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厚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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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是傻子，听到这里，哪能不知道一旦皇太后垂帘，权力结构就要发生改变？即便对政事再不敏感的，也能看出来，景初的权力大过头了！
议论声霎时嗡起，纠仪官厉喝不能止。
紫袍队列最前端的景深闻声转过身来，拧眉注目朝中，严厉的目光扫过，人不敢与忤视。赵拙也重重咳了两声，斥道：“肃静！”
双管齐下，朝中渐渐安静了不少。
但兴宁帝临朝这么多年，忠臣孝子是很多的，头一个就是沈晦。
他举笏出班，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温润：“三位相公、卫国公、景侯容禀，下官有话说。”
声音温润，如流水淙淙。不像是在这气氛凝重的朝堂上，倒像是在松涛声中、竹影深处对坐饮茶。
诸相和景深的目光看向了景初。
景初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原来是沈监察。请讲。”
沈晦直起身，目光平和地望向景初，缓缓开口：
“今陛下遘疾，昏迷累日。请太后垂帘，权同听政，是为社稷计、为宗庙计，下官岂敢妄议？但……”
“但下官尝读《资治通鉴》，见汉霍光故事。昭帝崩，无嗣，光立昌邑王贺；二十七日，复废之，更立宣帝。光之权，可谓极矣。然通鉴记之，不曰‘光专权擅政’，而曰‘光匡社稷’。何也？以其心在汉室，不在己也。然以其之公心若此，身死未寒，旋踵族灭。”
如今陛下身患重疾，已经昏迷好几天了。景侯请太后垂帘听政，暂时主理国事，这是为了社稷打算、为了宗庙打算，下官怎么敢大胆议论呢？
只是下官曾经读过《资治通鉴》，读到了汉朝时候权臣霍光的故事。汉昭帝驾崩后，没有子嗣，霍光就立昌邑王刘贺为帝；二十七天后，又把刘贺废了，改立了宣帝。霍光的权势，可以说达到顶峰了，但是《资治通鉴》记述这件事，没有说‘霍光专权擅政’，而是说‘霍光匡扶社稷’，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霍光的心向汉室，而不是为了自己。然而即便他一片公心，身死之后尸骨还未寒，整个家族诛灭的刑罚就随之而来了。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终身不敢称帝，而后人谓之曰‘篡’。”
“先主托诸葛以天下事，于是诸葛鞠躬尽瘁，辅佐幼主，夙夜惕厉，惟恐逾分，是以美誉流于后世，芳名垂于千古。”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终其一生都不敢称帝，但后人称他的行为是‘篡位’。
先主昭烈帝刘备将天下之事托付给了诸葛亮，于是诸葛亮鞠躬尽瘁地辅佐幼主，日日夜夜都警惕着，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逾越本分，因此美誉流传于后世，芳名永垂于千古。
“光、操、亮三者，皆一世之人杰也，其权也大，其能也著，而身后名殊异，何也？”
“愚以为，一言可蔽之：威福岂容旁落，太阿怎能倒持？以臣子身为天子事，其势不能长久；假社稷名而固权位，不时必有倾危！”
霍光、曹操、诸葛亮三个人，都是一世的人杰，他们的权力可以说是巨大了，他们的能力可以说是卓著了，但他们的身后名却截然不同，这是因为什么呢？
我认为，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了：主上的作威作福之权哪里容得下旁落他人之手，太阿之剑又怎么能倒着拿呢？以臣子的身份做天子的事，她的权势是不可以长久的；假借社稷的名义来巩固权位，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必定会迎来倾覆危急的那一天！
“伏惟景侯忠名显于海内，必不忍使奸臣为此不良事！值兹危难，权宜之计固可用也，又岂可不防操、莽于未然？”
我俯伏思量，景侯的忠名扬于海内，一定不忍心让奸臣做这样不好的事！现在是危难时刻，权宜之计可以用，但怎么能不在曹操、王莽那样的人还未出现时就防范一二呢？
“陛下有子嗣，宗室有长者。愚以为，宜择天资颖异之皇子，付太后鞠育；或择宗室之贤者，暂摄国政，俟圣躬康复，即行归政。君操其柄，臣守其分，乃合于礼。”
“此下愚之心，肺腑之见，谨冒昧以闻。”
陛下有儿子，宗室有年长的人。我认为，应当选择天资聪颖的皇子，由太后养育；或者选择宗室里贤能的人，暂时监国，等到陛下康复，立即归政。君主操弄君主的权柄，臣子谨守臣子的本分，这才是符合‘礼’的啊。
以上仅仅是我这个下愚之人的一点发自肺腑的浅见，恭敬地冒昧禀奏，以使诸公知晓。
沈晦发此长篇大论，景初从头到尾只是沉静地听着，没有说一句话。
朝中的气氛却眼见得更严肃了，甚至可以说是肃杀。景深没有巡视殿中，赵拙没有约束群臣，纠仪官更是不曾吐出只字片语。
但麟德殿就是这么诡异地、迅疾地安静下来了，不需要任何人去干预，呼吸之声毕现，落针之声可闻。
所有人都放缓了呼吸，深深埋下头，用余光悄悄觑景初的面色。间或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小官，偷偷向沈晦的背景投去一个敬佩的目光。
竟然、竟然有人敢将话说得这么明目张胆、不留余地！
是，谁都能看出来这位女侯爷是要僭主擅权，但你不能直接说啊！整个皇城都被她的人控制了，人在屋檐下，不懂得低头怎么行？君不见董卓刚上位时杀了多少人？怎么，打量着这位女侯爷顾忌着名誉，不敢像董卓一样，在大殿之上动手杀人吗？
别忘了，故左相韩秉礼的脑袋，是这个女人亲手削去的！
权力的游戏，不是你沈晦这样玩的。你得缓和，得迂回，得圆滑，得交易。你和公司领导一起坐下来开会，你若因意见不合，揪着领导的衣领指着领导鼻子开骂，那领导掀了你的桌子让你滚蛋，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景初不是领导，在现在的神都，她就是君。生杀予夺，存于一心的君。
于是没有人敢讲话，都放轻了呼吸等着景初发作。有胆子小的官员已经两股战战、冷汗滋生了。
殿中的空气好像凝滞了，如同稠厚的沼泽，置身其中的人哪怕仅仅是动一下，都要花费极大的力气。
景初却依旧面色宁静，好像没有丝毫情绪因沈晦的一番指责牵动。她注视沈晦多时，半晌，终于动了。
人皆以为景初要动怒，要斥骂，甚至要拔剑杀人，没想到景初竟然笑了。
“沈监察真忠臣也。”
“威福岂容旁落，太阿怎可倒持……君操其柄，臣守其分……好文采。”景初细细咀嚼着这两句话，摇头叹道，“须臾之间，出口即成文章，不愧是诗书簪缨之门出身。”
殿上群臣却更加惶恐了，这景初引而不发，还假模假样夸赞两句，一定是因为她要搅动更大的波澜！可千万不要牵累到自己啊……自己可什么也没说，对景初当政的事也没有置喙过半句……
群臣在心中暗暗祈祷。
“景侯过誉。”沈晦依旧温和地揖礼。
景初却真的不生气，颔首之后便回应沈晦的质问：“沈监察问我，为何不请陛下子嗣、宗室贤者监国，这个问题，我前日已经回答过几位宰辅了。诸位皆是公忠体国之臣，但我也想请诸位，体一体君心民意。既说皇子宗室好，我且问一问，要请哪位皇子，哪位宗室？”
“说句该死的话，倘若陛下有个万一，这位皇子或宗室是否就是嗣君？若选的是宗室，陛下诸多皇子，都无嗣位之望了吗？这是陛下的意愿吗？若要选一位皇子，那是否要拿出议储君的精力来议？这件事是这短短几日里可以做成的吗？难道这朝堂无主，政令不行的情况，就这么拖下去？”
“思前想后，这天下难道还有谁，比嫡母皇太后听政更名正言顺？”
这话有理有据，众臣不由暗暗点头。沈晦却拧了眉，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景初却不容他深想，又道：“至于沈监察以操、莽喻我，我虽不敢认，却无从辩起。但我要问问沈监察：我今日请太后临朝，是为操、莽之事，专政擅权，那若我定了监国嗣君的人选，难道就不是擅权了？倘若我不做这件事，由我父亲、或赵相来做，是否他们就成了操、莽？若谁做谁就是操、莽，那还有人敢做吗？”
“沈监察难道以为，景初不知道今日做的事，有擅权僭越之嫌、身死族灭之危？那我为什么还要做？子曰：‘当仁，不让于师!’夫子说，既然有了践行仁德的机会，即便面对老师，也应主动承担，不必退让。沈监察为故太傅之子，不会没读过《论语》吧？”
“如今是非常之时，帝星飘摇，朝堂若再无人主事，天下不知要蹦出多少魑魅魍魉。景初哪里还能顾得上自己的官声清誉、身家性命，为百姓计、为天下计，只好遵从圣人的训诲，当仁不让了！”
这话严丝合缝，一头拿忠孝作筏子，一头还有圣人言为她的行为背书。虽然沈晦总觉得这位女侯爷在诡辩，但想要找到可堪驳斥的弱点，还需要一点时间。于是他眉峰蹙得愈发深了，预备从头捋一遍这段话。
其实这番话仔细推敲就会发现，景初是在金蝉脱壳、偷天换日。她将“是否要选宗室主政”的问题偷换成了“具体选谁”、“选谁可行”，用“选与不选都是擅权”来堵沈晦的嘴。但其实，选人应当是集体议定的事，景初现在在做的，分明是个人架空皇权的一言堂。
但这话实在是慷慨激昂、冠冕堂皇，虽然糊弄不了沈晦，但糊弄小官和百姓还是绰绰有余的。于是许多入仕不久的小官抵触之心大减，只觉得景侯真是位难得忠义的好臣子，庙算深谋也远非他们能及，正该如她所说，快快去请太后来坐镇朝堂。
至于为官已久的那批，更是比汤圆更圆滑、更软和、更腹黑，深谙逢场作戏的精髓，有的眼眶通红，有的已经掩面而泣了。
即便是对景初揽权的行为不满的，乍一听了这话，也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景侯虽然威权日重、杀人如麻，但她真是位厚道人啊！
随着这一声长叹，朝堂里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氛围仿佛终于松快了些，终于有人敢出列相请：“景侯真孤忠可表！既如此，何需再议，且去请太后娘娘移宫听政便是！”
这一打岔，教沈晦的思绪放慢了不少。他正下意识地去找话中的逻辑漏洞，但景初这番话，逻辑上完全是自洽的，他一开始寻找的方向就错了。一时半刻，想要驳斥景初，几乎不可能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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