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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大雨 ...

  •   包厢吊顶高,整体空间很大。里头灯光迷乱,有人唱歌,有人喝酒。四五个服务生竭尽所能地伺候老板,没有人注意到门口新进来的徐经眠。

      他抱着瓶酒,在暗处偷偷观察一会,确定坐在右边沙发上的第二位就是杜老板。

      他深呼吸几次,告诉自己放下酒就走,抬腿过去。

      “哎,等等。”

      刚准备抽身离开,杜老板把他叫住:“是我要的酒吗?”

      徐经眠僵硬地点点头。

      “放屁!我要的是啸鹰赤霞珠,你这是什么?”

      徐经眠哪听得懂什么鹰什么猪,这一声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他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抿紧的嘴唇不住颤抖。

      其余服务生一看,这聋子怎么进来了?

      但没有人出声。

      徐经眠孤立无援地站着,脸上血色都快褪尽了。

      杜老板质问:“说话啊?你们御境就这么招待人?老板呢,叫姓许的过来!”

      徐经眠怕极了,张嘴发出一个“我”,可声音太小了,没有谁听得见。他举起手,手语只做了第一个动作,想起没人看得懂,悻悻放下。

      “哦——”

      他这动作太不常规了,杜老板身子后仰,瞧见他耳朵里的助听器,尖锐道:“聋的?”

      徐经眠幅度极小地摇摇头。

      他左边耳朵有40%听力,右边有20%,不是聋的。

      “聋哑人也能做御境服务员了?我怎么不知道这儿还是爱心企业,要办希望工程?要不要我改天捐点钱,帮你们开通个盲人按摩业务啊?”

      徐经眠四肢冷得不行。他预感这份工作可能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想干脆转头离开,可心底又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希冀。

      万一,万一杜老板放过他,许哥也既往不咎……可能吗?

      杜老板已经从聋哑人讽刺到了全体穷人。徐经眠低头盯自己鞋尖,自始至终地沉默。

      “杜总,咱们是来高兴的,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坏了兴致。”

      蓦地,左边沙发上有个人说话了。

      是个颇年轻的男人,包厢里老板基本都四五十岁,他一出声,十分地格格不入。

      男人显然不这么觉得。他自如地站起身,拿起徐经眠带来的酒看了看,说:“这支虽然不及杜老板要的名头大,但品质不输,而且这一年风味最醇,拿到它,也算这小服务生有品味了。”

      杜老板嗤了一声,满嘴的刻薄言语吞回肚里,看向那人,眼底多少有点不屑:“小姜总果然见多识广,我们懂得没这么多,只知道喝些名头大的。”

      男人摇摇头,谦逊道:“年少时无所事事,学来装门面的,不及杜老板真才实干。”

      姜氏二公子亲口承认富二代无真才实学,不如他们亲自奋斗出来的有含金量,这句话可真真说到了杜老板心坎里。

      他嘴角一扬,脸上的痦子都红起来,笑道:“既然姜总说有品位,那我就尝尝这一支怎样。”

      徐经眠懵懂地看着这一切,不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那帮他说话的男人冲他一招手,眼睛没看他:“过来。”

      徐经眠走过去,男人拍拍自己身边的沙发空位,他提心吊胆地坐下。

      然后男人就不管他了。

      音乐重新播放,服务员们倒酒的倒酒,点歌的点歌,必要时还得陪老板们聊笑。

      几个中年男人高谈阔论,时不时就床伴的胸部比自己老婆大之类的话题大笑起来。

      徐经眠呆呆地坐在角落,目光空滞,一切声音在他耳朵里都糊作一团。

      忽而,视线里滑过来一只晶莹的高脚杯,里面的红酒已经空了。被称作姜总的男人忙着应酬,只转过头对他说了一句:“倒酒。”

      徐经眠愣了一瞬,然后猛然起身,抓起桌上的一瓶红酒,小心翼翼,斟满酒杯三分之二。

      他把酒杯推回原位,男人没有看他,手自然而然摸上酒杯:“李总,公司初期多亏你照顾,我敬你一杯。”

      一场酒局下来,徐经眠全程坐在那个角落,时不时倒酒,其余时间发呆。

      男人只在第一次需要推酒杯过来,之后只要快见底,徐经眠早早就抱着酒瓶等好,杯子一空就添。

      添到第五次,徐经眠正准备去拿酒瓶,男人伸手臂拦了他一把。徐经眠会意,坐在原地不动。

      那酒杯空了好一会,直到一位老板说:“姜总,你怎么不喝酒啊?这么高兴的日子,来来来,我敬你。”

      男人这才伸出一根手指,点一下酒杯。

      徐经眠起身倒酒,倒到酒杯三分之一处,看着不至于太没诚意,就停下了。

      这帮人散场时已经是两点多,但不是结束。

      他们还有一个更神秘的地方要去,一个服务生跟李老板说好什么,出包厢直接向领班告假,跟老板们一块走了。

      徐经眠是最后一个走出包厢的。他第一次手上没活却不急着找,而是躲到后勤角落安静待着。

      果然,不过多久,许哥就找到他,把他带到无人的僻静处说:“小卷毛,你闯祸了。”

      徐经眠点点头,眼睛专注地盯着许哥,一点反抗也没有。

      “事情我都知道了,李铭不该让你去。但杜老板的确记住了你。我不能留一个老板的眼中钉在店里。这一个月你做得很好,从明天开始就不用来了。”

      许哥递过来一个信封:“来,这几天的工资。”

      徐经眠接过,信封的厚度是前所未有的。不消他询问,许哥主动解释道:“包厢里老板消费的酒水有提成,姜总还给你留了小费,你收好。”

      这倒是意外之喜,徐经眠收好信封,对许哥打了一句手语,也不管人看不看得懂。

      -哥,谢谢你,好人会有好报。

      许哥问:“什么意思?”

      徐经眠垂下头,很轻很轻地说:“谢谢。”

      -

      换好衣服,走出御境,徐经眠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好大的雨。

      他把助听器摘了,撑起伞走进雨里,眼睛盯着地面一直走。

      御境离他家不算近,走路要五十分钟。徐经眠上班可以坐公交车来,下班必须得走回去。这条路他走得很熟,转弯拐角都不需要太多思考。

      走出御境两条街之外,徐经眠突然发现有辆车在跟着他。

      黑色的,车灯大亮,在暴雨如注的夜里很是显眼。是他想自己的事情太出神,所以一直没注意。

      他停下脚步,车子也停下来。徐经眠心中一时警铃大作,撒腿就想跑。

      可不等他跑出几步,车上下来一个黑衣服的司机,追上他,五指跟铁爪似的抓住他手臂。徐经眠挣脱不开,被拖着来到车边,后车窗摇下来,露出杜老板长了好大一颗痦子的脸。

      “喂,哑巴,”他说,“你能听见,也会说话是吗?”

      徐经眠惊惶地摇头,伞面斜掉,豆大的雨水打在他身上,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头发。

      杜老板眯起眼睛,细细端详他的脸。

      刚刚在KTV他就注意到了,这哑巴乍一看瘦弱干柴,脸却是没得挑的漂亮。

      又是聋又是哑的,湿漉漉的眼睛一张,无辜又无助的样子,很能满足一部分人群的恶趣味。

      难怪姜悦会挺身而出把他救下来。

      也只怪姜悦要把他救下来。

      若是没有姜悦,杜老板在KTV刁难他几句,逼他跪下认个错,或者把拿错的那瓶酒对瓶吹了,也就作罢。他是男女通吃不错,但向来喜欢丰腴一点的美人,豆芽菜不在他食谱范围内。

      可姜悦非要英雄救美,这小哑巴在他心里的模样就不同起来。

      什么姜氏二公子,都被逐出家门了,真以为自己说一句话算一句,人人得给他面子么?

      杜老板说:“你不知道御境是什么地方吧?那姓许的,拉皮条的。他已经把你的地址和信息卖给我了,你乖乖跟我上车,我不会亏待了你。”

      不,不!

      徐经眠不相信,激烈地挣扎起来,那司机一米八多,一身的腱子肉。徐经眠手臂越来越痛,却怎么也挣不开束缚。

      伞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被司机踩了一脚,坏掉了。徐经眠整个人都被淋得湿透。杜老板好像在欣赏他的挣扎,欣赏够了,冲司机一点头,人就被拽上了车。

      车门是反锁的,窗户也按不下来。徐经眠缩在车门边,固执地,不断在拉车门把手。

      他奢望这门能被他弄坏,只要能打开,无论车开得多快,一百码也好两百码也好,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跳车。

      杜老板不管他,看也不看。

      这哑巴全身都被淋湿了,穿的衣服也破旧,跟只野狗似的狼狈不堪。他现在连欣赏他脸的兴致都没有,想着把人带回去,调教调教。耐玩的话,或许能送给好这口的朋友,换些个不大不小的利益。

      孤儿,聋子,不说话,城中村。

      这样的人突然消失一个,报警都不带认真找的。

      实在是,太方便揉捏了。

      暴雨的夜里,车不好开得太快。雨刮器转动速度开到了最大,仍然会被短暂地遮挡视线。整辆车里都是雨水拍打车身的声音,混杂着一道不断的开车门声,以及一点不明显的哭声。

      弄不坏!弄不坏!弄不坏!

      怎么也没有用,身上没有刀,这两个人他打不过。车门紧紧锁着,车玻璃也不可能徒手敲碎。徐经眠不知道这趟车要开多久,无助随着时间流逝在一倍倍地放大。

      他咬紧了下唇,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开车门的手握得太深,已经在隐隐作痛,可是这该死的门就是怎么都打不开,真是……操!

      凌晨三点,夜已经深到尽处。这段路僻静,几乎没有其他车。另一辆车风驰电掣地从后面赶过来,一看就超过了道路限速。

      司机本来有点困,突然在后视镜里看到一辆超速的车,睡神都被吓醒了。他在心底骂了一声,减速往旁边避。

      谁知下一秒,那辆车再度提速,从他们后方绕上来,超过两个车身位后陡然转向,把他们的车硬生生别停了。

      吱——

      刺耳的刹车音响起,雨天路滑,刹车距离也比预料的要长。差一点,就一点点,两辆车就要撞在一起,引发一场车祸。

      “找死啊?”

      全车的人都猛地前倾,杜老板闭目养神被打断,戾气极重地睁开眼。司机无措地指一指前面,那辆霸道地别停他们的车。

      “杜总,这,这,不怪我……”

      杜老板神色一凝,对司机道:“下去看看。”

      不等司机下车,前面的车上下来一个人。他黑衣黑裤,撑一把黑色雨伞,一身的肃杀。

      行至车边,他敲了敲杜老板面前的车窗。

      杜老板吩咐司机:“打开。”

      窗户按下来,外面站着的,赫然是刚刚KTV里见过的人。

      姜二公子,姜悦。

      杜老板此时耐心极差,懒得同他耍太极,直言:“姜悦,你这是做什么?”

      “这话该由我来问杜总才是。”姜悦声音平稳,即使混着外头的暴雨声,落到车里依然字句清晰。

      “明明是我先看上的人,杜老板怎么一声招呼也不打,横刀夺爱?”

      他们进行了一番怎样的交涉,徐经眠不知道。杜老板背对他,姜悦身位太高,两个人的嘴型他都看不见。

      他耳朵里只有一点模糊的雨声,整个人极度不安,安静地缩在角落里,眼泪倒是不再掉了。

      他不确定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车子的锁解开,门可以开了。徐经眠几乎立马推开门,身子一倾就迈了出去。

      车子底盘很高,他把握不住高低差,一脚踏空,狼狈地摔倒在暴雨里。

      雨太大了,打在身上都疼。徐经眠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到处都是雨,他看不清路。

      姜悦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腕,说了一句:“别动。”

      徐经眠听不见。但他早已心力交瘁,挣不开那只手,只得站在原地,抬起头看向姜悦。

      他太瘦了,淋湿的衣服粘在身上,一身伶仃的骨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庞往下流,汇聚在小小尖尖的下巴,再滴下去。

      弱小、可怜、贫穷、肮脏。

      突然没有再淋雨,姜悦把雨伞倾斜过来,那么大的伞,大半把都在徐经眠头上。

      视线恢复一点,徐经眠睁开眼睛,看到姜悦很快被雨淋湿的肩头。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抓住他的手动了动,徐经眠抬起头,看见姜悦的嘴唇缓慢开合,一字一字地给他读——

      “你跟我走,他不会再来找你。”

      徐经眠剧烈摇头,慌张地往后退一步,身体落回雨里,急切地想要逃跑。

      这两个人,究竟有什么区别吗?

      “别动!”

      见他还要反抗,姜悦皱了眉,抓紧徐经眠的手腕把他拉回来。那一下劲儿太大了,徐经眠痛得张圆了嘴巴,即便姜悦马上放松力道,他也不敢再反抗,乖乖站着等姜悦说话。

      “你不知道这是哪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雨太大了,你淋一夜,会死。”

      “跟我走,徐经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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