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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说给我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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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经眠在医院住了三天,等烧彻底退下后,体重又掉了一点。医生让他务必多吃点,还写了营养均衡的食谱给他。可惜徐经眠脑子里塞了太多事,完全吃不下。
这三天姜悦都没有出现,只在第二天让一个助理送了一份文件,和一部手机过来。文件上的内容是徐咏华的转院记录以及最新的检查报告,医生建议那一栏的字迹难得清晰,写着:建议三个月内进行手术。
徐经眠把报告攥紧在手里,一刻也舍不得松开。
隔天,医生说他可以出院,姜悦依然没有出现。徐经眠收拾好东西坐在病床上,等到下午,终于有一个人过来。
“徐经眠……是吗?”
是个和姜悦年龄相仿的男人,但性格更开朗,人也亲和多了。他应该知道徐经眠的情况,专门准备了一张名片给他,算作自我介绍。
向绍祺。
向氏,什么经理、负责人的。
向绍祺给徐经眠带来一对新的助听器,徐经眠塞进耳朵,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喧闹而嘈杂。他起了严重的耳鸣,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来。
站起来时,徐经眠脸色煞白,听向绍祺说话,依然下意识去盯他的唇形。
“没事吧?”向绍祺紧张地问。
“医生说你可能不适应,但没说会有这么大反应。我带你再去她那里看看吧?你好像很不好。”
人的声音太大了。徐经眠听得清楚每一个字,所有细枝末节的语气,这突如其来的丰满让大脑处理变慢。
他摇头,慢慢打出一句手语。
-不用了,我很好。
向绍祺不懂手语,但这句很简单,他大概看出什么意思。
他说:“有助听器还不会说话吗?还是你不愿意跟我说话?”
徐经眠又摇头。
向绍祺叹了口气。
他不喜欢被讨厌。
但他很快振作起来。
才第一次见面而已,对吧?
拎上徐经眠唯一的行李——一个印着医院logo的小布袋,里面有进医院时他身上穿的衣服,以及徐咏华的转院报告——向绍祺领着他往外走。
“既然你说没事,我们就出院。我先送你回姜悦那儿。他这几天很忙,姓杜的给他使绊子,工地和法院来回跑。不过快解决了,顶多下星期。”
徐经眠点一下头,跟着向绍祺下楼,上了他的车。
一路上,向绍祺都在通过后视镜观察徐经眠。
姜悦跟他说有这么个人的时候,他相当难以置信。井家有三个儿子,但长得像妈妈的只有井和一个。井夫人生下井和后身体孱弱,多年隐居不出,应该不至于弄出一个私生子,还丢在孤儿院里。
而且这一头自然卷,看着也不像井家的基因。
可脸是真的像。脸型轮廓差不多,嘴巴几乎一模一样,眉眼大概也是相似的。井和死了好几年,向绍祺不是很能清晰地回忆起他的样貌。但看到徐经眠的第一眼,他就确定这个人长得像井和。
他一个外人尚且如此,那个人呢?
这可实在是姜悦不能松手的一个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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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绍祺把徐经眠带回到姜悦在鼎铭的那个家。房子很大,但有人活动痕迹的部分只有卧室和客厅。阳台、书房、厨房都空空荡荡,像刚装修好的样板房。
向绍祺把徐经眠带进客房,徐经眠脚步一顿。
向绍祺:“怎么了?”
徐经眠眼睛忽闪,瞥两眼房间,咬住下唇摇一摇头。
不一样了。
他在心里想。
那晚姜悦把他带回来,随手扔在床上,打电话联系医生说捡了条“小狗”的记忆,他记得类似的片段。
小狗——
姜悦这样叫他。
可是被子、枕头……所有他碰过的地方,就连地毯都换过一张。
他正出神,向绍祺放下袋子,回身说:“你住这间。生活用品我已经叫人备了一套,有什么缺的可以跟我说。阿姨每周二、周五过来打扫……对了,你会做饭吗?”
徐经眠点头。
“那这周你自己解决一下,食材我等下叫人送过来。之后请不请阿姨得看姜悦,你找机会问他,他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人进出。”
说完这些话,向绍祺告辞离开。一小时后有人按门铃,超市员工送了两大车的食材过来,把原来空空如也的大冰箱一下子塞满了。
徐经眠站在一边傻眼。
向绍祺好像怕他饿死。
收拾完冰箱,徐经眠坐在厨房里发呆。他不是很敢坐客厅的沙发,那边的桌子上有电脑和文件,看起来是姜悦的地盘。
他现在,应该算是被姜悦,包养了?
这是个很惊人的假设,徐经眠没有被包养过,也很少看有类似情节的文艺作品。从概念到内容全是新的,陌生,前所未有。
奶奶不许小孩子看太多电视节目,喜欢他们看书,所以徐经眠放学后就爱往城中村的二手书店跑。他读史铁生、托尔斯泰、巴金,很少看张爱玲、太宰治这一类的作家。奶奶说他们不够正派,不适合小孩子看。
徐经眠一向很听奶奶的话。
包养这个词一听就很不正派,不能给奶奶知道。这时候徐经眠又变得很叛逆了。他想着该编一个怎样的谎,去骗过奶奶,说自己一下有了这么多钱。
人该怎样安全地发一笔横财?
没想出个所以然,但他骤然惊觉,都四天了,姜悦早就派人给奶奶办好转院,而他一直没去医院。
这事实把他吓得神魂骤失,白着脸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他原先的老人机在雨水里泡坏了,这个新的太过智能,徐经眠还不算很会用。
好在最基础的功能都是相通的,徐经眠找到短信按钮,左思右想,给手机里唯一的联系人姜悦发去一条消息。
-姜先生,向先生给我留了钥匙,我可以出门吗?
-不可以。
-我不会逃跑的。
-你想做什么?
-我要先去医院看奶奶,跟她说我碰上好心人资助我们,帮她看病。还要回家一趟,小义住校,明天就该回家了。我要留一封信给他,就说我去打工了,出远门。
-蹩脚。
徐经眠每发一条消息就要思考很久,等姜悦回复要更久。最后两个字隔了半个多小时回过来,徐经眠读完,忍不住地有些生气。
他觉得姜悦怪没礼貌的。
交易的内容,他记得是:做姜悦的人,听他的话,不背叛。其中并没有不能生气的相关规定。徐经眠决定责怪姜悦十分钟,等气消了,才发下一条消息给他。
-姜先生,无论她相不相信,我都要见她一面,希望你能理解。
这回徐经眠等了一个多小时,姜悦始终没有回复。徐经眠饿得发晕,看时间才发现已经晚上九点多。
他给自己下了碗面,站在厨房里把面吃完。洗碗、刷锅,用保鲜膜把吃了一半的蔬菜封好放进冰箱。
最后,他把坐过的那把椅子放回餐桌边,往里推进四分之三,和其他椅子一样,齐齐整整。
整个屋子恢复成原样,冷冷清清,一看就是个没情趣的有钱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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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2:46,姜悦回到他目前的住处。
屋子里很整洁,和他出门前一样,厨房里有淡淡的油烟味,开过火,算不上特别难闻。
他先回房间洗了个澡,洗去应酬时沾染的一身烟酒味,然后来到客房门口,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按,门开了。
看来徐经眠具备一些做情人的天分。
客房挺大的,同样整齐得像个新家。徐经眠的身体侧着蜷缩在一起,睡在离床边四分之一的地方。
两米宽的床,只隆起那么小一点,看着就有些可怜。
姜悦没有什么缱绻的心意,伸手按亮床边的灯,把徐经眠弄醒了。
徐经眠睡得不算深。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精神紧绷,入睡前就控制不住地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一会是许哥被自己夸“好人”时复杂的笑,一会是杜老板生气时脸上发红的痦子,当然,还有和姜悦的那个交易。
对徐经眠来说,姜悦实在有点难以看懂。他在包厢里救下自己时像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超级英雄;在医院里宣读交易条件时又像个面目可憎的黄世仁;还有不让自己出门,几个小时不回消息……总之越来越可恶。
被灯光亮醒那一刻,看见姜悦,徐经眠以为自己犹在梦中。他撑着床坐起来一点,靠在床头,愣愣地盯了姜悦一会。
某个瞬间,徐经眠意识到这是真的姜悦——这身衣服相当眼生,他不可能在梦里把没见过的东西想得这么具体。
啊!
他眨巴一下眼睛,马上就要爬起来,姜悦按住他,自己在床边坐下。
“助听器拿到了吗?”姜悦问。
徐经眠点头。
“戴上。”
助听器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徐经眠要起身过去拿,又被姜悦拦住。他指了指,示意助听器在那里,姜悦把助听器拿给他。
冰凉的助听器贴上耳廓皮肤,徐经眠一边戴一边想:姜悦不让他下床,可能是因为马上要做那种事。
金主大半夜进情人房间,还能是为什么?
他呼吸一滞,立即变得紧张起来,眼睛小心翼翼地抬起,瞥一下姜悦的脸色。姜悦说不喜欢骨瘦如柴的,但他这几天吃得比平时更少,只是这件睡衣比较宽松,让他看上去没那么形销骨立。
万一脱了衣服,姜悦讨厌他,还会给奶奶治病吗?
他焦虑到牙颤,干脆低下头不看姜悦的眼睛。姜悦不许。
手指捉住下巴,徐经眠的脸被抬起来,转过来对上目光,姜悦立马皱了眉:“医院没给你吃饭吗?”
-对不起,我会多吃一点。
“不要做手语,我看不懂。”
徐经眠往后逃开他的手,要去找手机来打字给他看。
“徐经眠。”
姜悦喊一声,徐经眠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说给我听,你不是会说话吗?”
徐经眠转回来,跪坐在床上,看着姜悦,缓慢地摇摇头。
小卷毛有张漂亮的脸,气质是不用伪装的楚楚可怜,仰起脸看人的样子很是动人。
可惜姜悦不解风情,直截了当地说:“许益不是个好东西,但从来不卖假消息,他说听你讲过话,只是不熟练,他逼你才说出来。你上过学,学校里的资料也只登记了你的听障,没写你是哑巴。”
“你不是想去见徐咏华吗?说话,我让你见。”
徐经眠现在有点讨厌这副助听器了,它让徐经眠把姜悦的话听得那么清楚,夜里万籁俱静,没有其他杂音,他连假装自己还用不好助听器,筛选不了声音,所以反应迟钝都做不到。
他张开嘴,一个“我”字说了半个音,通过助听器放大落进耳朵,一瞬间如同炸响。他闭上嘴,再也说不下去。
沉默持续很久,久到姜悦的耐心终于耗尽。他伸出手,钳住徐经眠的下巴,食指和中指分开嘴唇探进去,抵住因为紧张而蜷曲在一起的舌头。
“说话,徐经眠。”
“我给过你机会,你自己否认的。既然会说话,那就说出来,我没空等你一次次地打字给我看。”
“可以说给许益听,到我这怎么哑巴了?”
嘴巴被迫张开,姜悦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粗暴地抵住他舌根,不让口腔闭合。
“啊……哈……呃”
声带震动着发出声音,却只是一些不成调子的呼救。姜悦的手段野蛮,完全无视徐经眠的意愿和尊严。徐经眠不知道做情人是这样的,他连见奶奶的权利都没有了,简直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要靠表演节目来从主人手里讨赏。
眼泪不知道何时盈满眼眶,很快掉出来,顺着脸庞往下流,口水从无法闭合的口腔里溢出来,二者一起滑到下巴,沾湿了姜悦的手。
摇头也好流泪也好,姜悦统统无动于衷,徐经眠终于发现姜悦铁石心肠,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他再也受不了这种羞辱,艰难地操纵唇齿,说出一个含糊的句子:“姜、姜悦,你不可以这么、这么地……”
——欺负我。
这三个字是徐经眠的心中所想,说出来就显得太过可怜,他说不下去。好在只到这里,姜悦已经达成目的。
他收回手指,抽了几张湿巾来擦手,余下的丢给徐经眠,让他擦干净脸,省得他还要再扔一床被子。
“我找人检查过你的旧助听器,不是被雨泡坏的,已经坏了很久。”
“如果是因为助听器坏了,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所以不会说话,这几天练习好。”
“如果有心理方面的原因,说出来,我可以送你去看心理医生。”
“我不希望再看到你用手语,不然我不介意再做一次同样的事。”
说完,姜悦毫无留恋,转身离开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