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西京 ...


  •   “世子殿下。”陆莜宁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般,“民女尚有婚约在身,恐不便同殿下共处。”

      “不便?”谢矜重复最后两个字,只问,“你要同本殿装作不认识?”

      “殿下说笑。”她礼数周全,隔着三步路对他扯动嘴角,“民女一介蒲柳,和殿下不过几面之缘,何来装作不认识?”

      四周梅香涌动,二人相隔三步之远。谢矜抬眸凝她,她最外面穿了件鹅黄色的披风,长度直到脚踝,乌发用玉簪盘起。

      大盛有制,出席宫宴,着装按品阶。如今满京皆知,她同陆既瑜有婚约,规制不能超过三品。

      怪不得穿得如此别扭。谢矜目光转到她的脸上。

      全身上下,此刻竟只有这张脸还算能看。他语气难辨:“你倒是好本事,幽州一别,不过月余,再见已是要嫁人。”

      她垂着头:“殿下已及冠,京中贵女无数,想来也必能早日寻得心悦的世子妃。”

      话音落地,一时寂静。

      恰逢此时,忽闻一声“宁宁”传来,语调焦急。

      陆莜宁抬头看他:“殿下还不走吗?”

      谢矜未移动分毫,自袖中甩刃直取隐匿在花影中的暗卫。刃尖只刺破一点暗卫手臂,剧毒入血,顷刻间,暗卫尸体坠地。

      他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这般无用。”

      不知道是在说谁。

      陆既瑜到的时候,陆莜宁刚用袖刃毫不留情划了刀胳膊,倒在雪地中,捂着手臂,面色苍白。

      宫宴之上有刺客,这件事轰动了半边天。所幸她伤得并不深,淑妃亲自叫了御医来给陆莜宁处理伤口,并亲口许诺会查出凶手。

      陆既瑜将陆莜宁送回败冬堂,一路上要么自责道歉,要么气愤不平。

      匆忙之间,一日已经过去。他很少踏入败冬堂后院,即便是如今陆莜宁胳膊受伤,他也不会抱起她进后院。

      他不说,碧珠也可以看出来:他骨子里蔑视医馆,蔑视她,蔑视澜玉,但喜欢陆莜宁也是真的。

      陆莜宁扶着胳膊下马车,陆既瑜面色仍旧愧疚难当。陆莜宁强撑着对他温柔一笑,靠近他怀里,道:“你早些回去吧,你家小妹刚回,想来也许多事务。”

      脸色刚缓和两分的陆既瑜骤然阴沉:“莫要提她,她姿态忸怩,说话平涩,空有一张脸。我母亲自她回来,便被气得以闭门不出。”

      “听闻她自幼养在关西,礼仪自是比不上京中小姐。”

      “你不必为她说话。”陆既瑜缓了脸色,“早些回去歇息。”

      “好。”她离开他的怀抱,帮他理好衣服,披好斗篷,转身进了败冬堂。他很快也登车离去。

      朱霁南在堂内捣药,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同他出去再回来,倒是鲜少有不带伤的时候。”

      他把药给病人抓好,陆莜宁敛了神色,过去帮忙把脉看诊。本已到了闭馆的时刻,只是近来寒潮伤人,风寒者众多,败冬堂诊金低、医术好,人尽皆知,因此医馆依旧络绎不绝。

      她肩膀上的伤被止住了血,又受寒风侵袭,早就没了知觉。她一忙活就忙到了天黑,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才堪堪闭馆。

      碧珠在后院招呼他们吃饭。朱霁南回房间取下□□、净手,出来时正巧撞见澜玉坐在饭桌前吃糕点。他蹲下身,把糕点从澜玉嘴里夺出来,半是严肃地眯着眼:“你这吃了糕点,一会再用饭,积食可怎么办?再让你碧珠姐姐抱着你揉肚子?”

      澜玉委屈憋嘴。碧珠把汤放到桌上,一巴掌打在他肩膀:“这是小姐特地从宫里带回来的枣泥酥,吃多了也不会像你捡便宜买的那些糕点一样积食。”

      他被这一巴掌打得歪了身子,掩唇明眸流转,一脸冤枉:“什么叫我捡便宜买的?碧珠,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碧珠很想再打一下他的头——每日鸡鸭鱼肉,哪个不是她去采买?

      陆莜宁摆好碗筷,她是听出来了朱霁南的言外之意:楚州、定州、临州的学堂花了不少银子。女堂建起来容易,可寻常百姓家,愿意送女娃娃去学堂读书的却少,后续还需银子支撑。

      从前以为自己不缺银子,可十几所学堂建下去,已然耗损大半。大盛十三州国土万里,世家垄断,非她一人可改。

      澜玉用饭用得少,吃完后撑着腮,眼巴巴望着院外烟火。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西京城内正是一片热闹,歌舞升平。

      陆莜宁伸手把她抱在怀里,轻声问:“澜玉,你是想出门玩吗?”

      澜玉点了点头。碧珠同样眨巴着眼睛望着她。

      陆莜宁把澜玉送进朱霁南怀里,顺手给他戴上面具:“那今晚便出去逛逛。”

      自从来到京城,陆莜宁很少带着他们抛头露面。上元灯会,街上人流如织,亮如白昼,小贩吆喝声混着各色炒果的香味,两侧摆满了卖首饰的摊子。碧珠到底是个十几岁的丫头,一出门便雀跃得闲不住脚,在卖灯的铺子前买了四盏灯。

      澜玉吵着要小兔子灯,陆莜宁帮她拿过来放在她手心。前方有人搭戏台杂耍,她抱着澜玉,牵着碧珠,也挤在人群里看。

      正巧碰到打铁花,铿锵一声巨响,而后轰然散开。她眸中带笑,向天顶黑夜望去,黑夜几乎是瞬间被璀璨星火铺满,人群中迸发出一阵惊呼。

      陆莜宁想起刚记事时,她和母亲被关在陆府,没办法出府参加灯会。母亲就拿起两根柴木摩擦,用柴火星子哄她。

      陆府的下人苛待她们,母亲冬天手上总被冻出冻疮,为了哄她开心,常常把冻疮划破,却依旧笑着。她笑着笑着,眼眶突然发酸。

      那个永远站在院子里冲她伸出双手、温柔拥她入怀的母亲,很久以前,就再也找不见了。

      澜玉把手里的方糖送进她嘴里。陆莜宁回身,笑着问她这是做什么。

      澜玉抿抿唇,糯米团子似的脸鼓起来,眼里一片澄澈:“吃糖……吃糖就不苦了,阿娘以前告诉我的。”

      朱霁南闻言微顿。陆莜宁一口亲在澜玉脸上。碧珠垫着脚还想再看,着急地用胳膊捣了捣朱霁南,让他托自己一把。朱霁南隔着面具扶了下额头,无可奈何地伸出一只手。

      “没想到,她这种人也会出来凑热闹。”纪唯年轻笑,“朱霁南被她所救,倒是件幸事。”

      谢矜垂眸望着楼下。围着戏台的百姓太多,可他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第一眼便看见了陆莜宁。她穿着普通粗布衣衫,披着一件简单的斗篷,怀里抱着一个女童。

      从她走近这方嘈杂拥挤的戏台开始,他便看见了她。

      或许是他看得太不知收敛,陆莜宁在漫天灯火中回头。他卡在最后一刻,转身离去。

      他见过许多次她笑:是青隐时的嬉皮笑脸,是后来归宁的狡黠灵动,再到假意曲迎陆既瑜的温柔小意。

      可像今天这样的笑,却是第一次。漫天火花辉映,她抬起头,那双眼里先是明媚赤诚的笑,而后又染上难言的惆怅。

      街道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路火红通明,望不到头。陆莜宁回头,抱着澜玉,携着碧珠,与朱霁南一路向前。

      今岁的上元节,仿佛注定要不平凡。本是金吾不禁的不眠之夜,可临近子时,京城西南角忽现滚滚浓烟,全城形势逼近戒严,街上可闻甲胄摩擦之声。

      原本热闹的人群一哄而散,街上瞬间乱作一团。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说全城戒严。

      一石激起千层浪。

      陆莜宁把最后一颗元宵送到澜玉嘴里,将碧珠和澜玉护在身边,静静看向朱霁南:“你不去吗?”

      三日前,镇守东南的季凛在南境吃了场败仗。那场败仗对百姓无关紧要,可怪就怪在,季凛输给了东越最负骂名的一个将军。

      朝廷百官弹劾,说景曜王世子的手下怎会如此不堪,纷纷上书圣上,请求调整东南布防。管武将任免的兵部对此却保持了沉默。

      纪唯年上朝时,无意间提了一句:战事最吃紧时,季凛都锐不可当,这场仗输得,怕是有隐情。

      这话也只是随口一说,不料兵部众人听见了,竟都咬牙跪倒在地。

      一口一个,说是战马出了问题。

      早朝时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宣帝震怒。

      兵部负责管战马的是车驾司,专司与太仆寺对账——竟然是战马有问题?兵部为何不第一时间上报?

      每年战马年末皆要查账审核,从未有过差池,怎么如今打了败仗,便说是战马有问题了?

      兵部一群人吓得哆嗦在地,一口一个绝无此意!

      宣帝怒气更甚,一掌拍落奏折,命太仆寺卿站出来回话。

      兵部与太仆寺卿在朝堂上当场争执起来。

      宣帝当即下令,将二人通通拖入大牢。那日早朝,可谓血雨腥风。

      太仆寺卿在诏狱受了两天酷刑,大喊冤枉。

      今日据说,太仆寺卿新进门的小妾诞下了孩子。消息传到牢里,他哭得泪水涟涟,哆嗦着指证,是户部的问题。

      户部的人站出来反驳,说每年都是御史核销,从未有过问题,难道连御史都有问题吗?

      这件事最终如何处置,陆莜宁并不知晓。情报站传来的消息,她已经很少再过问。

      她一直知道,朱霁南在暗中做些事,也很少过问。

      可今夜此时此刻,西南角那座大宅子,正是户部尚书杜卿维的府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西京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