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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议事   三人被 ...

  •   三人被他一揽,踉跄了一下,都不由笑笑,一时间凝固的空气似也春水初融,缓缓流淌,气氛不知愉快了多少。
      片刻功夫,谢无尘放开他们,端了端神色,对他们道:“好了,我的事都说完了,该说说你们了吧。”三人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谢无尘半是不在意地提醒道:“这么久了,我连你们的名字都不知道,更别提来历身世了。我说了,我能感知到你们的命格都具备成神的能力,一般来说,能成神的命格都至少有一个共同之处——长生。不过万事无绝对,确认一下总是有必要的。”谢无尘面无表情地一挑眉,又道:“而且我连你们的样貌都没见全呢。”
      戴斗笠的少年连忙将头上的斗笠摘下,动作匆忙挑起几缕碎发,露出一张轮廓柔和清秀的面容,似拨开遮天云雾后皎洁的银月。他有些歉意地开口,道:“谢兄,我叫江照人,是一名道士。你说的对,我确实……活得比常人久些。”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我自幼被师父捡进道观,跟师父一同修行,师父去世后,起初几个同门对我还算友好,但是过几年,他们发现我不会变老后,就将我当成怪胎赶下山了。”说及此,江道人的眸色有些黯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白的道袍边缘,“后来我就去山下帮人画画符,驱驱邪祟,倒也自在。但是谢兄,活得太久,反倒不知道为什么而活。所以我愿意赌这一局,生死于我,早就是身外之物了。”
      谢无尘一点头,心里并无太大波澜。
      正常,活久了,在世上也没个珍重之人,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刚刚一直沉默的那峻拔少年这时也开了口,声音低沉,像未开刃的古剑:“楚客。”很简单的介绍。随后,他又想了想,随即又补道:“我也……是长生之身。”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腰间的剑鞘,骨节泛白。许久的沉默如厚幕漫天泼下,久得谢无尘的指尖悄然抵上了腰间剑柄,就在剑锋将将要脱鞘而出时,楚客终于出了声。
      “我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我的一位故友,他……在很多年前就死了。”
      谢无尘心下涌起几分讶然,眉梢一挑:“你是说,你在找死人?”
      “是。”眼底似有暗潮涌动,“不知谢兄在鬼界这么多年,是否见过一二。他叫……苏怀谢。”
      谢无尘听到这个名字,周身肌肉陡然绷紧,像一把拉绝似满月而蓄势待发的长弓,心里惊了一惊,但脸上却仍是那一副“天崩地陷我自独善其身”的平静。
      “你说苏怀谢啊……”谢无尘看向他,神色有些复杂。良久,他还是低下头去,“抱歉啊,我并未见过。”
      楚客闻言,瞬间黯淡了双眼。谢无尘心头掠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心道:苏怀谢自己的家事,合该他自己解决去。
      谢无尘的目光又转向白衣少年,白衣少年恰也微微偏头。少年轻扬唇角,笑意似三月捎雪枝头待开的梨花,晃人眼目。许是生得有些病恹,那笑容少了几分少年人的张扬,却又亦无万般柔情,倒像是哪家贵府温儒的公子,琬琰得教人不敢触碰。
      旋即,他对谢无尘说道:“哥哥,我叫殷念玖。我不仅能长生,而且还有一个能力。”他羽睫轻颤,在眼下投落两弯新月般的阴影。
      谢无尘:“哦,什么能力?”
      殷念玖:“我能控制自己的生,或是死。”
      谢无尘愣了一下,并没有完全理解他所表述的意思,于是又道:“什么意思?”
      “确切来说,若我想死,那我便与凡夫俗子无异。”他忽又抬眸,眼眸中似有寒星明灭,“我若是不想死,便是全身筋骨尽断、肺腑皆碎,阎罗殿我也能踏着生死线走回来。“
      谢无尘心底泛起讶然,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不想死便不能死这一点他倒是理解,但想死便能死,眼前人好端端站在跟前,谢无尘实在不明白他是如何知晓的。
      殷念玖:“试过,没死成。”
      谢无尘:“……”
      说实话他真的很难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解释。
      可偏生少年说这话时,眼神死寂如古井无波,面容沉静,不似演的。
      殷念玖垂眸看着竹木地板,谢无尘觑见他无意识紧握的指节,明白他不愿说,也并没有强迫,又不是特别好奇,不想说总是有原因的,谁心底没有几道陈年伤疤,没有几则欲带到棺材里的秘密?
      谢无尘细想来殷念玖这能力,不由心生感叹:这还真是相当厉害的能力,说是控制生死,说白了就是长生不死,毕竟谁会发自内心想死呢。
      殷念玖见他没说话,良久之后又开口了:“我哥哥当年死的时候,我也试过。可惜了,没死成。”他的说得平淡,仿佛在絮述着一件旁人的家事,始终带着抹挥不去的笑。
      谢无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他与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有些相似,便也能算是感同身受,便寻思着安慰道:“你哥哥叫什么,我好歹在鬼界混了这么多年了,别的不说,孤魂野鬼还是认得不少的,若是没入轮回,我也许见过。”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他本就不擅安慰旁人,此话听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未免生硬得过了头。
      所幸殷念玖并未与他计较,只是的神色有些犹豫,说:“……我不知道。”
      谢无尘:“……”
      这人成心逗他玩儿呢?
      谢无尘按了按险些凝成绳结的眉心:“你不知道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我是我哥哥捡来的,“他微微抬头注视着谢无尘古井般的眼睛,“他没告诉我。”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心里漾漾地有种莫名的直觉窜动,可就是想不明白。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将这诡异的直觉暂且搁下不想,他盯起了殷念玖,在思索,也在观察。
      谢无尘正沉浸在自己默默的思考中,忽然间发现有一点异样:江照人从听到“殷念玖”三个字起目光就没离开过这人,总是蜻蜓点水般掠过他,唇瓣几度张张合合,却最终并未吐露一字。殷念玖当然也注意到了,心中几分莫名,但还是好脾气地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过了片刻,谢无尘观察完了殷念玖,见三人也都说完了,便轻轻一击掌打破沉寂,道:“好了,现在开始说正事吧。五个鬼皇在鬼界各踞一隅,互不干扰。万灯街归我管,你们可以和我一同回去。当然,你们若是觉得人间住的比较舒服,也可以留下。”
      “那个……谢兄,”江照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那里管饭吗?”
      谢无尘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笑声清朗,惊起檐角铜铃响:“管,当然管,包吃住。”顿顿又道:“童叟无欺。”
      楚客和殷念玖当然没有意见,他们三人虽算不上是流浪,但也差不离了,能挣个仨瓜俩子儿的混口吃的就相当不错了,哪还讲究什么体面。
      谢无尘笑了,迅速蹲下身去,修长白皙五指轻贴地面,四人脚下霎时绽开一个巨大的阵纹。除谢无尘以外,其余三人都被阵法发出的金光刺得遮住了眼睛,随即谢无尘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各位,走了!”
      天旋地转。
      三人顿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回过神时,眼前已经变了一副光景。楚客长刀锵然入地,勉强站稳身形;江照人踉跄几步,被谢无尘扶住肩,总算没摔在地上;殷念玖则像片轻羽受了风绕般斜着栽去,谢无尘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回来,半笑着对他们说:“传送阵法,多坐几次就习惯了。你们看,我们到了。”
      几人好不容易从眩晕的状态中缓过神来,听到谢无尘的话,三人抬头望去,齐齐呼吸一滞:前方的长街如游龙盘卧,灯火通明,毫不夸张,千灯照碧空。本是深夜,却明如白昼,偶有暗淡的街角,也常被斜撒来的明火顾及,如碎金铺地,暖了一片冷硬的青石板。街道两侧遍布店铺摊贩,入目所及,无一处不张显着繁华。若非顾客商人皆是一些虚魂鬼怪,无人会认为这是传闻中枕骸遍野,萧条、森然、可怖的鬼界。辗转长街的尽头是一座幽静耸峙楼宇,隐约能看到竹木嵌玉的牌匾上深深刻着三个劲瘦有力的字:九灯楼。
      几人好久没缓过神来。江照人几次张口又闭口,最终干巴巴地问了一句:“谢兄,鬼界……这么繁华的吗?”
      谢无尘很认真地想了想,道:“也不全是,只是我比较爱热闹。“
      四人刚刚被传送到了大街中央,此刻已被众鬼注意到,原本在摊位前各忙各的鬼怪们呼啦一下子全围上来了,在谢无尘面前蹭头蹭脑,却又不敢靠的太近,叽叽喳喳地乱作一锅粥。
      ”当家的您回来啦,这几位看着好面生啊,是您的新朋友?”
      “嗯,对。”
      “当家的,您这次又要留几天啊?哎呦我们这几天可都盼着您回来呢。”
      “这次多留几天。”
      “当家的,前几天您不在的时候,有几个活得不耐烦的来闹事,已经被我们赶跑啦,也不看看是谁的地盘!”
      “嗯,干得不错。”
      ……
      谢无尘被围着,一边走一边答。渐渐的,三人发现谢无尘虽然每次回答的都相当简短敷衍,但是几乎是有问必答,从不会不耐烦,与众鬼相处起来竟出奇的和谐。
      不久,几人走到了九灯楼前,谢无尘出声打断了众鬼的吵闹:“好了,到地方了,都去各忙各的,也不嫌烦。”
      “得嘞!”
      一瞬间众鬼作鸟兽散,四人继续向楼内走去,殷念玖凑到谢无尘身边,忽然问:“哥哥,你真的是鬼吗?”
      谢无尘:”嗯?为何不信?“
      殷念玖:“不像。”
      谢无尘:“有何不像?”
      殷念玖轻轻一笑:“鬼皆凶狠恶煞,哥哥则不然。”
      谢无尘发现殷念玖真的很爱笑,虽然生得病恹恹的,唇角却总噙着三分笑意,连不笑的时候眼梢都是微微上扬着的,仿佛即使下一刻便会身陨,他也会笑着跟阎王道声谢。
      谢无尘没说什么,似是在沉思。
      其实鬼说白了就是死人,说到底还是人,修为到了化出实体,和活着的时候几乎并无二致。若以这个来辨别是不是鬼,他是真没辙了。
      良久,谢无尘轻叹了口气,将殷念玖的手抓起按在自己左胸处:“鬼没有心跳,也没有体温。”
      殷念玖的手被谢无尘的手握着按在他胸口,惊了一下,动作微滞,下意识想抽手,却忽感到附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冰冷无比,像寒冬松针上附着的积雪,没有温度,亦没有心跳。还没等殷念玖反应过来,谢无尘便松开了他的手,脸上无甚表情地看向楚客和江照人:“你们要试试吗?”
      二人微愣,然后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谈话间,众人已来到一间西厢书房,谢无尘示意三人自行落座,从不远处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他捻动书页平铺在桌面,薄而泛黄的纸面似乎一碰就碎,但偏偏在谢无尘不甚细致的动作下仍旧虚虚实实地稳挂在书脊上。摊开的书页上似乎记录着许多厉鬼,不过没翻几页,后面的纸张上就一片空白了。
      “无字?”楚客问道。
      “这是天界拟的一本书,会将为祸世间的厉鬼的信息查询并记录下来,所以字数是会不断增加的。”
      这本书上的信息无甚重要,毕竟天界看待事物时都或多或少带着局限性和片面性,效率也是奇低,记录的详细程度还没有谢无尘无心听来的多,最大的作用也就是告诉鬼皇,他们想让谁死。
      谢无尘指尖一挑,书页簌簌翻飞,最终停落在最后一张有字的页面。他轻声说道:“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她。”
      三人听到这话,立刻将脑袋凑了过来。昏黄的烛灯缓缓滑落浑浊的烛泪,照着书页上的墨色。纸页上依稀勾勒着地画着一名水袖翩然的戏装女子,旁边大红朱砂提了两个大字:鬼伶。
      “她生前曾唤桃姬。本是烟花巷青楼一名唱旦的戏子,谁知一次粉墨登台,与台下一名青衫书生一见钟情,书生发誓金榜题名后定八抬大轿迎她出风尘。桃姬便信了她的话,卖身挣钱供他寒窗苦读。”
      一阵阴凉的风吹过,吹得”支离破碎“的书页翻转,谢无尘屈指压住,继续道:“后来,书生确实有出息,中了探花,但却翻脸不认账,转身与公主结良缘,讥讽桃姬戏子出身不配谈情爱。桃姬悲愤交加,当夜便在房中自缢,死后魂魄不散,在太虚山一带作乱,凡是路过的书生,她都要上前纠缠一番,吸其精气,最后将其杀害。她已经到了厉鬼的等级,一般都以黑烟形态出现,只有逼出其实体斩杀,才能真正斩灭她。”
      这是民间话本和戏曲里讲到的,也有谢无尘从别的鬼嘴里听来的,拼拼凑凑成了个完整的故事。说实话,他觉得这故事挺老套的,也挺平常的。很正常的套路,很正常的结局,可也正因太过正常,反而让谢无尘觉得,其中掺了一丝假。他总觉得其中有些古怪,但也并未细究过。
      也许是民间话本杜撰得太夸张了吧。
      谢无尘一口气说完一段话,众人皆沉默一阵。良久,江照人叹了一口气,说:“因爱生恨,因恨成鬼。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人。”
      谢无尘低头轻笑一声道:“没有人是无故成鬼的,”顿了一下,他缓缓说:“苦皆为鬼,幸皆为人。”
      苦皆为鬼,幸皆为人。
      若能得幸,谁愿为鬼。
      能为鬼的,何况是厉鬼,哪个不是满心仇怨悲愤,又谈何幸福?
      谢无尘倒没觉得可怜,最多算是有几分的同情罢了。
      当然,见的多了,连同情都生不出多少。
      三人都没在出声,谢无尘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们可会武功?”
      楚客干脆地点了点头,江照人停顿了一下,最终也点了点头。
      殷念玖犹豫了很久,最终带着歉意地笑了笑,有些牵强地说:“……会一点。“
      嗯,他就知道。
      谢无尘并未多惊讶,习武之人的体态动作以及行为习惯都是可以觉察出来的,因此刚刚的问话也撑死算个形式。殷念玖初见时给他的感觉就是一幅恹恹的病秧子相,跑几步不喘就不错了,若是会武功才是真见鬼了。
      殷念玖见他久不出声,脸上也没有表情,误以为他嫌弃自己,嘴角虽还扬着,但隐约挂上了几分落寞,像落了层薄霜的白梨花,试探着问:“哥哥可是嫌我?“
      谢无尘:“没有。”
      谢无尘略有些郁闷,他只是在想他这身子骨是怎么成功活过来的。随后又忽然想起殷念玖那个厉害得有些变态的能力,倒也解释得通了,于是自己默默地说服了自己。也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自己嫌弃他了。
      难道是刚刚没表情?
      谢无尘心里想着,随即默默扬了一个很标准却不带情绪什么的笑容。
      楚客刚刚一直没说话,此时出声问道:“谢兄,我们何时出发。”
      “不急,在此之前,你们要先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谢无尘微勾唇角:“聚鬼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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