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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93 旧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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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药局旧井在宫中,但宫外也有一口影井。
这是胡谨言离开后,周谨带来的消息。
“将军府西偏院旧图烧半留半,属下重新拓过。”周谨摊开半幅旧图,“图上标出宫中尚药局井,也标出一条宫外排水药渠。药渠尽头,在安业坊一处废药库。”
长安这种地方,最会把真正的东西藏在看似无用的影子里。宫中旧井难入,宫外影井却可能存着旧井排出的药渣、井泥、母藤烧根残屑。
“安排谁守着?”她问。
周谨道:“明面无人,暗中有尚药局两名药役轮值。”
“胡谨言的人。”
“是。”
崔逢青道:“你要今晚去?”
浮梦道:“是,但是你能不去。”
他看向她,她把胡谨言脉案拍在桌上,
“你得静养。”
“假的。”
“脉案是真的。”
“……”
郑从言若在,大概会很欣慰她终于尊重文书了。
当夜,浮梦带青鲤、闻竹、陈平去安业坊。
卢潜留守礼部别院,继续抄会稽的证据。崔逢青被留下,表面静养,实则守着证箱。
安业坊废药库在一条死巷里,门上封条早烂,墙角生着一股苦腥草。浮梦刚靠近,就闻到熟悉的青骨藤味。
不是今年新采的药,是烧过、泡过、又被井水腐过的旧味。
影井在库后,井口很窄,盖着铁栅,栅上有尚药局旧封。青鲤撬开时,井下涌出一股冷腥气。
闻竹捂鼻,
“这味道比会稽盐仓还恶心。”
浮梦放下药灯,井壁长着黑色藤根,根已干枯,像被火烧后又泡在水里许多年。井底有厚厚淤泥,泥中夹着白色碎骨状物。
“母藤烧根。”浮梦低声。
会稽冷方最后一味,就在这里。
青骨母藤烧根,用于彻底拔除崔逢青体内旧毒。但也可能是当年压制余一针阵、封证、制毒的源头。
她让陈平下井取泥,陈平刚落到半腰,井外忽然传来脚步。
尚药局药役来了,不止两个,六人。
为首者穿灰衣,手中提药灯,声音冷硬,
“何人夜入药库?”
闻竹低声:“不像药役。”
浮梦道:“冷香。”
他们来得可真是时候,胡谨言白日入瓮,夜里便有人守影井。说明胡谨言离开后,已把消息递出,或这处本就设有警线。
青鲤拔刀待动,浮梦却抬手拦住,
“别杀。”
她从袖中取出胡谨言脉案副本,举给来人看。
“崔护客寒毒误药,胡院判开静养方,需查旧药根。尚药局既不肯说明汝州旧票,民妇只能自查。”
来人冷笑:“沈青,你私闯药库,罪证确凿。”
“好。”浮梦道,“那请你们拿我去礼部,正好让郑侍郎看看尚药局旧井影库里有什么。”
来人一顿,他本来要灭口,不是拿人。
浮梦继续:“井下有人,若我死,他会敲井壁。巷外也有人,若半刻不见我出去,会喊尚药局杀证人。”
闻竹很配合地在墙外吹了一声短哨,来人脸色变了。
浮梦把一只瓷瓶丢到井边,
“青鲤,封泥。”
青鲤动作极快,用药封住井泥样、藤根样、井水样。陈平从井下爬出时,手中还带出一枚腐蚀严重的铜牌。
铜牌上刻着:
癸未,尚药局,封井。
为首冷香人忽然出手,直取铜牌。
青鲤挡住,闻竹扇骨飞出,打落对方药灯。药灯碎裂,火光一闪,井口黑藤根竟像遇火复活似的冒出青烟。
浮梦脸色一变,
“退!”
青骨母藤烧根遇火会放毒,这井本身就是一个毒囊。
她立刻撒出冷盐粉压烟,青鲤拖着陈平后退,闻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冷香人也没料到毒烟如此重,纷纷后撤。
混乱中,为首之人被毒烟呛住,露出腕上一枚印。
是“胡”字,胡谨言亲信。
他们撤出废药库时,巷口果然聚了几名暗线,是闻竹安排的伶人。有人已经开始喊:“尚药局影库起毒烟!”
长安百姓最爱听宫中影事,一听尚药局,附近灯陆续亮起。
冷香人不敢再追。
回到礼部别院时,郑从言披衣坐在堂中,脸黑如锅底。
“沈姑娘,夜游安业坊?”
浮梦把铜牌放到案上,
“郑侍郎,尚药局旧井影库,出土癸未封井铜牌、母藤烧根、井泥毒样。”
郑从言看着铜牌,沉默很久,
最后,他只问:“有人看见吗?”
“很多。”
郑从言闭上眼,
“很好,又不能当没发生过。”
崔逢青从西院出来,他看见浮梦袖上黑烟,脸色沉下。
“受伤了?”
“没有。”
“撒谎?”
“这次真没有。”
他仍不信,抓过她手腕验了一遍。
浮梦任他验,良久,他松手,
“下次我去。”
“你得静养。”
“静养结束了。”
浮梦本想反驳,却见他眼神很沉。
她换了说法,
“下次一起。”
这个说法,崔逢青勉强接受点头。
影井带回的母藤烧根不能直接入药,
浮梦在礼部别院后院临时设了一只小炉,用会稽冷泉水、烬莲心灰和青莲旧胶三样试它。药根遇冷泉不散,遇烬莲灰微红,遇青莲胶后,竟浮出一层淡淡青纹。
沈无咎曾在苍梧信中写过:青骨母藤若为原株烧根,遇蘅氏青莲胶会显纹。若是后培,纹散不成线。
眼前这根,是原株。
也就是说,安业坊影井确实连着当年压余一骨毒的母藤源头。
崔逢青坐在一旁,看着那青纹,
“能解毒吗?”
“能。”浮梦道,“但缺一味药。”
“哪一味?”
“井底冷泥。”
“不是取了?”
“影井泥不够,真正要用的,是宫中尚药局旧井底泥。”
崔逢青道:“入宫取。”
“没那么容易。”
“明日朝会后?”
“尚药局会先封井。”
“那今晚?”
浮梦看他,
“你现在很急。”
“毒在我身上。”
“是命在你身上。”
浮梦把药根封好。
“宫中旧井要取,但不能偷取。偷到手,是盗宫禁;请旨取,皇帝不会准;所以要让尚药局自己不得不开井。”
崔逢青看着她,
“如何?”
“胡谨言。”
胡谨言今日在脉案里写下“寒毒误药,需再查”。明日浮梦会把母藤烧根样与汝州旧票递入大理寺,请求核尚药局旧采买与误药来源。大理寺若接,尚药局必须自证与旧井无关。要自证,便要开井验泥。
崔逢青道:“所以,他们会换泥。”
“所以今晚不取泥,取封。”
“封?”
“尚药局旧井封条、封蜡、井边药苔。换泥容易,换井多年药苔不易。”
这一夜,闻竹入宫外尚药局墙下,并不入井,只取外围排水渠药苔。梁嬷嬷送来的“井深”提醒,此刻派上用场:她在长秋宫旧廊处留了一枚无字铜片,标出尚药局排水暗口。
浮梦收到铜片时,沉默片刻。
皇后在帮她,或者说,皇后在帮她查到足够能制衡皇帝的东西。
药苔带回后,浮梦一验,果然与影井母藤烧根同源。
“够了。”她道。
郑从言深夜被叫来,脸色已经麻木。
“又怎么了?”
“尚药局宫中旧井与安业坊影井同源。”
郑从言看着药苔、烧根、旧票、铜牌、胡谨言脉案。
“你想让本官做什么?”
“明日朝前,递礼部照会给大理寺:涉案证人病源牵尚药局旧井,请大理寺会同礼部封井,不得擅动。”
郑从言深吸一口气。
“封宫中井?”
“不是封,是请封。”
“有区别吗?”
浮梦貌似思索片刻,回道:“嗯,字面上有。”
郑从言觉得自己迟早被字面意思害死,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胡谨言今日已入瓮,尚药局旧井若连着会稽旧库冷方,礼部若装作不知,日后发现就是失职。
天亮前,照会送出。
尚药局尚未动,礼部和大理寺已先敲门。
浮梦靠在窗边,看着长安宫墙方向。
“井里那只手,按住了。”
崔逢青道:“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等它挣扎。”
“若反扑太厉害,又当如何?”
“就让全长安看着井水变黑。”
安业坊影井被封后的第二日,坊中百姓开始议论:原来宫外还有一口尚药局的影井。
传言越传越怪,有人说井里泡着死人骨,有人说井水能让活人忘事,也有人说那井连着宫里龙脉。
浮梦听完,只选了一句让闻竹继续传:
“井若干净,为何夜里有人守?”
这句最短,也最利。
到了傍晚,尚药局外已有御史台的人经过三次。
井还没开,水声已经进了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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