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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0 勿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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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径汝州时,驿站门口停了一辆破车。
车上没有人,只有一只旧木箱。箱上用麻绳缠得很紧,绳结是会稽海商常用的死结,箱盖上贴着一张纸:
“给沈先生。”
郑从言一看到这四个字,脸色便不好,
“又来?”
浮梦道:“说明郑侍郎押队有声望。”
郑从言冷冷道:“本官不要这种声望。”
青鲤先验箱,确认无毒。
陈平开箱,发现里面是一摞旧票。
盐票、药票、驿票、棺材票。
最上面还有一封信,字写得很乱。
卢潜拿起来缓缓读信:
“家父十五年前为汝州药商,替会稽海鸟票号押过一批药盐,归后不久便去世了。官府说积劳成疾,家母守票至今,不知何处言说。闻沈先生押会稽证入京,特此求助。”
落款:汝州梁氏女。
浮梦手上动作一顿,梁嬷嬷、梁士恩,如今又有汝州梁氏女。未必同宗,但回长安后,所有姓氏都不能随便放过。
卢潜翻旧票,越翻越慢,
“夫人,这些票不是普通药盐票。”
“那是什么?”
“尚药局旧采买票。”
郑从言皱眉:“尚药局采买为何走汝州药商?”
卢潜道:“票上写的是民间药盐,暗码却指宫中旧井用料。”
浮梦抬眼,旧井。
母亲信里说,长安有最后一口井。会稽内库冷方也指向长安尚药局旧井,取青骨母藤烧根。
现在汝州旧票又连到尚药局旧井,归京路上,长安那口井已经先伸出手。
崔逢青问:“何年?”
“十五年前。”
癸未后两年,也就是青川案被封、余一藏入崔氏、蘅氏入宫前后。尚药局旧井那时便开始采买药盐,说明旧井不是后来才被用来藏证或养毒,而是旧案初期便已参与。
浮梦让卢潜把旧票列入路补证,郑从言却按住册页。
“沈姑娘,尚药局牵涉宫禁。此票真伪未明,不可入明册。”
浮梦看他,
“那入暗册。”
“暗册也不能随意夹杂宫禁。”
“郑侍郎。”浮梦声音很平,“若宫禁二字能把所有死人挡在外头,我们还回长安做什么?”
郑从言沉默,最后,他松手了。
“只记票,不断义。”
“可以。”
汝州旧票引来的不是刺客,而是太医。
午后,驿站来了一个自称路过的老医者,带着药箱,说听闻归京队中有人旧疾复发,愿诊。
郑从言皱眉,
“本队有随行医者。”
老医者笑道:“老朽只是路过,会稽盐湿重,归京路远,旧寒入骨者容易夜发。若不及时温养,入长安后怕受不住宫中风。”
浮梦坐在屏风后,听到“旧寒入骨”四字,眼神微冷,这是冲崔逢青来的。
青骨旧毒不能被外人随意搭脉,尤其归京路上,尚药局若想确认崔石是否为余一,只要探到针阵残脉,身份便会被提前坐实。
崔逢青也明白,
他端起茶,淡淡道:“不诊。”
老医者道:“病者讳医,非好事。”
浮梦从屏风后开口,
“老先生何处医者?”
“汝州行医。”
“行医多少年?”
“三十年。”
“那可识此药?”
她让青鲤端出一碗药渣,药渣是今日早上假意煎废的,里面混了会稽冷盐草、北庭寒芍、苍梧白藤三味,非熟悉三地药者不能辨。
老医者只看一眼,便道:“寒芍过重,白藤太早,冷盐草不该入骨疾方。”
浮梦笑了,
“老先生不是在汝州行医。”
老医者脸色微变,
她继续:“汝州医者不会一眼认出会稽冷盐草,你是尚药局的人,或胡谨言的人。”
屋中骤冷,老医者察觉气氛不对,转身便走。
崔逢青茶盏飞出,正中他膝弯。青鲤上前卸下颌,陈平搜身,搜出一枚尚药局小铜牌。
郑从言脸色沉下,
“尚药局为何派人沿途试脉?”
浮梦看着那枚铜牌,
“问得好。”
逼问再三,老医者还是不肯写供。
浮梦也不急,她用药让他暂时说不了话,却能听见。
“带回长安。”
郑从言道:“活口?”
“活口。”
“你带的活口太多了。”
“死人更多。”
郑从言又被堵住,那口气上不去下来了。
夜里,卢潜把汝州旧票和老医者铜牌并入路册。
“夫人,尚药局已经在路上试探。入长安后,他们一定会要求给崔将军诊脉。”
浮梦道:“所以我们先病。”
“病能破局?”
“这次得病得讲究。”
崔逢青看她,
“怎么讲究?”
“你不能像旧毒复发,要像路上风寒误药,误的是尚药局旧药。”
卢潜眼睛一亮,
“反把尚药局拖入案中?”
“嗯。”
崔逢青问:“我需要做什么?”
浮梦把一碗很苦的药递给他,
“喝。”
他看着药,
“这药能让人生病??”
“病人要有病人的样子。”
崔逢青认命地端起药碗。
闻竹在旁感叹:“将军如今真是越来越熟练。”
崔逢青看他,闻竹立刻改口:“崔护客。”
汝州这一日,旧票见井,尚药局伸手。
长安还未到,瓮里的第一只手已经探出来,被浮梦按进了账里。
汝州梁氏女没有露面,她只在旧木箱底藏了一支簪。
簪是黄铜的,样式粗陋,簪头刻着一枚小小的井纹。浮梦把簪拿在手里,翻到背面,看见两个小字:
“勿归。”
青鲤低声:“是警告?”
“也可能是遗言。”
卢潜从旧票中翻出梁氏父亲的名字:梁仲平。十五年前押药盐北上,回汝州三日后暴毙。官府验为路病,家属不得开棺。其妻守票多年,后失明。梁氏女应是其女,靠替人缝补为生。
郑从言听完,沉声道:“若此票牵涉尚药局,梁家处境危险。”
浮梦道:“此信送出,怕是……。”
她立即让闻竹去寻人。
闻竹夜里回来,脸色少见地不好。
“梁家空了。”
浮梦抬眼,
“何时?”
“今日午后,邻人说有辆青布车接走母女二人,称是远亲接去治眼。”
“车往哪边?”
“北。”
北,便是长安方向。
尚药局的人,或秦绍的人,先一步带走了梁氏母女。
浮梦叹息一声,把黄铜簪放入证袋。
“记:梁氏母女失踪。”
卢潜立刻写下,
崔逢青问:“是否要追?”
“追不到。”浮梦道,“他们就是要我们追,追了,队伍乱;不追,人落他们手里。”
“那怎么办?”
“让他们知道,人一旦落他们手里,便成证。只盼着他们因此有所顾忌,不会伤他们姓名”
她写了第二封信,送回长安给周谨。
查长安入城青布车,盯尚药局后巷、安业坊旧药库、梁氏相关驿籍。若见盲妇与年轻女子,先看谁接应,寻机会救出。
崔逢青看完,皱眉:“不是立即救?”
“救人要看时辰。”浮梦道,“她们现在是对方手里的饵。我们乱咬,饵和钩都会断。”
当夜,尚药局老医者终于写了供。
不是因为浮梦用刑,而是她把汝州旧票放到他面前,问:“梁氏母女被谁带走?”
老医者脸色变了。
他写下三个字:
“胡院判。”
又写:
“旧井药盐,癸未采买。梁仲平知票,被封口。其女近日寻票,故收。”
“收”,收走不是保护,是关押。
郑从言看着供纸,脸色沉得厉害,
“尚药局竟敢在归京队前动人。”
浮梦道:“他们敢的事多了。”
老医者又写一行:
“入京后,莫饮宫中白水。”
浮梦看向他,他手抖着写:
“旧井水,能引余毒。”
崔逢青站在阴影中,眼神微冷。
宫中白水,这是尚药局准备的第二个试探。入宫候问,茶、水、药都可引毒。只要崔逢青旧毒一动,余一针阵便可能显。
浮梦把供纸封好,
“郑侍郎。”
郑从言心头一跳,
“又做什么?”
“入京后,礼部别院饮水,请郑侍郎自备。”
郑从言闭了闭眼,他忽然觉得自己从会稽押回来的不是证人,是一个会让整个长安水都变脏的人。
汝州旧票至此不再只是旧票,它把尚药局旧井、胡谨言、梁氏灭口、宫中白水全部串了起来。长安尚未入,宫中的水已经不能喝。
浮梦看着那支黄铜井簪,
“勿归?”
她轻声道:“已经迟了。”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次日离开汝州前,闻竹在城门茶棚里留了一支曲。
曲名很俗,叫《旧票歌》。
唱的是一个药商押票归来暴死,一个盲妇守票十五年,一个女儿把票送给归京证队。曲里没有尚药局,也没有胡谨言,可听的人都知道,票后有宫。
郑从言听见后,问:“这也是你安排的?”
浮梦看向闻竹,闻竹望天,糊弄着轻声回道:
“曲自己长的。”
郑从言冷笑:“你们的东西都爱自己长腿。”
浮梦道:“冤案埋久了,总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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