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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算 苦涩的汤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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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的汤药一日接一日地喝。每当江应沉问他身体有没有好转,他都刻意地装出一副病秧子的模样,反复诉说心口难受,胸闷气短。
江应沉凑近仔细听他的心跳声,就在安予以为要露馅儿时,对方却只给出了“确实比寻常人跳动得慢”的论断。
这一日,江应沉站在柜前拿东西,安予看清他拿在手中的铜钱,破天荒地问:“你要去哪里啊?”
“去山下的市集一趟。”
“那你何时回来?”安予丝毫未发觉自己这番追问有些刻意。
江应沉思索片刻,给出个不太准确的回答:“大概天黑之前。”
安予问完便有些后悔,为了弥补内心的心虚,撒谎道:“那……你早点回来,我有点怕黑。”
江应沉没有回答他好与不好,只在出门前扭头知会一声:“我走了。”
安予目送对方走出去还不够。这几日天天装病卧躺在床,口口声声说自己虚弱站不起来的人,在江应沉走后,迅速穿好鞋下床,站在窗棂旁观望,一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尽头。
确保对方已经走远不会再突然折返后,他起身推门而出,正午的阳光迎面袭来,灼热的暖意烘在脸颊上。
安予下意识伸手遮住刺眼的天光,随后走向一处相对阴凉的地方,慢慢驱动身体感知周围的灵力波动。
人间灵力稀薄,这里也毫不例外。不过片刻,安予便放弃了,若是在这种地方修行,恐怕经年累月都难有成效。
收敛起周身微弱的光芒,心中疑惑顿时又起,那江应沉是如何修行的?
修行之基,乃是灵根,苍茫众生,人皆有之。
灵根有强弱之分,决定一个人是否能够修行;灵核为早期修炼所得,是盛纳灵力的容器,划分实力等级。
且不提江应沉实力如何,光凭他有灵力这一点,便可断定其绝非凡人。
凡人灵根羸弱,无论如何都难以修炼出灵核,个别极爱求仙问道的,哪怕穷极一生,也都无法体会真正的修行。
尘世之间,凡人与妖族共同生活,安予猜想江应沉应当属于后者。
妖族虽有适合修行的灵根,可却难有强悍的灵核,加之人间灵力匮乏,大多数妖族其实都修为浅薄,即将有所突破之时,往往会受灵核所限而滞。
若是能够使用龙瞳,他早就将江应沉的身份,连同修为一并看清,只可惜他现在,与毫无灵根傍身的凡人都并无差别。
此时正值日中,距离天黑尚早,江应沉不在,他不必继续伪装。
多日卧床已经足够令人心烦,更妄论身体里残缺的那部分更是让他对回龙宫感到希望渺茫,难得的外出,他想尽力地寻找让灵力恢复一些的办法。
哪怕能恢复的微乎其微,也总比无所作为来得好。
原本他还心存冀望,期盼着族人找到他,可好几日过去,始终杳无音讯。
内心仅存的一点点侥幸在终日的等待之下被消磨殆尽,安予也渐渐明白,他那晚消失得太过无迹可寻,天地广阔,要找到此处,谈何容易。
更别提山林隐蔽,与世隔绝,鲜少有人窥探。
他断然觉悟,一味等待于事无补,自己总要做些什么。
昔日傲骨铮铮的天子骄子,如今一身本事被尽数剥夺,眼底只余满腔怅然。
他此刻急于做点什么的心情,恰恰暴露了内心的焦躁与空洞。由于无处宣泄,空虚之余又平添一丝迷茫。
从前他是高高在上、万人瞩目的太子,如今流落人间,灵力尽毁,连个合理的身份都说不出口。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景致大同小异,思绪不断发散间,他已不知不觉走出一段很远的路。
那间简陋的小木屋被远远抛在身后,不多时,眼前出现两条岔路。
未知并未让安予退缩,他遵从身体本能的感应,选了其中一条。
越往深处走,阴气便越浓重。
整片山野比方才走过的还要死寂荒凉,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
周遭格外昏暗,明明刚才还晴日当空,可在枝叶错综茂密的遮挡下,却如同夜幕提前降临一般。
方才出发时,他特意选了与江应沉平日下山相反的方向,为的就是不与他撞见。
现在想来江应沉走的那头通往山下的市集,而他走的这另一头,则是通往更深处的山林。
他停下脚步回头眺望走过的路,在心中盘算,一定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去。
而现下,他加快了些许脚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要探求的,究竟是何物。
万籁俱寂的林野中,忽然出现一阵细水流淌的声音,很轻微,混着穿林风拂过树叶的清响,让人听不真切。
安予停下脚步后,周围变得更加安静,水流的声音在耳中逐渐清晰起来,他仔细地辨别着水流的源头。
循着脑中所想走去,不多时,一汪山泉果然明晃晃地出现在眼前。
他快步行至水潭边,弯下身子,指尖轻轻探入潭水,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随之而至的,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水系灵力。
方才站在岔路口时,身体便替他先一步感知到了,这就是他选择这条路的理由。
人烟稀少的深山,自然形成的水源。是人间为数不多的,适合修行的地带。
自己的判断果然不会出错。安予心中掠过一丝欣喜,在泉边盘腿坐下,驱动身体感应天地间的万物,呼吸起落间,四周细细的灵流缓缓流向他的身体。
水系灵力,与他同源,吸收过程并不困难。只可惜这点力量太过微薄,远远不足以使用,只能说缓解了一些空虚。
夕阳擦着山头缓缓沉落,黄昏的橙光将绿叶染成一片橘色。
约莫三刻钟,安予起身,拍去身后沾染的灰尘,正要抬步,心神却骤然恍惚。方才一心探查水声的源头,全然忘了留意方向。
他不敢随意走动,只能抬眼四处打量。
可无论往哪个方向看,景物都出奇地一致,纵使观望半天,也叫人难以分辨出半分不同。
倘若江应沉回去之前自己没能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他定会被当成骗子,扫地出门。
安予突然为在江应沉出门前撒的那个谎感到后悔,江应沉究竟会不会相信他说的怕黑,提早归来?
他心中没有把握,只有满心慌乱。
天色不断暗沉,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已经不多。
迫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再次凭借感觉,匆匆迈步向前。
可老天爷这次终究没有站在他这边。周遭事物彻底没了光线,不再是昏暗,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起来。
最后一刻,他奋不顾身地奔跑,前方赫然出现的三条岔路却猛地将他钉在原地。
如果方向是对的,不可能出现三条岔路。
而他现在,可能在离正确的方向越来越远。
安予没敢再贸然往前,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呼吸变得又快又沉。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四下一片漆黑,视觉完全丧失,什么都看不清,更别说找到回去的路。
周围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某种动物跑动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鸣叫。
安予不受控制地退后一小步,下一刻,树枝断裂,清脆的“咔嚓”声响起,令他的神经瞬间紧绷。
现在这种情况,任何一丁点动静都能让他产生恐慌。
无助地蹲下身,双手环抱在胸前,触碰到手背时,安予才惊觉自己的身体现在有多冷。
他怕黑,不是在撒谎。
他从前觉得自己不怕黑,那是因为在龙瞳的加持下,任何事物在眼底都清晰可见,他从未真切地体会过黑暗,才以为自己不惧怕。
可当眼睛起不了任何作用,整个世界仿佛都离他远去,他才知道,黑暗原来那么恐怖。
江应沉应该已经回到小木屋了,发现他不在,会找出来吗?
如果他发现自己一直在骗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被拆穿,被责骂,被扫地出门也好,快来个人吧……
在原地一动不动待了许久,直到腿都麻了,脑袋也因为太过害怕缺氧晕乎,他试图站起来,可动作进行一半便骤然顿住了。
脚踝突然被一股东西缠住,冰冰凉凉的,那股东西还在顺着他的小腿慢慢往上爬,安予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不敢再随意乱动。
应该是有蛇爬到他身上了,估计尺寸还不小。
他其实并不怕蛇,若是此刻看的清周围,他能很轻易地将它弄下去,可如今他看不清,若是轻举妄动惹怒这条蛇,被咬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那条蛇逐渐往上,几乎快到他的腰部,安予几乎能听清他在自己身上吐信子的声音。
他在心里威胁道,小臭蛇,咬你祖宗,可是大不敬。
那蛇似乎被他强大的气场唬住了,半天也没下口,只是缠得越来越紧,被蛇身贴住的地方像捂着块冰。
突然,一股苦涩的草药味接近,他原本还在疑惑这个味道为何跟江应沉身上那个味道如此相似,可结果下一刻,缠绕在腰间的冰凉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搂着他往一旁撤。
安予没有丝毫准备,径直撞上身后人宽厚的胸膛,听清有力的心跳声后,他问:“江应沉,是你吗?”
黑暗中,熟悉的一声“嗯”证实了他的猜想。
四周还是那么黑,那么静,可江应沉突然的出现,却莫名带给他一种难言的安全感。
可是这也太奇怪了,江应沉究竟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腰间的手骤然松开,安予瞬间回过神来,礼貌地站远了点。
恐惧消除后,面对江应沉,哪怕他现在什么都不说,也足够令安予心虚不已。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拆不拆穿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他宁愿江应沉痛骂他一顿。
“先回去吧,这里晚上蛇很多。”
江应沉离他很近,转身时带起一阵风。
刚迈出一步,安予便伸出手,虚虚拽住他衣服的一角:“我看不见路……”
说出这句话时,安予心里简直在打鼓。他拽的力道其实很松,因为不确定手心里的这块布料下一刻会不会被抽走。
指尖一空,预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也是,他一个骗子,说出这句话已经是恬不知耻,怎还敢……
还没往下想,手腕就被轻轻拉住了。
黑暗中,他看不见江应沉的脸,亦不清楚他究竟是何种表情。
“小心点。”
他的语调很平,活像没有情绪,可话里的内容,却是明晃晃的关心。
被拉着往前的好一段距离,安予都还处于震惊之中,江应沉走得不快,是他刚好能够跟上的速度。
满地的落叶,哪怕步伐再慢,也都有一点轻微的声音。可方才江应沉靠近,他却一点都没有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