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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徐经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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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经眠是这样的:
男性,十九岁,身高175厘米,很瘦。
他骨架小,脸小,脸上有肉,但没什么血色。浅麦色的皮肤,穿一身整洁干净的旧衣服。头发是棕黑色的自然卷,略长,刘海落在眼睛正上方,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
若只看到这里,他也不过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少年,并不值得人多唏嘘可怜。
正面端详完,微微地一偏头,就能看到他耳朵里塞着的一只助听器。
好老旧的外壳,似乎还有一点开裂,状态糟糕到叫人怀疑是否能正常使用。许哥盯着那个助听器,原本满意的神色立即变得难看起来。
他没说话,几秒后,徐经眠就紧张到捏紧了大腿边的裤子,一手的汗。
他不能落选。
这是他能找到时薪最高的工作了。
-哥,你别不要我。
他打手语,洪野,他的介绍人,站在一旁帮他翻译。
-我能听见,跑得快,干活特别利索,野哥说你们这儿的服务生都偷酒,招不到老实的,我保证不这么干。
“操,”许哥冲洪野骂了一声,“这你也说?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的错,我的错,”洪野低眉顺眼道,“这是我最好的弟弟,一不小心才说多了。”
许哥眼睛一眯:“最好的弟弟,你舍得介绍来我这儿端茶倒水?”
“怎么舍不得?咱们这儿活不累钱又多,有些人削尖了脑袋也进不来啊。”
“是么?”
许哥看回徐经眠,那个助听器存在感太强,他盯着徐经眠的脸两秒,问:“会说话不?”
“……”
“会!”
这一声轻重是错的,声线也哑,公鸭似的。
许哥一皱眉,抬手:“你还是别说了。”
徐经眠急乱起来,慌忙打手语。
-我可以,说好听的。声音不难听,太久没说了,才这样。
他太着急,脸上泛起一点不健康的红色,许哥看着他,冷硬许久的脸色突然松懈下来。
他饶有兴味地笑一下:“那你说声好听的。”
逗弄似的。
“……会的。”
“会说话。”
“咳、咳咳,会好好说。”
他连说三句,音量越来越大,声线正常了些,还是哑,但没那么难听了。
徐经眠还要说,许哥已经完全在笑了。他打断:“行了。”
几乎是他一张嘴,徐经眠就停了。够机灵。安静站着,柔顺乖巧的样子更叫许哥满意。他对洪野说:“你这弟弟不错。”
洪野赔笑,试探地问:“那许哥,你看……?”
“这么能干,就先干上试试吧,谁让咱们这儿缺人呢?”
许哥鼻子出气,笑了一声:“想进的人多,但咱们店不是挑么?服务业服务群众,不得选员工都是漂漂亮亮的,才能让客户老爷们舒心?”
洪野惊喜道:“说的是,多谢许哥给我弟弟这个机会。”
“小卷毛,”许哥冲徐经眠一抬下巴,“明天晚上八点过来,一天两百,没有休息,请假要提前说。”
徐经眠眨一下眼,惊喜到不知所措。他在衣服下摆胡乱抹一下手,把手汗都擦干净了,打手语道:
-谢谢,您是大好人。
洪野翻译出来,许哥格外开心地大笑起来,他猛拍一下旁边小弟的脑袋,骄傲道:“听见没?”
好人呢,说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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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境·CLUB”是兰宁市西城区最大的一家商务会所KTV,地段好,面积大,装修得富丽堂皇,人均消费在两千以上,是兰宁市西面中小老板、公司高层宴请客户的不二之选。
最牛叉的大老板们不来这儿,人家有自己的私人会所,那更是极尽奢华。
御境收费这么高,服务员的水平自然得跟上。老板许哥不注重服务水准——这个可以进来再培训——只注重颜值水准。
店里一水的年轻男女,个顶个的帅气漂亮。
洪野说,别家会所选男模都没他挑,许哥纯颜控,他几乎住在店里,巡视的时候,起码能给自己看高兴了。
美其名曰,服务顾客。
多亏这一点,徐经眠才能进来这里打工。
徐经眠缺钱,非常缺,但是因为耳朵,他找不到任何好赚钱的工作。工地都不要他,说他细胳膊细腿,一看就没力气。要不是洪野想办法给他介绍来御境,他都想去卖血了。
他感激许哥,每天干活都特别积极。
八点上班,他七点半就到,工作服穿在身上,白衬衫,黑马甲,无一不是平整如新,比哪个正式工的都亮。
衬衫下摆塞进配套的黑裤子里,腰带一扎,人笔挺地站着,很像那么回事。
因为耳朵的关系,他不被允许进包厢,见不到顾客,所以基本拿不到小费。但这丝毫不打击他的工作热情,好些该由保洁阿姨来做的活他都包办了,拖地、洗酒杯、整理酒柜……这趟班从晚八点上到凌晨四点,许哥偶尔巡查,就没碰见他休息过。
他这下是真信了徐经眠说的老实又勤快。
干了半个月,许哥默默给他抬高了工资。当初说好的按周结,一周七天该是一千四,徐经眠却收到了两千。
他惊喜又惶恐,小心翼翼地看一眼许哥,钱攥在手心里,舍不得撒开。
-哥,你是不是,给错了?
他还是不习惯说话,装着工资的信封往兜里一揣,打手语。
许哥道:“我看不懂。”
“不过那钱你拿着,多的一半当绩效奖励,一半当我给你的小费,没有遣散你的意思。”
徐经眠眼睛睁大,手比划两下。
他眼睛本来就圆,睁开变得溜圆,瞳孔黑白分明,看着特单纯无辜。
许哥笑了。
这一句他看得懂,徐经眠老做。
-你人真好。
他道:“够晚了,赶紧回吧。”
给他夸的,差点忘记自己啥样人了。
许哥是店里的大老板,要招呼分量重的客人,只在偶尔巡查的时候出现,徐经眠很少见到他。
平时带他的是另一个服务生,叫李铭,也是只做夜场。
李铭来店里已经两年了。
他长相好,性子滑,会来事儿,早就混成了高级员工,拥有只在包厢内服务的特权。
照理说,他这样的优秀员工,身边跟的应该是下一支未来可期的潜力股,奈何问了一圈,店里就他看得懂手语,于是许哥大手一挥,徐经眠被分给他带了。
对于徐经眠这个生理上有缺陷的小跟班,李铭实在喜欢不起来,却也懒得花时间讨厌。
包厢都进不去,他笃定了徐经眠在这里干不长久,从来都是随便指点活,让徐经眠自己去干,少来眼前烦他就行。
今天是李铭的大日子。
他早就打听好了,十一点会有几个大老板过来,其中有一位姓姜的,是兰宁市建筑行业一把手——姜氏的二公子,去年才因为搞同性恋被逐出家门的。
这事上过兰宁娱乐杂志的头条,在他们“金融业相关人士”的圈子里,很是热闹了一阵。
此一时彼一时,姜氏二公子自立门户,开了个小建筑公司,竟也落魄到要来御境应酬的地步。
和同事聊天时,李铭极力夸大姜二如今的潦倒,好像姜二已再起不能,连他一个小服务生都能大声奚落似的。
但实不相瞒,这位正是他今夜的目标。
身在这行,李铭乐于做一个聪明人——自以为的也好。
姜二被逐出家门又如何?那可是姜氏,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
再者,就是要逐出家门才好呢!
要不是因为这事,他这辈子也见不到姜家那个层级的人。
李铭心说,这叫机遇。
十点还不到,李铭就避开其他服务员,悄悄躲起来化妆。
他自认好样貌,眉眼精致,轮廓流畅,抹上粉后更与众不同。
工作服里面的白衬衫脱下来,换成一件款式差不多,但更修身松垮的丝绸衬衫。衬衫解开两颗扣子,他想了想,又在锁骨铺了点闪粉。
纯欲风。效果怎么样,就看包厢里灯光调多暗了。
化妆的时候,李铭始终感觉肚子不大舒服,强忍着忽略掉。
然而化好没多久,肠胃痉挛到造反的地步,李铭冲进厕所,裤子一脱就开始拉肚子。
半小时拉了五次,拉得人快要脱水。最后一次,眼看时间快到了,他急忙收拾好站起来,忽而眼前一黑,咣当一声就栽倒下去,差点摔个头破血流。
差点,却也没好上多少。
脑袋疼得像是要裂开,李铭好一段时间找不回意识,要不是徐经眠找到他,他怕是得光屁股在卫生间里睡一宿。
徐经眠吃惊不小,扶起他慢慢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李铭突然把人一推,回头冲到洗手台的镜子前面。
虚汗出得太多,妆全花了,底下露出的皮肤灰败无光,整个人丑得像深山里的野鬼。
李铭看着,手紧握成拳,愤怒地往洗手台上砸了一下。
哐当一声巨响,他感觉不到痛。
有人害他。
他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一整夜都没有防备,入口的东西太多,连个仇人也锁定不了。
不甘和愤懑把李铭的胸膛占满了,他怒火中烧地往外走,一出门,撞见坐在椅子上等他的徐经眠。
人坐得笔直,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紧盯着门口,老实到叫人火大。
见他出来,徐经眠立即比划:
-哥,你没事吧?
李铭扯唇一笑:“我看着像没事吗?”
徐经眠赶紧摇头。
-要不要去看医生?我帮你请假。
李铭皱起眉,看着他那几根细瘦的手指都烦躁。他怒斥:“少管我”
他说完就要走,徐经眠追上来,问:
-哥,我接下来干嘛?
“帮我去888倒酒。”
888就是姜二和老板们在的包厢,李铭早就和领班说定了要去,不好无故缺席,必须得找人顶上。
可他现在没有信得过的人,除了徐经眠——他量这哑巴也没下药的本事。
闻言,徐经眠剧烈地摇头。他从来没有进过包厢,许哥吩咐了不让他去,他也没信心做好。
他一手抓住李铭的胳膊不让他走,一边比划:
-不行,哥,我做不到。
急切到,甚至喉咙里溢出一点抗拒的声音。
“说了话你听不见吗?滚蛋!”李铭彻底恼了,怒目圆睁地骂,同时手一甩,徐经眠体重轻又没有防备,整个人被他甩飞出去。
待徐经眠扶着墙,踉跄几步站稳,李铭已然不见踪影。
听话,还是违抗?徐经眠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要是进去惹了客人们不快,他肯定是要被开除的。可李铭在员工里地位这么高,业绩也好,一旦得罪了他,徐经眠恐怕也很难留下来。
许哥正在招待客户,他找不到人帮他做主。
徐经眠的手绞紧了,浑浑噩噩地往888方向走。
还差二十米左右,最后一个拐角,一个人突然冲出来,把抱着的一瓶红酒塞进他怀里。
那服务生说:“你要去888是不是?”
徐经眠点头,又马上摇头。
“太好了,这个是杜老板要的,我有点急事,你帮我带进去就好。”
徐经眠一激灵,想把红酒塞回去,那人后退一步,快速地说:“记住,杜老板,穿黑衣服,脸上有痣那位,别认错了!”
说完,同样很快消失不见。
徐经眠站在原地,抱着瓶酒,张开的嘴巴没说出话。
良久,他眉眼耷拉下来,发出一点近似呜咽的委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