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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西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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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霁南摇摇头:“不必,事已成,便与我无关。”
他抱起澜玉在怀,碧珠挽起陆莜宁的胳膊,陆莜宁垂眸起身。
金戈之声愈响,四个人的身影,缓缓隐入长街。
回到败冬堂时,澜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碧珠带着她回房间睡觉,陆莜宁没有着急回屋,她落座于后院桌子前,从地上寻了根树枝,在桌面上涂涂写写。
“二皇子对你下手了。”朱霁南望着她的眸,“按今日情形,他并非是为取你性命,他想让陆既瑜乃至你为他所用。”
“所以他给了我一个下马威。”陆莜宁似笑非笑,“可惜,我很讨厌这种路数。”
朱霁南见她这副样子,还想再说的话,咽回了肚子。
这一夜京城腥风血雨,户部尚书杜卿维涉嫌通敌叛国,全家深夜就被下了诏狱,偌大的尚书府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还有一事,昨日淑妃娘娘大摆筵席赏梅,结果昨日宴散之后,去赴宴的各贵女或子弟,突然发了急症,周身起疹,高热不退,御医都被遣了过去,却始终查不出病因,不过总归不会危及性命,硬捱罢了。
淑妃娘娘和二皇子,清早便去请了罪。
消息传到败冬堂的时候,陆莜宁正指导小一给一个妇人把完脉。
“这次圣上可是震怒,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圣上钦点特使监案。”
“那特使可是璟曜王世子?”有人搭话,“竟然如此,那便不必担心。”
陆莜宁垂眸把药包好递过去,恰逢陆府的小厮来到了堂内,小厮告诉她,陆既瑜也得了那周身起疹子的怪病,最近几日不便过来。
陆莜宁眉心微蹙,愁绪浮现,她抓了几副药给小厮带走,目送那小厮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收回视线。
战马一事,来得猛烈而蹊跷古怪。杜卿维在军饷一案时就稳坐壁上观,未留下丝毫把柄,可这次面对如此奇怪的战马案,他却乱了阵脚,据说从西京一路查到关中,最后竟是在马鞍的华贵布料上漏了马脚。
他和陆逸初私交不错。
陆莜宁转身回堂,不需要打听,她便能想到,朝中是如何一片光景。
她从未想过插手朝纲,朝堂之上,天下为棋,一念之差,便是旁人的性命为执棋之人买单。
可若是在坚守正道的同时,可以再拉一把陆逸初,她何乐而不为。
“战马的案子,兵部起头,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调查,最后是刚回京的谢矜来做了特使。”陆莜宁在书房写字,头也不抬,“关键证据竟然是一点布料,他还真是手眼通天,势力遍布六部。”
“一路经过千百人,未出现一点差池,你比我想的厉害。”她抬眸看了眼靠在门边的朱霁南,“你非池中之物,不该困于我这一隅医馆。”
“我不过一介废人。”朱霁南四两拨千斤,“宁宁,你不必折煞我。”
“天深些,我想去找他。”她已知他心中所想,放下笔墨,“同他做一桩买卖。”
“同他做买卖,鲜少有你能占便宜的时候。”朱霁南正色,语调沉了几分,“你要想好了。”
“我当然知道。”陆莜宁轻笑,眼睫半垂,“所以这次,该我多讨点便宜了。”
阿清支着脑袋在王府门前正打着瞌睡,恍恍惚惚间就看见一个人影正迈步走过来,他揉了揉眼,瞬间困意消散,跑进去报信。
消息传到书房,右浊进去禀告,谢矜腕骨微顿,随即允了。
右浊出去叫人,门被关上,谢矜面无表情撕下面前晕开墨迹的纸张。
阿清和右浊在前面领着陆莜宁进府,一直到书房门前,都比陆莜宁想的顺当。二人退下离去,她拢了拢斗篷,一步步走向阶梯,双手刚覆上一点门扉,门便被人自里边拉开。
她很快收回伸出的手,和站在屋内的谢矜仅一步之遥,对上他漆黑的眸子。
她抬脚要进,却听面前人开口:“昨日,归宁姑娘见本殿,还称自己婚约在身,不便同本殿多待,可此刻亦是你主动来到我的府中。”
陆莜宁抬眸,他眼底是熟悉的戏谑和冷意,她不欲多言,垂眸抬脚进入书房,而后回身合上书房门,淡淡道:“殿下不必对我言语相激,我是何种疯子,殿下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谢矜走近她,目光落在她遮蔽大半边脸的面纱之上。
陆莜宁眼底很平,向后退了一步:“也可以不是。”
书房里静了些许,他目光上移,望着她裸露在外的一双眸子,忽然嗤笑出声,未置一词。
“我来找殿下,是想同殿下做一桩买卖。”陆莜宁不拖泥带水,进入正题。
谢矜面上未有波动,只道:“你说。”
陆莜宁微微一顿,倒未想过他如此直接:“殿下想除掉杜卿维,重整户部,如果殿下信民女……”
“你想让我帮你除谁?”
“殿下,烦请让我将话说完。”陆莜宁还欲再开口,却看谢矜向后退了一步,他无甚在意道:“本殿信你,所以,你只需告诉本殿,你要杀谁。”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间书房。第一次,他要对她乃至医馆下手,她以身入局,他对她刀剑相向;第二次,她想让他放了王绪言,他沉默良久,还是没有答应;第三次,也就是今日,他没有听她把话说完,便直接问她,想要什么。
陆莜宁倒是摸不准他了,索性直接道:“我想杀的人太多了,告诉殿下,也无甚作用。这次只不过是,若杜卿维有罪要死,叛国最大,何不顺带户部侍郎陆既瑜——不至于要他死,只需叫他受些牵连,丢了官职最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实在太过平静,平静到叫人看不出,那人是她即将成婚的夫婿。
谢矜看了她很久,随后应下。
得到答案后的陆莜宁,也无再呆在此处的必要,轻轻福了一礼,便要离开。
他看在眼里,她还真是来也自如,去也自如。谢矜望着她算得上瘦削的背影,微微皱眉,昨日她穿着较厚,衣物堆砌,倒看不出瘦成了这副样子。
吱呀一声,陆莜宁已经将门推开一条小缝。
谢矜移开目光,再次开口:“许昭容有话要我带给你。”
陆莜宁停住动作,等他说完,可他却向书房里边走去,坐在了一方桌案前。她听见声响转身,也只能无可奈何,坐去他对面。
“昭容在军中过得如何?”她问。
“上阵杀敌,枕戈待旦。”谢矜给她倒一杯茶推去,“好与不好,她心中自有决断。”
“她说,愿你保重身体,遇事不必逞强,若是哪天厌倦如今的生活,可去北地寻她,北地辽阔,你有医术傍身,可另有一番天地。”
陆莜宁盯着面前热茶,抬手解下面纱,点了下头。谢矜终于看清她略显苍白的一张脸。
她轻轻抿了口茶水:“难得她还为我想这么多。”
“你为什么要嫁陆既瑜?”谢矜毫无征兆问出这么一句。
陆莜宁指尖微抖一瞬,隔着一方桌案同他对望,屋内烛火摇曳,四处昏暗。
他凤眸微凛:“你不要同本殿讲,是你心悦于他,这种拙劣的话,也只有他那个蠢货会信。”
陆莜宁闻言放下茶杯,轻轻笑了:“殿下,民女的答案,就是你以为拙劣的话。他家世高贵,我等不起,索性将他拉下来,早日同他成婚。”
幽州之别,她说,一别两宽,装作不认识,他不可阻她所有想成之事。
二人之间一切,从歃血为盟到雍州死战,再到幽州千里奔袭,皆被隐去。
第一条她一直做得很好。
谢矜捏着茶杯的手微紧,他随手向门外掷去一只杯盏,白玉碎裂,一声脆响。
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布衣,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陆莜宁轻轻扫去一眼,谢矜给进来的人送去一个眼神,那男子径直走到陆莜宁面前。
陆莜宁无所谓地伸出手腕。
那男子伸手覆上,这一把脉,足足把了半刻钟。
把完脉,陆莜宁便走了。
书房内只剩一片寂静,善尔几乎怀疑自己把到的脉象,脸色凝重至极,浓眉紧皱。
“她如何?”谢矜出声。
“殿下!”善尔跪倒在地,“属下立刻帮您同她解开蛊虫。此女五脏俱伤,气血两亏,还有剧毒在身,定是夜夜被痛到难寐,一年半的光景都难捱。”
“殿下,”善尔倒吸一口凉气,“属下给您开的药,您可还未给她服?此药一开,她便再无手段可阻蛊虫之共感……”
善尔只觉天地剧震,只怕自家主上已经下药。
跪在地上身上都打着哆嗦,谢矜凤眸漆黑,伸手取过她方才饮过的茶水,摩挲杯壁。
随即仰头,将茶水尽数倒进口中。
杯盏重回桌案,善尔闭上了眼睛。
“她所中何毒?”
“与其说是一种毒,不如说是一味药。”善尔斟酌词句,“一味破了她体内平衡的药,让她日夜受反噬。”
“此毒何解?”谢矜脑海里闪过碧荷说的话,心底一点涩意蔓延。
“此毒无解。殿下同她绑着蛊虫,时间久了,母虫会吸您精血续命,您也会遭反噬,还请殿下速速解蛊。”
谢矜眉目冷淡:“本殿不会解蛊,她如今这般,同我脱不了干系。”
“殿下!”善尔咬紧牙关,“请让属下速速西去,就算此毒无解,我想,我师父也定有手段可延续此女寿命。”
谢矜自桌案前起身,提笔亲书一封信,向前甩出,善尔起身欲接。
“若能助她续命,告诉先生,他日,我大业成,只要漠北称臣,刀剑可免,岁贡只需当前一半。”谢矜顺手取过桌边小刃,划开指尖,摁于书信一角。
善尔身心剧震,他低头应是,抽过信件,目光一瞥,这才发现,竟是前梁常用的徽记。
他还未踏出书房,便见右浊撞门而入,跪倒在地:“主上,诏狱遭劫!”
谢矜拾取横架长剑,眉目间褪去最后一点温度:“既然他们如此心急,那么现在,我们就去杜府。”
“二皇子沿路设伏,现在恐不是最佳时机。”右浊急道。
“装作不知,一刻钟后秘密出发。”谢矜未改变想法,嗓音冷淡,“半个时辰后,把萧念平设伏的消息传去败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