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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西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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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既瑜的马车停在城内,马车内里宽阔,正焚着暖香,他拥陆莜宁进马车,脱下身上的披风系在她身,落座于对面自然拉起她的手:“那些流民,来历不明,身份低贱,你若真的想帮,告知我,我遣些府上的仆从过去便是。”
“公子为了我,受了中书令大人半个月的谴责,我想”她垂眸,声音极轻:“还是莫要给公子添麻烦好。”
陆既瑜杀了李凌这件事,在京中不是没有引起波澜,朝堂之上弹劾陆逸初和他的官员,大有人在。
不过近来东越派公主来和亲,朝中事务繁重,加之陆逸初只手遮天,这件事最终以陆既瑜被停职落幕。
陆逸初自然是震怒,军饷一案,他元气尚未恢复,如今陆既瑜又杀了李凌,听说陆府今岁新年都是鸡犬不宁。
“你我二人,成亲在即,不必说这些”他摩挲着陆莜宁的掌心:“宁宁,今晨二皇子派人给我递了帖子,邀我挟你明日前去淑妃宫中赏梅,明早我去医馆接你。”
陆莜宁微顿,原是今晨便定好的事,那今日萧念平还同她说这么一遭,特地引出沈临玉,便是要告诉她。
他知道了,她在雍州做了什么。
“好”她应下。
“今晚不前去医馆寻你了”陆既瑜面色沉了下去:“我父亲远在关西的女儿回来了,随那位世子一道回来的。”
指甲嵌入掌心,陆莜宁面上的温顺险些脱落,她抬眸无声吸了一口气,透过掀起车帘,目光落在窗外白雪,眼底的沉凝一点点褪去。
她如何会忘了,关西那里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她呢
陆莜宁回到医馆,下午照常坐诊,傍晚送别学徒关门,刚踏入后院,就见朱霁南面色凝重坐在院中:“萧念平今日寻你,是知你身份了?”
“未曾”陆莜宁摇头,坐到他对面,斟起茶:“他最多是通过沈临玉知道了,我曾在雍州用一身武功助过谢矜,或是为了陆既瑜,不足为惧。”
“但”她腕骨用力,茶水洒出杯盏,热气升腾,模糊她一双明丽眉眼,只见眸底深处凉意寒人,朱霁南见状握紧了杯盏,拧起眉。
她饶有兴致用热茶,融化一块碎冰,抬眸:“关西的陆莜宁回京了”
朱霁南一怔,随即反对:“不会,真如此情报站不可能收不到消息”
“是谢矜”陆莜宁解开谜语:“他一路带她回的京”
“他知道你的身份?”朱霁南追问
陆莜宁静默许久,方道: “我不知道”
她这两个字说的太轻,像是无关紧要一般。
清脆裂响崩开,杯盏碎裂,朱霁南指尖渗血,桌面上一片狼藉,陆莜宁向他看过去,朱霁南望着她苦笑喃喃,嗓音散在冷风中:“我只是在想,该如何是好。”
陆莜宁仿佛听不懂他话里深意,只轻笑一声,未再置一词。
深夜的败冬堂,寂静无声,陆莜宁坐于只点了一盏小灯的书房,青丝尽泄,她手里握着一方华贵金丝楠木盒,盒子中间躺着一块精致小巧的玉石,光泽柔和温润,光华内敛。
她侧眸望着这块玉石,从北地到西京快马加鞭,一路风尘仆仆,送到她手上。
她伸出手触摸一瞬,而后重新合上,连着这只楠木盒都放于角落。
能如何是好?他是前朝的人,她是陆逸初的女儿,当年萧氏起兵,前梁有关凌海镇守一方,打到临州一带时,萧氏颓势已显,是陆逸初他蛰伏前梁,关键时刻炸毁前梁关中马场,前梁运输粮草的要道。
后来临州被破,接着是定州,打到雍州时,前梁懿德皇后为护雍州百姓,抱着四岁的太子从百米城墙一跃而下,萧氏打到西京时,梁武帝自焚于宫殿,前梁众臣血溅太极殿殉国。
陆莜宁自认不欠谢矜分毫,陆逸初所作所为同她也无瓜葛,她也不会认为自己做错,不过,国仇在前,她赌不起。
败冬堂外积雪未融,深夜零星几只乌鸦盘旋,右浊望着一片黑暗的败冬堂,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这处的。
阿清向他屁股踹了一脚,恨铁不成钢:“天寒地冻,深更半夜你偏拉着殿下出来闲逛就算了,还把我们带到这个医女的医馆,你若是想见她,便自己来就是。”
阿清至今记恨着陆莜宁喊他白斩鸡一事。
右浊咳嗽一声,眼神飘忽不定,看了眼一言不发的谢矜,昂起头:“我难得回京,能记得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哪像你,天天在府上睡大觉。”
“我?”阿清瞪大眼睛:“睡大觉?王府里上上下下都是谁在打点?你莽夫一个还说我睡大觉?”
“殿下”阿清耷拉下脸,欲哭无泪:“阿清就等着你什么时候娶个世子妃回来呢。”
右浊一把拽过阿清,阿清不明所以,右浊示意他噤声,阿清顺着右浊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谢矜目光淡然,落于败冬堂后院的一点微光处。
他脸上未有任何表情,只是望着那一处。
良久,见那微光骤灭,方在刺骨寒风中转身,他扫了眼右浊和阿清,凤眸微垂,嗓音冷淡:“回府。”
阿清旋即回神,低下头,右浊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的身影慢慢隐没在长街,木门咯吱一声微响被拉开,朱霁南一袭白衣,斜倚门扉,一双桃花眼中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意和思虑。
这京城,又要变天了。
*
淑妃赏梅设在西山行宫的御园梅内,梅园占地三百亩,陆既瑜清晨接她自败冬堂入宫,一路去到宫中,他今日心情不好,陆莜宁问他何事,他也只道是无。
到了宫中递上名帖于长廊内等传候时,偶遇众多世家子弟,陆既瑜一一同他们寒暄,陆莜宁即使敛眸垂首,也不免颇招人打量。
满京谁不知,陆中书之子心悦一个身份低贱的医女。
陆莜宁能感受到这些目光,她全然无视,余光扫过各色衣摆。
今日,竟来了这么多人。
宫人传诏入园。
御园梅内是成片梅花,一眼望不到头,梅蕊怒放,雪裹红妆,清艳逼人,梅香荡廊。
小径到头,前方骤然宽阔,众人停下脚步,陆莜宁余光只窥见一方桌角。
接着是一道尖细的男声:“诸位公子、小姐,淑妃娘娘即将来此,娘娘仁善,不必献礼,还请诸位按品阶落座。”
是沈临玉的声音。
男女分席,按品阶从前至后,陆既瑜当仁不让可居前列,而陆莜宁便不好坐了,她无意纠结这些,自顾自坐去了最末。
刚一落座,隔壁桌便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随后是道婉转的女声,慢悠悠道:“还算是有自知之明。”
接着是一阵不大不小的讥讽之声。
陆莜宁知道这是在说她自己,自然也知道这群里人有多少人不待见她,不过她却是未看她身旁的人,继续眼观鼻,口观心。
她这副怡然自得的姿态,无形中又刺痛了许多人。
男客那边自然不会管女席之事,好事者还会低语几句:“女儿心性,目光短浅。”
陆既瑜铁青着一张脸,不知是被拂了面子,还是为陆莜宁不忿。
“不过是攀上了陆中书的儿子,不然就是开间医馆不收费救了全天下的病人,也不会坐在这里”有人淡淡叹息:“来了又何必故作清高?”
又是一阵讥笑,男客那边也忍不住侧目,陆既瑜皱眉,望向陆莜宁。
陆莜宁仍然挺直脊背,垂眸望着桌面,她生的美,不同于西京贵女的温柔小意,她的美是清冷又明丽,剔透的眸子自带清高之意,不理不睬别人时,是会刺痛别人。
讥讽之笑还未褪去,淑妃便携宫人和二皇子来了,那是陆莜宁第一次见到传闻中以温和著称的淑妃娘娘,她是后宫众妃中最年长的一位,听闻今岁已是四十有四,坦白来说,她生的并不美,眼尾处还有一道夺目的褐色疤痕,一身绛紫色的装扮,更让她添了几分老气。
众人起身跪她金安,她坐回主位,温声让大家平身,萧念平坐于她下首侧面小桌。
宴会开始,席间有人即兴吟诗,有人翩然起舞,酒水清冽,梅花盛放,积雪未化,算得上是陶冶情操。
陆莜宁无甚感情,望着桌上的点心,神色淡淡,暗自盘算着如何带回去给碧珠和澜玉。
宴会上,她始终淡然处之,到后来大家分批于园中结伴赏梅,自然无人同陆莜宁一道。
她独自一人起身,最后余光只扫过,淑妃给萧念平斟的,他分毫未动的酒水上。
漫步于百亩梅林,很快便同众人分散开,不知何时,身后传来整齐有力的脚步声。
陆莜宁叹了口气,眉心未动,握紧袖刃,最后扫了眼满目梅花。
白刃出鞘,又被她收回,摘下乌发玉簪,缓缓回身。
八名覆面黑衣人,手持长刀,眉目狠戾。
把她围在中间,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冷光直刺她心口,陆莜宁顺势倒在地上躲过,然后故作惊慌后退。
身后蒙面人直指她后心,陆莜宁面容骤冷,像是忍到极限,忍着不砍去他们的头,身影如鬼魅,绕出剑阵,接着摸去腰间,回身一把毒药洒去。
须臾之间,八名覆面黑衣人相继倒下。
毒雾还未散尽,雾气深处走出来一个人,男人身姿挺拔,藏蓝色的衣摆下暗云流纹飘逸,一袭黑色大氅,毒雾飘摇,他丝毫不受影响,陆莜宁目光一顿,随即收去袖中利刃,再抬眼,只看见男人走出毒雾,露出那张俊美清冷的脸。
谢矜目光锁紧她,微敛眉目。
四处是风,是飘落的梅花,两人之间隔着八具尸体。
陆莜宁垂眸,礼数周全:“殿下,久违。”便再无其他可说
他不说话,陆莜宁也不能走。
谢矜的目光扫过地上八具尸体,最后落在她未沾血污异常平静的脸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八个。陆既瑜比我想的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