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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掩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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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愈合之初本就奇痒难耐,更何况龙族自愈能力极强,这份痒意被成倍放大,折磨得人几乎难以自持。
安予彻夜未眠,凭着极强的意志力,才数次硬生生忍住想要去抓挠心口的手。
捱至清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微光,他扯开手臂上缠绕的纱布。果不其然,手臂上那些较浅的创口已然完全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唯有心口那处的痒意仍未消散,依旧不断煎熬着他。
他疲惫地阖上双眼,小口喘着气。
意识朦胧间,耳边传来木门开合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慢地站起身,透着窗棂往外望去,果真看到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久卧多日,四肢都有些僵硬。仗着屋内没人,安予无所顾忌地舒展腰身,相较于刚苏醒时浑身撕裂般的剧痛,如今这幅躯体已经缓和不少。
除了胸口时不时泛起的痒,其余地方均已恢复得与常人无异。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想要自指尖凝出一星半点灵力,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心口虽泛起一丝微弱的波动,可那力量太过稀薄,尚且不足以传送到指尖。
一声叹息落下,安予心中暗自感慨:身体的伤口固然容易愈合,内里的创伤却并非轻易便能复原。
灵力散尽之后极难再度汇聚,灵核虽未完全碎裂,可也仅剩几片残骸在硬撑,想要重返昔日修为,简直难如登天。
失去灵力,他连通往龙宫的通道都无从开启,这一点,才恰恰令人无措。
现下,只能祈祷龙宫派人早些前来寻他。
许久未见强烈的日光,安予开门的动作一顿,眨了眨眼,稍微适应些许后才举步往外。
心中虽有几分预想,可见到院中景致时,他还是倍感新奇。
靠近屋墙之处立着晾晒草药的木架,架上垂挂着半干的叶片,安予凑近一嗅,果真有一股苦涩的味道。
木架一旁搭着简易灶台,想必江应沉便是在此处给他煎药熬粥。
目光在院中缓缓游移,直到瞥见那堆熟悉的衣物,他的视线骤然顿住。
他走近几步,伸手扶抚过那光滑面料的那刻,便知衣物已被仔细清洗过,只是衣身那道巨大的裂口,仍然昭示着那片恐怕他至生都难以忘怀的光景。
安予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这件质感粗硬,色调素淡的衣衫,瞬间反应过来,这是江应沉的衣服。
一阵突如其来的羞赫猛地涌入脑海。想来当初江应沉为他处理伤口之时,便已将他的躯体尽数看尽。
安予心绪混乱片刻。这一生,除却他母后,他还从未在旁人面前如此暴露过,更何况那时他还完全深陷昏迷,无半分意识。
他摇摇脑袋,抛开这些纷乱无稽的念头。江应沉本就是医者,肯定救治过无数人,早把这些看作家常便饭。于对方眼中,自己大抵不过是一名寻常病患,压根儿不值得放在心上。
刚安慰自己平复下来,随后一丝轻响骤然入耳。
那是枯叶被碾碎的声音,纵然相隔甚远,但听力一向敏锐的安予还是瞬间便捕捉到了。
他凭感觉判断来人应该是江应沉。
没有过多迟疑,他当即快步转身回屋,关好门,躺回床榻,装作未曾走动的样子。
静静躺了片刻,果然如他所料,推门走进来的那人,真是归来的江应沉。
他手里提着一方纸袋,看向安予时没有丝毫言语,径直将东西搁在桌上,便转身走向院外。
安予盯着那只纸袋瞧了许久,也猜不透里面究竟的是什么。
院外传来煎药的滋滋声响,打散了他的好奇心。
苦涩的味道似乎又从舌根蔓延上来,安予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畏怯。
不多时,江应沉端着与昨天如出一辙的药汁,坐到他面前,问:“能自己喝吗?”
安予喉头微微滚动,两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盘旋拉扯。
一是如实告诉江应沉,自己伤势已然好转,不必再服用汤药。
另一个则是将这药尽数喝下。
前者万万不可。且不说对于凡人而言,伤口愈这般迅速愈合太过诡异骇人,就算对方愿意相信,于他而言也毫无益处。
如今他尚且无法返回龙宫,倘若江应沉知晓他的伤势已然痊愈,还会容忍自己继续赖在这里吗?
对方礼貌地不过问他的身世,让他留在这里,已是格外大度,他不敢想象江应沉若是得知他四肢健全,无损无伤,将会是何等局面。
龙宫还回不去,人间又无安身之所,在灵力恢复前,无论如何,他也要想办法留在这里。
抱着莫大的决心,安予从他手中接过那碗苦药,登时一口气喝下。
江应沉本想出声提醒他可以慢些,但安予喝得好爽干脆,竟令他连插上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放下瓷碗,他甚至顾不上苦,便仔细打量起江应沉的表情,确保刚刚自己的举动没有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对方被他看了会儿,无声接过碗放到桌上,默默打开一旁的纸袋。
香甜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安予使劲伸长脖子想看究竟是何物,还没看清,江应沉已然转过身,径直托着那一包东西递到他眼前。
安予看着袋内码放整齐的一排糕点,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伸手拿出一块。
这是他未曾见过的糕点,拿在手里簌簌掉渣,他不得不伸出另外一只手接住掉落的碎屑。
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内馅的香甜软糯瞬间冲散口中残留的药苦,安予忍不住轻声惊叹:“好好吃。”
方才喝了苦药,现在再尝这糕点,浓浓的甜意简直无限蔓延开。
“这是什么糕点啊?”
江应沉淡淡答道:“板栗饼。”
名字朴素至极,确实是他在龙宫未曾品尝过的糕点,他真心实意地夸赞:“真好吃。”
气氛再度陷入沉寂。
安予已经习惯了江应沉不知道回答什么就默不作声的习惯,自顾自吭哧吭哧吃完一块。
待到咽下最后一口,他才猛然想起,江应沉还未品尝。
他拿起一块,递到对方唇边,“你也试试。”
江应沉本想偏头躲开,安予却误以为他要张口,举着的手又靠近了些,板栗饼恰好在这时擦过他的嘴唇。
他微微向后退开些,出生拒绝:“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安予还以为这板栗饼是江应沉喜欢才买的,自己只是跟着沾了光,可没想到对方此刻竟然说他不喜欢。
难道这份糕点,是专门买给他的?
浓重的惊讶在心里挥之不去,与此同时,他脱口而出:“可是这块碰到你的嘴唇了。”
他故作嫌弃的样子的确让江应沉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
哪有特意买回来,自己却一口不吃的道理?安予这一招果然很有用,江应沉走上前半步,微微俯下身,就着他拿着的姿势轻轻咬了一口。
与他方才夸张的模样截然不同,江应沉好似是真的对糕点没什么兴致,脸上没什么表情。
刚想问怎么样,江应沉便说:“你若是不喜欢吃别人碰过的东西,我帮你拿去丢了吧。”
安予躲过他伸来的手,张口将方才江应沉咬过一口的板栗饼咬下大半,漾开笑意说:“骗你的,没有嫌弃你。”
这下反倒轮江应沉怔愣在原地。
安予确实不喜欢碰别人沾染过的东西,但许是江应沉气质实在干净,令他心底生不出半分排斥。
更何况,他总也不能真让人误会他嫌弃人家。
——
要掩藏住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就比如当下,一向无所畏惧的安予从未感到如此紧张过。
松开腰间绑带的动作迟缓不已,随着上衣垂落,一片缠着纱布的后背漏出来。
江应沉帮他换药,动作极为小心谨慎,生怕有一丁点儿弄疼他。
可惜他站在安予身后,看不见面前人没有丝毫起伏的面庞。
随着纱布被慢慢揭开,安予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方才他不是没有尝试推脱,可江应沉却以久不换药伤口极易感染发炎为由,轻飘飘地驳回了他的所有抗拒。
“嘶……”安予故意倒吸一口凉气。
江应沉揭开绷带的手骤然顿住,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怎么了?疼吗?”
安予索性带上一丝示弱的哭腔:“嗯,很疼。”
“那我再小心点。”江应沉刻意放慢了动作,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眼见纱布最后一层将要揭开,安予忙伸手阻拦他的下一步动作。
由于失血过多和身体虚弱,他的掌心仍旧微凉,覆上江应沉温热的手背,两股体温骤然相撞,安予死死抓着他不肯松开,语气带上几分祈求:“真的很疼,可以不要换了吗。”
可任凭他如何表演,都掩盖不住事实。
一层薄薄的纱布而已,遮不住什么。
江应沉没有依从他的请求,腾出另一只没被攥住的手,轻轻揭开最后一层摇摇欲坠的薄纱。
那道他曾经亲眼见过,满是狰狞的创口,如今明晃晃暴露在空气中,只剩一条一指宽的淡红色小疤。
从他在半山腰救下安予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五日时光,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世间竟有这般奇异的现象。
见他沉默不语,安予咬咬牙,索性继续装下去:“是不是很恐怖?”
“不会。”
“可是我感觉心口处还是特别难受。”他装出一副耷拉着眼皮的样子,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无精打采一些。
江应沉面色微沉地陈述道:“伤口愈合了。”
安予激动地说:“真的吗!”
虽然他对自已的伤势一清二楚,可当下必须伪装成毫不知情的模样。
“太异常了。”江应沉凝视着那处伤疤,缓缓开口:“我分明记得,当初这道伤口……”
人一旦心虚,便容易急于辩解。听见这话,安予立刻脱口而出:“可能是因为你的灵……”
“力”字还未出口,他猛然意识到不对,惊慌失措地改口:“你的汤药太管用了。”
江应沉缄默了一瞬。他心中并不相信,但看安予也是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现在又找不到更合理的可能,便只能作罢。
“真的好了吗?可是我觉得心脏还是好难受,头也闷闷地,站不起来……”安予适时卖惨。
为了博取同情,继续留在这里,他只能使出浑身解数。
江应沉心中的疑虑稍稍消散。
想来伤口就是外表结痂平复,内里的损伤依旧深重。
这番解释虽然也并不很合理,但勉强可以接受。
随后,他将舂碎的草药细细敷在安予身前与背后的伤口之上。冰凉的药料贴在肌肤,叫人忍不住轻轻舒出一口气。
重新缠好纱布,江应沉收拾好药盘向外走去,临走留下一句:“往后还需要继续内服调理。”
安予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好歹江应沉暂时相信他伤势未愈,并没有将自己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