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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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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经眠一醒来就被拉到医院里做全身检查。
他发着烧,高烧,脑子昏沉,想不起来逃跑的事,就算想起来也没力气。
检查完,他被按在单人病房里挂水,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一觉。醒来时,姜悦坐在他床边,手里翻一份写着“徐经眠”名字的体检报告。
“醒了?”姜悦问。
徐经眠睁着眼睛看他,不说话,神情里满满的都是不信任。
姜悦知道,要不是为了读口型,徐经眠或许根本不想看他。
徐经眠的耳朵是病出来的,如果持续治疗,左边或许能恢复到70%,但从那个老旧的助听器来看,他至少五年没看过医生了。
原因足够好猜。耳部病灶复杂,手术精密度高,以徐咏华的实力,根本找不到有把握的医生。而哪怕只是控制情况延缓病变,也需要用到许多医保外的进口药物。
随便一治,就是几万块钱。
真可怜。
不过这些都和姜悦没关系。
他给徐经眠做体检是为了确定他身上没病。毕竟那种会所待过的,带了什么脏东西也不一定。
好在,是干净的。
报告合上放在一边,姜悦抬起头,为了照顾徐经眠的读唇速度,特意把语速放慢了一些:
“徐经眠,十九岁,高中肄业,住在宁安路城中村,后天听障,会说话,是吗?”
徐经眠摇头。
他是被开除的,不能算肄业。
没看见一样,姜悦继续往下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自信口吻:
“西城孤儿院出身,十岁被领养。目前有两个亲人,奶奶徐咏华,退休高中教师;弟弟徐徇义,念高中,全家的收入都依靠徐咏华的退休金,对吗?”
徐经眠又摇头。
还有颖姐和小阳,才不是只有两个亲人。
“徐咏华于一年前查出胃癌,中期,因为凑不够靶向治疗和手术的费用,目前在兰宁七院保守治疗,2619病房2号床,主治医师姓吴,是吗?”
“怎么不摇头了?”
徐经眠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急切的气声,瞪向姜悦的眼睛也睁圆了,涌出掩饰不住他不安的愤怒来。
姜悦好像根本不在乎他的情绪,又像是早有预料。
他只问他想知道的:“什么时候开始不会说话的?”
徐经眠还是摇头。
他会说话。
“你知道御境是做什么的?”
……
这摇头几乎成了徐经眠单方面任性的一个游戏,也是他反抗姜悦的唯一武器。
穷人的秘密不值钱,也无人保护,姜悦轻易就把徐经眠一家人查了个底朝天,问出的问题无一不涉及他的隐私。但只要他说的有一点不对,哪怕仅仅是表述问题,徐经眠也要摇头。
问到最后,姜悦把徐经眠的一生都读完了,以偏概全,万分准确。
他随手把资料,连同那份体检报告一起放在旁边,切入正题的方式仍然我行我素。
“我们来做一个交易怎么样?”
姜悦看向徐经眠,第一次有了将他视作人的神色:“你缺钱,我给你钱。我可以帮徐咏华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胃癌存活率不低,徐咏华的情况也不算凶险,做完手术,她完全可以再活个十几二十年,就算复发,我也可以保证她有再次手术的钱。作为交换,你跟我两年,做我的人,听我的话,不允许背叛我。”
徐经眠的眼睛在听到“存活率很高”的时候猛烈地亮了一下,到“十几二十年”那里完全是激动了,交易内容说完,他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姜悦同样不说话,只是坐在那儿看徐经眠的脸,冷静地,审视地。
徐经眠心里乱得不行。姜悦的眼神里没有鼓动,他明白,但他就是忍不住地怨恨起来,埋怨起来,下一个瞬间,他又猛然惊觉——
姜悦在等他选。
良久,徐经眠嘴唇嗫嚅两下,姜悦没有错过,很快递给他一个平板:“你可以打字。”
便签软件和26键一起弹出来,徐经眠愣住了。
他只有一个用来收医院消息的老人机,没用过长这样的键盘。
没等他凝神去找每个字母在哪里,姜悦伸手过来,把输入法切换成手写。
-我怎么相信你?
“你只能相信我。”
-奶奶真的能活吗?手术成功几率多少?
“存活率很高,没有100%。”
-为什么是我?
“你应该对你的脸有一些自信。”
最后一个问题,徐经眠抿着唇,想了很久才慢慢写下。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
读完唇形,徐经眠有些发怔。他的愤怒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不见了。
姜悦完全看透他,无论是他强撑的抗拒,还是对于这笔不义之财的希冀。
他和姜悦仅一面之缘,姜悦的话每一句都不可信,不要说什么相信,交易,光是上他的车就已经是大错特错。
可徐经眠难道还有其他路可以选吗?
先不说姜悦给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走出这间医院,或许杜老板的人就来抓他,杜老板想做的事和姜悦一样,做完了,会帮他救奶奶吗?
徐经眠的睫毛落下去。
他早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保存、不被打碎的东西了。
没了御境的工作,没有姜悦,他凑不齐奶奶下个月的化疗费。
突然间,徐经眠咬住下唇抬起头,看向姜悦的眼神里,情绪一下子全变了。
他掀开被子要下床,姜悦直截了当地让开位置,眼看他赤脚踩在医院的白瓷地砖上,皮肤比地板更苍白;看他站定,一双眼睛火烧一样看过来,手坚定地抬起,开始一粒一粒地解身上病号服的纽扣。
他脖子以下的皮肤比脸上白,肩头紧窄,比姜悦见过的年轻人都窄一些。这人好像打从娘胎里就没吸取够营养,长成这么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脸也好身体也好,都叫觊觎他的人率先享受他的可怜。
在那种地方工作了一个多月都没被带走,还真是一个奇迹。
上半身很快脱下去,徐经眠在解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就流了眼泪。
他不想哭的,这明明是一笔公平的交易,他没有任何委屈的地方,但他就是忍不住。
他想起好多奶奶说过的话,想起刚被开除那天,奶奶因为他不肯说原因打了他一巴掌。
她说她不相信徐经眠会做小偷,他应该知道她不可能用偷来的钱治病,与其那样,她宁可马上死掉,省得再拖累两个小孩。
那现在呢?他和姜悦交易,公平正当,奶奶可以用这笔钱活下去了吗?
徐经眠哭得手一直抖,解了半天也解不开裤子。到后面不只是因为哭,还因为不穿衣服实在是太冷了。
他好像又开始烧,手指没力气,腿也软得站不住,眼泪越流越多,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倒。姜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他身边,一把拽住他扔回床上,张开被子胡乱往他身上一裹。
徐经眠从被子里露出个脑袋,像孵化到一半的蚕蛹。
“我说了,只是因为你这张脸,你还要把它哭得这么倒胃口。”
从眼泪的缝隙里,徐经眠看见姜悦说。
“先住院几天,养好身体,我对骨瘦如柴的卷毛狗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