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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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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予记不清被带着走了多久,直到听见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才猛地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
江应沉几乎是在进屋的那一刻便松开了他的手腕,这毫不留情的动作令安予心头一颤。
江应沉从柜子里摸出包火柴,走到桌旁将昨夜剩余的半根蜡烛点亮,火光瞬间将屋子不留缝隙地填满。
久违的视觉恢复,安予眨了眨眼,看清面前熟悉的景物后,心里终于踏实。
可一颗心刚放下来不久,在撞上江应沉审视的眼神时又骤然悬了起来。
平日里总是耐心温柔的一张脸此刻被冷硬尽数替代。
紧蹙的眉和微压的唇角无不彰显着面前人的不悦,安予自觉理亏,在盘问下来前率先抢道:“我错了。”
江应沉站着睨他一眼,没有做任何表示。
一句干巴巴的道歉来得没有诚意,肯定不足以得到原谅。
所以安予打算彻底“坦白”。
他微微扬起头,对上江应沉疏离的眉目也无半分退缩之意。
“对不起,我不应该骗你,只是……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江应沉眼神锐利,一言不发。
可仅仅只是凝视,那压迫感就如潮水般涌来,令人窒息。
安予无声地咽了口唾沫,顶着这样的目光,急促道:“我的体质从小就特殊,任何伤口都愈合极快,连我爹娘都说不清为何。”
倏地,他垂下眼睫,语速也跟着慢起来,一字一句都透着淡淡的愁绪:“我家本是澜洲城数一数二的富贾,本想着瞒住体质就能安稳地度过这一生,可没想到这事却被家中的小厮窃听,上报给了太守。”
“城中凡是成年男子,每家每户都得出一人从军。我家就我一个男儿,爹娘替我交了免役钱,可太守得知此事,禀报给了皇上,皇上当即下旨要我到边城抗击匈奴。”
安予尽量避免对上江应沉的眼神,哽咽道:“我爹娘日夜哭的肝肠寸断,匈奴狠戾,驻守边城大多有去无回,他们本想悄悄将我送走,伪造失足跌落悬崖的假象。可终究没能瞒天过海,欺君之罪落下,我爹娘……”
此后的话不必多说,微微泛红的眼角足以说明一切。
江应沉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可对上安予时又软和下来。
他拿出帕子想为他擦去泪水,可安予伸手一挡,两滴眼泪当即顺着他的脸颊落下。
从小就有人说过他一张脸生得精致小巧,惹人怜爱,若是肯低一次头,服一次软,绝对令人动容,犯再大的错,都让人狠不下心责怪。
可他骄傲张扬,从来不知道服软,无论父王如何惩戒他,他都默默承受,从来不改。
这是他第一次低头,第一次装可怜,水汪汪的杏眼望过去,倒叫江应沉束手无策,心软大半。
他断断续续地往下讲:“我被追杀,逃到这里,没有亲人,亦不敢说自己的身份,爹娘叫我一定要活下去,可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对不起,骗了你,我只是想留下,只是不想被觉得奇怪……”
这是他今夜第二次说“对不起”,第一次,江应沉满腹疑虑,第二次,柔软的手帕已经触上他眼角的皮肤。
安予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只是不知为何,这次的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控制不住。
“我收留你。”
“放心,这里没人认识你。”
“一点也不奇怪。”
江应沉不厌其烦地替他擦去,才堪堪止住。
原本他只是想装模作样挤出两滴,可或许是带入了情绪,又或许是想博取更多的同情。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最终他还是成功了。
这份成功在江应沉不断坚持让他睡床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可他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本不属于他的同情?
“既然我的伤好了,那我们两个挤一下吧。”安予提议道。
“两个人睡不舒服。”江应沉又像往日那样,兀自抱着被褥铺在地上。
争执是没有结果的,唯有行动可以解决问题。
铺好后,安予索性趁江应沉转身的功夫往上一躺,在对方无可奈何的表情下蛮不讲理地说:“地上凉快!”
本以为这样江应沉就会去睡床,可没想到对方竟然就着地上剩下的那一点位置在他身旁躺下了。
安予呼吸一滞,后背传来的温度过于明显,心跳声与他在树林里听到的一样有力,甚至连呼吸声都盖不住。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安予浑身不自在。
早知道江应沉这么执着,自己就老老实实去睡床了。
当下这种情况,他是想动也不敢动,想睡也睡不着,煎熬程度比起伤口快速愈合的那几夜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应沉呼吸渐沉,安予以为对方睡着了,鬼使神差地开口:“江应沉,你睡了吗?”
本以为得不到回应,可过了一会儿,身后的人突然动了一下,回道:“还没。”
安予无地自容得想当场装死。
“安予。”
江应沉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疑惑的尾音。
“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我一定会选择将你留下。”
安予听着,有点捉摸不透江应沉为何会说“一定”。
“我不怪你,以后别再骗我,好吗?”
“骗”这个字眼令安予头脑发热,心虚不已。
过了很久,他才用巨大的勇气,轻轻地说:“好。”
“好”完便没了下文,不知道江应沉有没有听到。
他在心里忏悔,对不起,又骗了你一次,只是真相……我暂时还不能说出口。
这是今夜第三声对不起,是安予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的。
只有窗外的月亮替他作证,他这颗心是真的,悔意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
他撒谎并非本意,也并非有意欺骗,只是一切都太过迫不得已。
倘若江应沉有一天得知真相,但愿对自己的恨意能稍微少一点。
今天折腾这么一顿,安予其实早已疲惫不堪。
睡意已至,意识朦胧间,他想,如果顺利的话,他永远也不会让江应沉有机会知道。
揣着今日吸收到的一丁点儿灵力以及满腹盘算,安予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周围一如往常般宁静。
习惯性翻身下床,脚尖触到地面时,安予猛然意识到不对:他昨晚不是与江应沉一同睡在地上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床上?
安予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想:江应沉昨晚该不会是趁他睡着把他拽上床的吧?他昨晚睡得太沉,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拉门的声响太大,院子里的人几乎是立刻侧目望向他。
江应沉站在灶前,半边脸隐没在晨光里。
“醒了?”
安予怔愣了一瞬,半晌才点点头。
想起昨夜瞒天过海的事情,面对江应沉,他还是有点磕磕绊绊的紧张。
靠着编来的故事,轻松地取得了原谅,他的内心一时半会儿无法平静。
江应沉在煮粥,见他一脸迷糊的样子,指指一旁的木盆,让他先去洗漱。
安予听话照做,路过灶边好奇地往锅里瞅了一眼。
粥已经沸腾了,江应沉正往里头加入一把嫩绿的青菜。
双手捧起一捧凉水扑到脸上,脑子总算清醒了点,望着水中的倒影,安予有片刻失神。
究竟何时,才能回到龙宫呢?
桌上热气氤氲,江应沉坐在对面。
碗里是肉沫青菜粥,由于太烫,安予便坐着没有先动。
乍一抬头,隔着薄薄的一层白雾,江应沉正看着他。
虽然没有发生什么,但仅仅只是被这么看着,安予就忍不住心虚,“怎么了?”
江应沉也同样没有动作,似是没意识到自己在盯着人看一样,被这么一问,先是反应了会儿,才说:“没事,就是在想,你昨日为何要突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这个问题安予早就想好怎么答了,只是没想到江应沉这会儿才问。
他低下头,装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躺太久了无聊,所以想出去走走,本来想到你说的那个集市看看,好像弄错了方向。”
他说这话时坦然的样子好似真的只是在懊恼走错了方向,江应沉没有怀疑,又问道:“朝廷那些官兵还会再追你吗?”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意料,安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那丝慌乱只是一闪而过,“不会,他们都以为我死了。”
“那样就好。”
喝完粥,安予主动揽下洗碗的责任,院子里有一口井,他没用过,水桶好几次上来又溜下去,他不好意思让江应沉知道,便只能自己想法子解决。
最终他一只手拉绳子一只手提桶,才成功打上来水。
洗碗的活计他也没干过,但胜在喝粥的碗不脏,随便冲两下就干净。路过灶台,看见灶上的锅,安予一并拿下来洗,靠着有劲,一口锅在他手下变得锃光瓦亮。
洗完回屋,看到江应沉坐在床边,而他手上,拿着自己原本的那件衣服。
安予略带疑惑地走过去,江应沉恰好看到他,开口说道:“我昨天在集市找人补过,你看看怎么样。”
安予震惊地接过他递来的那件衣服,提起来的瞬间,能看到衣服正中央原本的那个洞果真被修补好了。
他轻轻抚摸那块被修补过的位置,手感有些粗糙,不似原先的绸缎那般光滑,但颜色却与衣服原本的颜色十分接近,远看完全看不去差别。
原以为,这件衣服是他逃不掉的噩梦,是他每次看见都会想起的伤痛。
可没想到竟然有人将他复原,送到自己面前!
安予的视线终于从衣服上挪开,缓缓落到江应沉脸上。
万千心绪在心底翻涌交错,感动、愧疚、暖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全部交织成一团,层层叠叠将他裹挟。也让他对眼前的人,生出一股莫名的感觉。
越是感动,就越是内疚。
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悄悄红了眼眶。
见此情景,江应沉赶忙起身,在脑子里搜寻安慰的话语,刚要开口,安予竟忽然张开双臂,上前两步抱住他。
“江应沉,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江应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反应过来后双手搭上安予的肩膀,轻柔地替他抚平躁动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