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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92 半刻松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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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别院安排得很周到,
东院给沈青、青鲤,西院给崔石与陈平,中堂给卢潜和证箱。旧臣证人住后院,裴照住侧厢,外头礼部守门,御前司守街,大理寺守证箱。郑从言还特意让人把院中所有井口封了。
浮梦看见封井,笑了一下,
“郑侍郎怕我跳井?”
郑从言道:“本官怕井里再冒出证据。”
浮梦觉得他进步很快。
当晚,周谨来了。
名义上,他是将军府旧管事,来礼部别院认领“疑似将军旧物”。实际上,他一进门,便先看崔逢青。
两人对视片刻,周谨眼圈一点点红了,却硬是没行主仆大礼。
他拱手,
“崔护客。”
崔逢青淡声:“周管事。”
浮梦在旁看着,心口微微一酸,又觉得这场面有些好笑。
周谨强忍半日,终于低声道:“府里灵位还在。”
崔逢青道:“嗯。”
“香也还续着。”
“嗯。”
“夫人那一座也在。”
浮梦看他,
“周谨,你很盼我死?”
周谨立刻跪了。
“属下不敢!”
郑从言派来记录的礼部小吏在旁一哆嗦,属下?
浮梦看向他,小吏立刻低头,假装自己没听见。
崔逢青道:“起来。”
周谨起身,眼眶还红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
“灵前第三砖下已空,按夫人吩咐,可藏三匣。胡院判两次入府问旧疾,被挡。长秋宫来索青莲随葬物,被属下以礼部封灵为由挡回。”
郑从言正好进来,听见“礼部封灵”,眼皮一跳,
“你们拿礼部挡长秋宫?”
浮梦道:“郑侍郎设的灵,当然归礼部体面。”
郑从言头又疼了。
周谨带来的消息不止这些,将军府附近多了三拨人。
一拨御前司,一拨长秋宫,一拨尚药局。
尚药局最急,胡谨言亲自递帖,说崔将军旧疾既已“身后追封”,尚药局要整理生前脉案,以入太医档。
浮梦听完,笑意冷下来,
“整理生前脉案?”
周谨道:“是。”
崔逢青看向浮梦。
浮梦道:“他是想趁将军已死,把旧毒脉案改成定稿。若你活着回府,他那份脉案就会先入档,反咬你假病,欺君。”
郑从言皱眉:“胡院判为何要如此?”
“因为癸未封证名单里有胡谨言。”
卢潜把会稽罪主列残拓呈上。
郑从言看见“尚药局胡谨言”六字,脸色沉了。
这时,门外礼部守卫禀报:“宫中来人,传长秋宫口谕。”
来的不是冯女官,是梁嬷嬷。
浮梦许久未见她,梁嬷嬷一点也没有变,像宫墙里一块没被风吹动的砖。她入堂后,看着浮梦,眼中有一瞬极细微的波动。
“皇后娘娘口谕:沈青姑娘远道入京,身涉大案,不宜劳神。长秋宫愿赐安神香一匣,压惊。”
浮梦没有接。
“多谢皇后娘娘,只是民妇自苍梧来,闻不得重香。”
梁嬷嬷道:“此香清淡。”
“长秋宫的香,清淡也贵。”浮梦道,“民妇命贱,受不起。”
郑从言差点咳出来。
梁嬷嬷看着她,片刻后道:“娘娘还说,若沈姑娘有旧物需入宫辨认,可交由长秋宫代呈。”
浮梦道:“旧物若需辨认,自有礼部、大理寺与陛下圣裁,不劳长秋宫。”
梁嬷嬷沉默,她离开前,忽然低声道:“宫中井深,姑娘慎行。”
青鲤眼神一变,浮梦看着梁嬷嬷。
梁嬷嬷已恢复平静,转身离开。
井深,这是提醒,还是威胁?
浮梦暂不判断。
夜深后,周谨带他们从礼部别院暗门去了将军府。
郑从言知道,却装不知道。
将军府白幡未撤,两座空灵位并排摆在正堂。
一座写崔逢青,一座写浮梦。
崔逢青站在自己灵前,沉默片刻。
浮梦站在自己灵前,看了半晌,
“字写得不错。”
周谨差点又跪。
崔逢青道:“你还挑这个?”
“人活着,难得看自己灵位,当然要挑。”
她上前,取了一炷香,给自己和崔逢青都上了。
崔逢青看她,
“你给自己上香?”
“不行?”
“行。”
他也上前,给两座灵位添香。
周谨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掉下来。
青鲤别过脸。
浮梦低声道:“别哭,干正事。”
周谨立刻擦干净泪,掀开第三砖。
砖下空着,浮梦将会稽副证第一匣放入,崔逢青放第二匣,卢潜放第三匣。
砖合上,香烟慢慢升起。
灵前活人,终于把证藏回了长安。
请君入瓮的瓮,第一块砖铺好。
将军府的灵位没有撤,消息很快传遍长安。
有人说崔将军与熙仁公主真成了活鬼,白日入城,夜里给自己上香。
有人说这是将军府不敬,活人回来还摆灵,是咒主。
也有人低声说:不撤才对,若他们没死,苍梧那两口棺是谁?若他们死了,今日入城的又是谁?
周谨听见这些话,只做一件事,添香。
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三次添香,正堂大门开半扇,足够外头盯梢的人看见两座灵位还在,也看见香火未断。将军府不解释,越不解释,长安越忍不住替它解释。
浮梦在灵前放证后,又做了一件事。
她让卢潜把会稽带回来的路证副册抄了一份,放在自己灵位前。
青鲤不解,
“夫人,这是给谁看?”
“给来拜的人看。”
“谁会来拜?”
“很快。”
果然,第二日清晨,第一个来拜灵的是礼部小吏。
名义是奉郑从言之命,核灵前礼器是否仍合规。小吏进来时,眼睛一直往路证副册上瞟。周谨没有拦,反而让他看了几页。
小吏回去后,郑从言沉默很久。
午后,第二个来的是大理寺录事。
名义是核证箱封存地点,实则也是来看灵位和副册。
第三个来的是御史台老御史的门生。
他拜得最认真,对着浮梦的灵位磕了一个头,起身后对周谨道:“活人灵前放死人册,荒唐。”
周谨问:“那先生还看吗?”
门生沉默片刻,
“看。”
于是他也看了,路证副册不入主案,但它在将军府灵前被许多人看过。
看过的人各怀心思,却都带走了一个事实:归京路上,不止会稽证,还有沿途补证。若朝廷想把案子压成“会稽地方盐药案”,这些路证会从别处冒出来。
灵位成了长安第一处暗堂。
夜里,崔逢青站在自己灵位前,问浮梦:“你觉得怪吗?”
“怪。”
“还放?”
“有用。”
“你总这样。”
“哪样?”
“难受也先看有没有用。”
浮梦沉默了一会儿,灵前香烟慢慢升起,遮住牌位上的名字。
“难受放在前头,也没人替我走后头的路。”她道。
崔逢青看着她,
“我会。”
她一顿,
他继续:“我替你走一段。”
浮梦没有看他,只低声道:“那你别走太快。”
“嗯。”
同一夜,长秋宫梁嬷嬷送来的安神香被原封退回,尚药局慰方被封入证袋,胡谨言复诊请帖送出。将军府灵位、路证副册、尚药局请帖,三样东西同时摆开。
夜半,浮梦独自站在自己的灵位前,看着牌上“熙仁公主”四字。
她伸手碰了碰牌边,木是新木,漆是新漆,死却是假的。
可这假死一路护她从苍梧走到会稽,又从会稽走回长安。世上许多假的东西,若用来活命,也未必全无用处。
崔逢青站在门口,
“看出什么?”
“看出我的字比你的好看。”
“……”
他转身就走,浮梦终于笑了一声,入长安之后处处谨慎,生怕一朝不查,便万劫不复。
如今总算得了半刻松懈。
……
第二日,宫里没有召他们,不合常理。
圣旨催人归京,明德门前唱证惊动全城,礼部别院软禁半队证人。按理说,皇帝应立刻召见,或怒或笑,先把主动权拿回去。
可宫中一整日安静,浮梦反而不安。
“他在等。”她道,
卢潜问:“等什么?”
“等我们出错。”
崔逢青坐在窗边,手里擦着短刃,
“那我们该如何?”
“去请尚药局。”
卢潜手一抖,
“请?”
“崔护客病重,路上尚药局旧医误药,入京后理应请尚药局复诊。我们不等胡谨言来,我们请他来。”
郑从言听到这个安排时,差点把茶盏捏碎,
“沈姑娘,你知不知道胡院判是什么人?”
“知道。”
“知道还请?”
“请君入瓮。”
郑从言闭了闭眼,
“你想把礼部别院当瓮?”
“郑侍郎不觉得这里像吗?”
郑从言竟无法反驳,
礼部别院四面有人守,证人不能随意出入,宫中随时能召。它当然是瓮,只是皇帝以为瓮里装的是浮梦一行,而浮梦要让胡谨言先走进来。
请帖以礼部名义发出,措辞稳当:涉案护证人崔石旧疾复作,路涉尚药局旧医误药,请尚药局胡院判至礼部别院复验。
郑从言不愿盖章,浮梦把汝州旧票和尚药局铜牌摆给他,
“郑侍郎若不签,明日长安会传,礼部明知证人被尚药局误药,却拒请医官。”
郑从言脸都黑了。最终还是签了。
签完他道:“本官迟早被你害死。”
浮梦道:“郑侍郎不必担忧,我观你有面命硬之相。”
“你又从何知道?莫非还有这本事?”
“软的人撑不到礼部右侍郎。”
这不算夸奖,但郑从言勉强收下。
胡谨言午后到,他穿太医官袍,须发整齐,神色慈和。这个人曾在崔逢青“毒发”时诊过脉,也在寿宴后为他们开过路。他看似一直只是太医,却在青川罪主列里出现过。
尚药局胡谨言,癸未封证者之一。
他入门时,先向郑从言行礼,又向浮梦拱手。
“沈姑娘。”
浮梦道:“胡院判认得我?”
“会稽名声入京,岂能不闻。”
他又看向崔逢青,崔逢青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半面瘴疤仍在,脉象被浮梦用药压成寒毒误引之状。
胡谨言坐下搭脉,指尖刚落,浮梦便看着他。
胡谨言脉诊势头唬人,手上的动作却很稳。
他没有急着探针阵,也没有露出任何异常,只按寻常寒毒旧疾诊。片刻后,他道:“寒毒入骨,旧疾牵连。路上误药之说,未必。”
浮梦问:“未必什么?”
“未必是尚药局的药,汝州铜牌虽在,医者身份仍需核验。”
胡谨言继续道:“崔护客脉象,与骠骑将军旧疾有些相似。”
郑从言抬眼看向众人。
浮梦道:“天下寒毒脉象多有相似。”
胡谨言笑了笑,
“姑娘所言极是,只是崔护客若方便,可褪衣验背。骠骑将军旧疾有骨线外显,若无,则可排除。”
验背,他是要看青川针阵。
崔逢青睁眼,浮梦先一步开口,
“不便。”
胡谨言看她,
“医者面前,无不便。”
“胡院判是医者,也是涉案人。”
屋中骤静,郑从言眼皮一跳。
胡谨言的笑淡了,
“沈姑娘此话何意?”
浮梦把会稽罪主列残拓放到案上,
“癸未青川旧案,尚药局胡谨言列封证者。胡院判是同名,还是本人?”
胡谨言看了一眼,神色不变,
“伪证。”
“尚未断。”
“未断便拿来污蔑朝廷命官?”
“所以请胡院判入——入礼部别院,对质。”
郑从言头皮发麻,她刚才差点把“入瓮”说出来。
胡谨言终于收起笑,
“沈姑娘,你可知诬告太医,罪也不轻。”
“知道。”浮梦道,“所以我不告,我只是问问。”
她取出汝州旧票,
“十五年前,尚药局以民间药盐名义采买旧井用料。签验人是胡字,胡院判解释?”
胡谨言看着那票,眼神终于有一丝极淡变化,
“尚药局采买繁杂,非老夫一一经手。”
“那这枚铜牌?”
“可伪造。”
“那路上试脉旧医?”
“可冒名。”
浮梦点头,
“胡院判说的在理。”
胡谨言道:“医者重证。”
“好。”浮梦笑了,“那请胡院判写一份脉案,说明崔护客只是寒毒误药,与骠骑将军无关。”
胡谨言一顿,他若写无关,便暂时不能再借脉象逼验背;若不写,便说明他仍怀疑崔石是崔逢青。
郑从言立刻明白,请君入瓮,瓮口在脉案。
胡谨言看着浮梦,
“沈姑娘好算计。”
“怕死而已。”
胡谨言最终提笔,脉案写得极谨慎:崔石寒毒入骨,误药牵引,需静养;暂未见骠骑将军旧疾确证。
浮梦让卢潜收好。
“多谢胡院判。”
胡谨言起身,离开前,他忽然道:“宫中井深,沈姑娘若要走近,需带足灯。”
又是井,梁嬷嬷说井深,胡谨言说带灯。
浮梦看着他离开,
“他知道尚药局旧井。”
崔逢青从榻上坐起,
“也知道我们要去。”
“嗯。”
卢潜问:“脉案有用吗?”
“有用。”浮梦道,“明日若有人逼验背,先拿胡谨言脉案挡。”
“若胡谨言改口?”
“那便说明今日脉案有假。”
请君入瓮第一日,胡谨言自己写下了第一根绳。
浮梦把脉案放入证匣,瓮里,终于有了人声。
胡谨言写脉案时,浮梦一直看他的手。
他的手很稳,太医的手多半稳,可胡谨言的稳不只来自医术,还来自多年在宫中写下“无碍”“旧疾”“暴病”“药石无效”这些字时,从未被追问过。
这一回不同,卢潜站在旁边,逐字看。
胡谨言写“寒毒”时,卢潜问:“寒毒何源?”
胡谨言顿笔,
“需再查。”
卢潜记下:“胡院判称需再查。”
胡谨言写“误药”时,卢潜问:“误何药?”
胡谨言道:“尚未明。”
卢潜又记:“胡院判称尚未明。”
写到最后,胡谨言放下笔,看向卢潜,
“你是账房,还是审官?”
卢潜低头,
“账房,账不清,便问问。”
胡谨言冷笑,
“好一个回春堂账房。”
浮梦接过脉案,吹干墨迹,
“胡院判,民妇还有一问。”
胡谨言已经不想听,但郑从言在场,礼部小吏在场,周谨在门外,青鲤在他身后,他只能听。
浮梦取出影井铜牌,癸未,尚药局,封井。
胡谨言看到铜牌时,瞳孔微缩,
“此物何来?”
“安业坊废药库影井。”
“私闯禁库?”
“宫外废库,无禁令。”浮梦道,“若胡院判说有,请拿尚药局旧档。”
胡谨言沉声:“那处废库早封,与尚药局无涉。”
“铜牌怎么说?”
“可伪造。”
“母藤烧根样呢?”
“药根相似者众。”
“汝州旧票呢?”
“采买旧票,未必真。”
浮梦点头,
“胡院判排得很好。”
她把三样东西摆在他面前,
“既然都可伪,那请胡院判写一份说明:尚药局与癸未封井、汝州药盐采买、安业坊影井母藤烧根均无关。”
胡谨言终于明白,她不是让他解释,是让他落字。
他若写无关,日后任何一处真证出来,都是今日之伪供;他若不写,便说明尚药局不敢撇清。
胡谨言看着浮梦,许久后道:“公主殿下。”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改称呼,浮梦笑了,
“胡院判慎言,礼部尚未二次核册,民妇现在仍是沈青。”
胡谨言脸色更冷,
“沈姑娘,宫中旧事不是你能翻的。”
“我母亲翻过。”
“所以她死了。”
屋中骤静,崔逢青眼神一寒,青鲤刀已出半寸。
胡谨言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却没有收回。
浮梦却很平静,
“多谢。”
胡谨言一怔。
“胡院判承认,我母亲死于翻宫中旧事。”
郑从言闭了闭眼,他就知道。
卢潜已经写下,胡谨言脸色变了。
浮梦继续:“今日脉案、旧井问答、蘅氏死因一语,均在礼部别院见证,胡院判可走了。”
胡谨言拂袖离去,走到门口时,崔逢青忽然道:“胡谨言。”
胡谨言停住,崔逢青看着他。
“你欠蘅氏一条命。”
胡谨言没有回头,
“老夫欠的人很多。”
说完,他走了,这句话也被卢潜写进册里。
瓮中第一位客人,留下了脉案、旧井回避、蘅氏死因失言和一句“欠的人很多”。
浮梦看着那一页新供,轻声道:
“够开第一刀。”
胡谨言离开后,周谨把他坐过的椅子也搬去封了。
卢潜问:“椅子也算证?”
周谨道:“夫人说过,来过的人都要留痕。”
浮梦听见,没有纠正。
长安与会稽不同,会稽查钱,长安查人。人越会装,越要从细处留。椅上药粉、杯中残水、笔下墨迹、出门时袖口沾过的香,都可能在某一日变成能咬住人的细齿。
将军府这只瓮,开始长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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