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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灯会 那天他说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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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说无聊想出门的话被江应沉放在了心上。
某日早晨,江应沉忽然说起今日元宵,山下的村落和市集举办灯会,又顺势问他有没有兴趣。
安予脑子还没清醒,嘴上却答应得飞快,生怕江应沉反悔似的。
他这么急切答应有两个原因,一来他必须为之前圆谎,二来在人流多的地方,他更有可能遇到龙宫派来寻他的人。
傍晚太阳即将西落,黄昏将整片山林染成金色。
临出门前,江应沉忽然问:“你要不要换上自己的衣服?”
安予这几天穿的仍旧是江应沉那件,衣服的料子不算柔软,但穿久习惯之后,倒也还觉得蛮舒服。
被这么一问,安予猛地拍了下头:“对哦!”
江应沉先行到院子里等他,安予边换边想,穿自己的衣服确实比较容易被认出来,再说,既然是灯会,肯定要稍加修饰一些才好。
不得不说,江应沉的衣服的确太过素净,都是纯色,一点图案都没有,连龙宫的下人都鲜少穿这种衣服。
穿好后,安予挂着浅淡的笑容拉开门,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眉眼间洋溢的欢快已经将他的期待尽数暴露。
回忆起每年龙宫灯会,他虽不算刻意张扬,却永远是人群里最惹眼的一个。
他身形本就高挑修长,配上一袭暗绣金纹的常服,清俊雅致,气质样貌哪哪都出众。
江应沉今日一袭青衫,衬得肩阔腰细,站在院中,姿态有股浑然天成的挺拔。
这般干净利落的样子看得安予不禁有些走神。
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但即便是这样素净得不加一点修饰的衣裳,也被江应沉穿出一股清新脱俗的感觉。
殊不知,江应沉看着他,也同样稍稍出神。安予换上那身修补好的衣裳后,气质愈发清逸出尘,俨然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他本就是一副唇红齿白的好面相,如今脸上血色已复,再加上华丽衣裳相衬,更加显得气韵非凡。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一素一雅,反倒生出一种格外和谐的反差。
人间的灯会其实与龙宫并无多大异同,随处可见的各式小摊,灯火通明的酒楼茶馆,沿街满是各式各样的花灯,孩童奔跑、笑闹的声响在耳畔此起彼伏。
许久没见这般热闹的场景,安予一时还有些不适然,跟在江应沉旁边,只是静静观望。
一个老爷爷举着糖葫芦靶子吆喝着从他们身边经过,安予的目光不自觉跟随过去,咽了咽口水。
换作平日,他都鲜少理会这些,只是来到人间之后,这样的机会实在少得可怜。
不知江应沉本身的饮食习惯就是这般还是顾及他的伤势,他们近来吃的都及其清淡,因着是江应沉做饭的缘故,他也不好意思挑三拣四。
脑子尚未思考,安予便几乎本能般朝一旁伸出手,语气带着不自知的使唤:“岚,给我买这个……”
面对这个不属于他的称呼,江应沉迟疑片刻,还是自袖间的锦囊里摸出一叠铜钱递了过去。
感受着手里沉甸甸的重量,安予猛地回神。后知后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顿时尴尬得感觉手里的铜钱都有些烫手。
还没来得及解释,江应沉提醒道:“快点追上去啊。”
安予回头一看,那个老爷爷的身影差点儿消失在人群中,无法,他只能先追上去。
买完糖葫芦,脚步匆匆地往回走,安予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绝对不能再这样不小心说错话。
他主动解释:“不好意思啊,江应沉,岚是我曾经的侍从,喊习惯了,方才忘记改口。”
江应沉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这次没撒谎,岚真的是他在龙宫的贴身侍卫,平常逛市集都是岚带银两,他负责花,所以刚才才下意识出口喊出这个名字。
安予咬下一颗山楂,甜甜的糖味瞬间在嘴里蔓延,与那日板栗饼一样惊艳。
“快走啊!河边地主的儿子在放烟花,可多呢!我刚刚都瞧见了了!”
叫喊的声音忽然传来,安予身形一滞,侧身看向身后。
半大的孩子一边说着一边从他旁跑过,身后一个更小的男孩跟着他往前冲,可却没留意脚下,被石头狠狠绊了一跤。
安予见状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小心点。”
小孩子堪堪悬在半空,虽然没有彻底跌倒,但终究是被吓着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什么也不顾,一个劲地哭起来。
眨眼的功夫,跑在前面那个稍大点的孩子已经没影了。
安予把孩子抱起来,可他没什么抱孩子的经验,姿势很别扭,孩子感觉到不舒服,骤然哭得更凶更狠。
安予被哭得头疼,只能无奈地看向江应沉。
江应沉接过安予手中的孩子,稳稳放在肩头。不过三四岁的孩童抓着他的衣襟,瞬间破涕为笑。
两人对视一眼,江应沉道:“走吧,去河边找他哥。”
“嗯。”
幸亏两人所在之处距离河边不远,不出一会儿便到了。
穿过茂密的芦苇丛,眼前是如梦般的景致。
蜿蜒的小河上漂着盏盏花灯,岸边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安予被这场面震撼到的同时,也有些犯愁——人这么多,去哪儿找他哥啊?
他毫无头绪地四处张望,忽然感觉到手腕被一只手握住。安予愣了一下,因为知道是谁,所以没有挣开。
江应沉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肩上的孩子,另一只手牵住他:“这里人多,别走散了。”
安予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有些发怔,就这么木然地被牵着,在人潮中穿行。
在江应沉的带领下,他们很快找到了地主家的儿子。正如那孩子所说,他身边果然堆着好几箱烟花。
安予在心里惊叹:不愧被称为地主,花这么多钱,竟只为那转瞬即逝的花火。
他又想到,龙宫举办灯会时也少不了烟花,只不过那并非真正的烟火,而是灵力凝聚出的五彩光影。
好歹不费财,只是灵力消耗太多身体容易虚弱。
兀自出神间,江应沉已然找到了孩子的哥哥。
孩子他哥原本也正在焦急地四处寻找,看见江应沉肩上的弟弟,瞬间激动得眼泪都快涌出来。
孩子他哥一边连连鞠躬一边道谢,江应沉神色平淡地说无妨,反倒是安予上前,叮嘱了几句要注意安全。
送走那两个小孩,刚要转身,巨大绚丽的烟花却在这时划破夜空,烟花的轰鸣在众人耳边炸开。
烟花发射的位置离他们太近,安予吓了一跳,猛地停步看向江应沉。
江应沉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周围烟花声不断,安予听不清,只能提高声音问:“什么?”
江应沉又说了两遍,安予还是没听清。他刚要把耳朵再凑近些,江应沉却忽然伸出手,在刺耳的烟花声中捂住他的耳朵。
安予这才反应过来——江应沉应该是在提醒他捂耳朵。
有了手掌的遮盖,烟花声瞬间淡去。安予仰头望向漫天烟火,这是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最盛大、最绚烂的一场。
他未曾留意,江应沉只匆匆瞥了一眼头顶的烟花,便旋即转过头,目光稳稳落在他的侧脸之上。
——
烟火落幕后,扎堆的人群渐渐疏散。
江应沉陪着安予穿行在满城灯火里,慢悠悠闲逛。
行至一处首饰小摊,江应沉忽然停下脚步。他拾起一串缀着小木鱼的红绳,抬手虚虚比在安予的手腕上。
“试试?”
安予垂眸细看,那木鱼小巧玲珑,做工细致,平整的鱼腹上,端正的楷书写着平安二字。
摊主是位僧人,见二人有意,主动开口介绍。
“施主,这手串可保平安,得佛祖庇佑,顺遂无忧。”
安予正要开口问价,江应沉已然取出银币,径直递给了摊主。
僧人接过银两,当即含笑躬身,一直到他们离开,都还在身后客气地目送。
安予低头反复打量着腕上的手串,平平无奇的红绳配着一枚小木鱼,实在看不出特别之处。
走远之后,安予才出声询问:“何必花这么多银钱买它?”
“平安信物,讨个顺遂。你刚经历一场生死劫难,这个可以帮你洗濯掉霉运和邪气。”
安予轻轻应了一声,低声喃喃自语。
“保平安……挺好的,毕竟我这个人向来有点多灾多难。”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人,嘴角扬起欢快的笑容:“江应沉,谢谢你。”
江应沉还是保持原本的样子,淡淡应声:“无妨。”
……
不大的拱桥上沿路摆着不少卖花灯的摊点。
安予好奇地往其中一处瞅了眼,没忍住问:“江应沉,这种花灯,是干什么用的啊?”
刚才在路上遇见不少孩童手上拿着花灯,可他们手上拿的那些都是是带竹柄的,可刚刚他看到那个摊子上的那些却没有柄,灯面还薄得跟纸似的。
“人们用来许愿的。”江应沉解释道。随后他走到一处摊子,买下两盏荷花形状的花灯,将其中一盏塞到安予手里。
“放到河里,然后许愿,你看。”
循着江应沉指的方向,安予低头往下看。
方才还空荡荡的河流,现在已经飘满了形状各异的花灯。
“现在是吉时,很多人放。”
安予没接触过这种东西,顿时觉得新奇。听到还有吉时这个说法,便拉着江应沉的衣袖往下走,“那我们也快点去放吧!”
两人寻了一处人烟较少的地方,江应沉用摊主赠予的火石,点燃两盏灯。
安予则轻手轻脚地将灯放入河中,双手合十,闭目默念:愿能早日回归龙宫。
睁眼时,他见江应沉还闭着眼,便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眼睫,戏谑地说:“愿望许多了是不会灵的哦。”
江应沉缓缓睁眼,沉默不语。
“你许了什么愿?”安予好奇地问。
“我没什么愿望,只愿你能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像被江应沉真诚的眼神烫着了似的,安予微微侧头将目光移开些许,未做任何回答。
“你呢?许的什么愿望?”江应沉偏头追上他躲闪的眼睛。
眼神交汇的瞬间,安予忽然狡黠一笑:“愿望说出来不就不灵了?”
江应沉张嘴,还未来得及评价他这般耍赖行为,一道老态龙钟的声音却不似时地出现:“哟呵,俊朗才女,般配般配。”
安予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摇着船桨,缓缓掌着船停靠在他们旁边。
老头眯着眼看清安予的面孔,随即惊道:“怎么是个男子……哎哟,失算失算。”
听到对方嫌弃的语气,安予略感无言,转头看向江应沉。却见对方正对刚上岸的老者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姜爷爷。”
老头把手搭在江应沉肩上,慈爱地拍了拍,然后开口说了句安予听不懂的话:“你父亲在清心河等你,你明天去找他一趟,啊。”
江应沉应声答应。老头随后慢悠悠地走入身后的树林,身影转瞬即逝,仿佛从没出现过。
安予揉揉眼睛,简直要怀疑自己眼花了。
想起方才江应沉唤他“江爷爷”,安予猜道:“这是你爷爷吗?”
怎么在他眼里,感觉你还是个孩子似的……他在心里暗暗嘀咕。
“不是,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一个长辈。”江应沉似乎不愿意透露太多。忽然,他指向旁边的船,问安予:“想试试划船吗?”
话题转变得突然,但安予也只是犹豫了一瞬,便点头:“好啊。”
天色已暗,河边行人稀疏,只留河中盏盏灯火通明。
安予置身其中,只觉得眼前灯火如昼,映得河水也成了一条流动的光带。
船行至河中央,两岸的人声被风隔得远了,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安予坐在船中央,脸上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江应沉。”
江应沉闻言回头看他一眼。
安予在脑中盘算着该说什么,他有很多想说的,可这时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他对江应沉的了解实在太少,可却始终缺少进一步打探的机会。
“你……明日要走?”
“是,回家一趟。”
安予心中默念:家啊……原来山上那间小木屋,并不是江应沉的家。
对啊,江应沉怎么可能没有家。安予心里莫名有股说不上来的失落,是他太过一无所知。
他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问:“何时回来?”
“不会久留,我会尽早回来。”
安予茫然地点了点头,这段对话就此落尾。
他迷迷糊糊地倚在船板上,眼皮忽然控制不住地打架,渐渐支撑不住。
待江应沉察觉时,他已是身形不稳,朝着身侧歪倒。江应沉当即放下船桨,起身坐到他身旁。
安予费力抬眼,看清来人后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又轻轻将头搁在他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报备:“我睡一会儿。”
即使在黑暗中,他迷糊的样子和半闭着的眼睛在江应沉看得也十分清楚。
后者随即抬手,替他将额前散落的碎发捋至耳后,声音轻得如同水面涟漪:“好,睡吧。”
不过片刻,安予便沉沉睡去,呼吸平稳绵长。江应沉低头凝望他片刻,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小船顺着河水缓缓晃荡,恰似一座安稳的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