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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91 入城后再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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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出现在视野里时,浮梦听见了车轮压过熟悉的官道,驿卒换马时的号子,远处城门外人潮的嘈杂,还有风从城墙上落下的声音。
明德门,她曾在夜里想从这里逃出去,被崔逢青逮回。
后来,她奉旨离京,从这里北上,回头看见长安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如今,她奉旨归京。
巨兽张着口,等她自己进去。
郑从言换了朝服,坐在前车。礼部仪仗比离会稽时整齐许多,因为入长了安,礼不能乱。御前司黑骑分列两侧,沈砚在前,面色冷淡。
城门外,已经围了许多百姓。
不知从何时起,消息传得比队伍更快。
“会稽证人到了!”
“沈青姑娘到了!”
“听说骠骑将军的灵位也在队里!”
“胡说,将军早死了!”
“那崔石是谁?”
郑从言听得头疼,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不上不下的议论。礼部讲名实,偏偏眼下名不正,言也不实。
明德门前,宫中来人宣口谕,来的是曹太监。
许久未见,他脸上笑纹更深,眼神却比从前谨慎。看到浮梦的车,他明显呆滞一瞬。
“陛下口谕,涉案证人远道归京,暂入礼部别院安置。证物由礼部、御前司、大理寺三方封存,明日入宫候问。”
居然是礼部别院,而不是将军府、公主府,或者大理寺牢。
浮梦下了马车,戴着帷帽,以沈青身份行礼,
“民妇领旨。”
曹太监看着她,
“沈姑娘一路辛苦。”
“曹公公也辛苦。”
曹太监笑意一僵,这声音,他不会认错,但他只能当作不认得。
崔逢青也跟着下马,他仍戴半面瘴疤,身份是崔石。曹太监看向他时,脸色几乎没变,只是袖中手指蜷了一下。
“崔护客旧疾可好?”
浮梦替答:“不好,甚至比以往更重几分。”
曹太监一顿,
她继续:“路上遇尚药局旧医试药,误引寒毒。既入长安,正好请尚药局给个说法。”
郑从言立刻看向她,他就知道。
她一路忍到明德门,第一句话不是请安,不是谢恩,是把尚药局拖出来。
曹太监笑得更勉强,
“沈姑娘说笑,尚药局医者怎会在路上——”
卢潜立刻呈上铜牌、供录、汝州旧票副册,
“曹公公,这是汝州路上所获尚药局铜牌,礼部郑侍郎已验。”
郑从言被迫点头。
曹太监看着那枚铜牌,终于收了笑,
“此事咱家会回禀陛下。”
“劳烦。”浮梦道,“崔护客病重,若明日入宫,恐怕晕在殿前。到时是算失仪,还是算尚药局残害证人?”
曹太监沉默了,明德门外百姓都看着。
这话若传出去,明日宫中若强行召见病人,便成了逼证人带病入殿。若崔石真在殿前毒发,尚药局第一天就要背锅。
郑从言终于开口,
“曹公公,按礼,远道证人入京,应先休整一日。且有病者,不宜即刻入宫。”
曹太监看了郑从言一眼,礼部这只老狐狸,已经开始站规矩,
“那便先入礼部别院。”
浮梦却道:“不可。”
众人不解,这也不行?
曹太监问:“沈姑娘还有何不可?”
浮梦道:“证人可入礼部别院,证物不可全入。会稽路上已有封箱试探,若入京即由三方封存,需先唱证。”
郑从言眼前一黑,又唱?明德门前唱?
曹太监脸色也变了,
“城门前人多,不便。”
浮梦道:“人多才念的清楚。”
沈砚在马上看向她,眼底闪过一点几乎不可察的笑意。
她要把会稽驿路唱证,唱进长安城门。
皇帝想让他们悄无声息进礼部别院,再慢慢拆证,她偏要让证物第一眼便在城门前露名。
郑从言闭了闭眼,按礼,她说得通。
证物入京,确可当众核箱,防途中调换。
于是明德门前,临时设案。
礼部唱证,卢潜对册,御前司验封,大理寺派来的少卿脸色发青地签押。
证目一条条响起:
北庭雪牢残拓,苍梧灰册拓,会稽废证诏残副,御前空令灰样,尚药局汝州旧票,白鹿船裴晏尸证,青川罪主列残拓。
最后一句一出,人群静了。
长安百姓听不懂全部,却听得懂这个近来沿路传来的词。
曹太监的脸色白了。
城楼上,有人匆匆退去,显然往宫中报信。
浮梦站在案边,帷帽遮脸,声音很稳,
“证物入京,诸方见证。”
卢潜写下这一句,郑从言签押时,手指发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长安已经不能假装会稽只是地方盐药案。
证进明德门,便是进了天下眼前。
浮梦抬头,看着城门。
当年她逃不出去,今日她回来了。
明德门唱证时,长安城楼上其实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礼部左侍郎,奉命查看郑从言是否失控。
一个是御史台老御史,听见“御前空令灰样”时,手中笏板都晃了一下。
还有一个,是三皇子李承晏。
他站在城楼阴影里,没有穿亲王服,只披一件素色外袍。身边小内侍低声道:“殿下,熙仁公主真活着。”
李承晏看着城门下那道帷帽身影,
“她若不活着,才奇怪呢。”
“那崔将军……”
李承晏看向车侧戴半面瘴疤的男人,
“也活着。”
小内侍有些怕,
“他们带这么多证回来,陛下会怒吧?”
李承晏笑了笑,
“父皇不会怒,父皇会先笑。”
城门下,浮梦正让卢潜唱到“青川罪主列残拓”。这几个字如细针,扎进每一个听者耳里,李承晏的笑意淡了些。
他当年在寿宴上差点被毒盏害死,从那以后便知道,宫里每一盏酒、每一句恩典、每一个笑,都可能有刀。如今浮梦把刀带回来了。刀锋朝谁,还未定。
“走。”李承晏道。
“去哪?”
“回宫。”
同一时刻,长秋宫中,皇后也收到了明德门唱证的消息。
冯女官跪在殿下,声音很低:“娘娘,熙仁公主确已入城,崔将军也在。明德门前唱证,提及废证诏、青川、御前空令。”
皇后手中的佛珠停住,
“她敢在城门唱?”
“是。”
“郑从言没拦?”
“按礼,拦不住。”
皇后忽然笑了,
“这丫头,出去一趟,胆子更大了。”
冯女官不敢接,
皇后问:“她手里有青莲簪吗?”
“不知。”
“梁嬷嬷传话了吗?”
“传了,说宫中井深。”
皇后垂眼,看着佛珠,
“她会懂的。”
“娘娘,要不要再送香?”
“不用。”皇后道,“长秋宫送的东西,她现在一概不会碰。”
“那……”
皇后淡淡道:“等她入宫,她若要查井,必会经过长秋宫旧廊。那时再看,她是要与本宫交易,还是要把本宫也写进账里。”
冯女官心头微寒,皇后并不怕被写进账。
她怕的是浮梦只写皇帝,不写她。
因为不被写,便是不被用。不被用,就没有筹码。
长安各方,在明德门唱证那一刻,全部动了。
浮梦没有看见城楼上的李承晏,也没有看见长秋宫里的皇后,但她知道他们会听见。
明德门是长安的耳朵,她要的,就是让这座城从第一声开始,听得清清楚楚。
证目唱完后,曹太监将一方宫中封印压在入城文书上。
“证物入京,诸方见证。”
卢潜把这句话写进册里。
浮梦抬头,看了一眼高大的城门洞。
当年她从这里逃不掉,是因为她只有自己一条命。
今日她从这里进来,是因为她身后有北庭、苍梧、会稽三地证,车里有活人,路上有副册,城外还有听见证目的百姓。
同一个门,终于不再只是关她的门。
唱证结束时,明德门外有人往地上丢了一把纸钱。
守门兵要呵斥,浮梦抬手止住。
纸钱被风卷起,飘到证箱旁边,有人低声说:“给那些死在账里的人。”
这话传开后,更多人开始沉默。
长安从来不缺死人,只是很多人到死都不知道为何死。今日城门前,纸钱和证目摆在一起,竟比任何祭礼都重。
郑从言看着纸钱,没有让人扫,
“入城后再扫。”他说。
浮梦挑眉,这是他今日做得最好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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