香炉内游出的细白烟丝袅袅腾升，不熏人，反透着股清贵气儿。几把楠木椅对着面极大的透亮琉璃，透过这面琉璃，对面的暖阁和下方拍卖的场景一览无余。
此刻，拍卖场内已坐满了鬼怪，下方拍卖台上早已站着一位戴面具的高挑女鬼，她身旁是一个半人高的木台，木台下的东西用黑丝布遮着，像口待揭的棺材。
谢无尘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歪头看着夕阳如斤了血的铜钱，终于跌入地平线的豁口，轻笑一声，对三人道：“到时辰了。”
“砰——”
随着谢无尘声音落下，拍卖场的门砰然关上，台上的女鬼的声音刺破死寂，透至大殿的每一寸角落：“诸位贵客，今夜的这场拍卖——”
“开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屋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