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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89 驿路唱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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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京路上,最先乱的唱证。
会稽第一驿唱了一遍证目后,第二驿便有人提前等着听。到了第三驿,茶棚里已经有人能背出半句:“会稽有只血线袋,袋里装的不是银,是死人账。”
郑从言听见时,脸色青得像发霉的礼册,
“谁传的?”
浮梦坐在车里喝药,眼皮都没抬,
“风。”
“沈姑娘,官道上没有这么会编话的风。”
“那就是人。”
郑从言冷笑:“你倒坦然。”
浮梦放下药碗,
“郑侍郎,证目在驿站唱出来,是因为州府补令要验箱。验箱要唱名,是礼制。礼制自己长腿跑出去,不能怪我。”
郑从言觉得她把“礼制”二字用得像刀,偏偏他还不能反驳。
礼部押队,自然要讲规矩。每一站验封、唱名、签押、入册,是他亲口认可的。现在证目沿路传开,秦绍原本想用封箱扣证,反倒成了替他们铺路的锣。
队伍走到汝州界时,证目已经变成三种版本。
第一种说,会稽盐官用死人钱买废诏,害了半城病人。
第二种说,苍梧药女沈青其实是长安旧案里的活鬼,专门来收死人账。
第三种说,骠骑将军崔逢青没死,正背着自己的灵位回京。
闻竹听完第三种,笑得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崔逢青坐在车侧,神色冷淡。
“谁传的?”
闻竹忍笑:“这真不是我,我只传到第二种。”
浮梦道:“第三种有用。”
崔逢青看她,
“有用?”
“让长安提前知道,灵位可能要自己走回来。”
郑从言从前车回头,咬牙道:“沈姑娘,礼部灵位不会走路。”
浮梦掀帘,
“那就劳烦郑侍郎回京后扶稳。”
郑从言不再说话,他怕自己气死在路上,礼部还要给他写一份因公殉职。
驿路唱证的第五日,第一次刺杀来了。
来得很不体面,一群穿孝服的“苦主”,拦在官道前,举着白幡喊冤。
白幡上写:
会稽妖医,害我亲族。
伪证入京,祸乱朝纲。
郑从言一看那八个字,便知道不是真苦主。
苦主写不出“朝纲”这种词。
浮梦也看见了,她没有让队伍绕路,只让人停下。
“谁家苦主?”她问。
为首的孝服男子哭得很响,
“我兄长喝了回春堂伪药而死!”
浮梦问:“何处人?”
“会稽西市人!”
卢潜从车里探出头,
“会稽无西市,只有盐市、西河巷、东港市,你兄长死在哪条街?”
孝服男子一噎,
旁边人立刻补:“西河巷!”
卢潜翻册,
“药祸案西河巷死者三人,一为老妇,一为幼童,一为盐丁方二,你兄长叫什么?”
“方……方三!”
“方二无弟。”卢潜道,“他有一姐,已随白四娘船线送证。”
孝服人群安静了一瞬,闻竹在旁轻声叹道:“做戏不背册,活该。”
浮梦让青鲤把一只木牌挂到车前,木牌上写:会稽药祸名册。
她道:“真苦主可来核名,假苦主可当场留名。”
人群里立刻有人后退,郑从言看得眼角一跳。
他原本以为要动刀,没想到一册名录便把戏拆了。
但假苦主只是第一层,就在众人退散时,一名真正的老妇从路旁冲出,扑向证箱。
她衣衫破旧,手里攥着一包药渣,哭喊:“我儿真死了!你们官车押证入京,能不能让皇帝知道我儿不是病死!”
府兵要拦,被浮梦抬手止住。
老妇跪在车前,额头磕出血。
她不是戏子,药渣也是真的。
卢潜核过,死者名在会稽药祸暗册中,名叫陈茂,盐丁,服假回春散后咳血而亡。
浮梦下车,
“你的药渣为何未入会稽册?”
老妇哭道:“我家穷,去得晚。沈先生走了,县衙不收了。”
她叫的是沈先生,不是妖医,围观人群安静下来。
浮梦接过药渣,验过后,封入新袋。
“卢潜,补名。”
卢潜立刻记录,
郑从言皱眉:“沿途再收证,入京册会乱。”
浮梦看向他,
“死人的名少了,册才乱。”
郑从言沉默,他最终让礼部吏员补了副册,标注“汝州路补证”。
这一补,驿路唱证便彻底变味。
不再只是他们带证入京,而是沿途曾被盐药旧案波及、被地方官府压下的苦主,也开始送药渣、旧票、死人名。真假混杂,极乱,却也极有用。
因为每收一份,队伍便更像一口行走的公堂。
傍晚,车队停在汝州驿。
崔逢青坐在驿后廊下,替浮梦拆药包。
“你今日收了十七份补证。”
“嗯。”
“会更慢。”
“慢一点,路上人多,刀不好下。”
“也更显眼。”
“我们本来就显眼。”
他看着她,
“你想把归京路变成审案路。”
浮梦笑了一下,
“陛下请我们入瓮,瓮太小,我帮他扩一扩。”
崔逢青低声道:“扩到长安?”
“扩进宫。”
夜色里,驿站外又有百姓来送药渣。
灯一盏盏亮起,归京路上,第一层网,开始挂铃。
汝州驿这一夜,郑从言下了一道新规。
所有沿途补证,不得直接入主册,须先入“路证副册”,经礼部、随行县丞、证人三方签押,再封入第七箱。
浮梦听完,点头,
“可以。”
郑从言一怔,她答应得越快,他越觉得不安。
果然,卢潜很快搬来一只新箱,在箱盖上写下四字:
路证副箱,字体端正,极醒目。
郑从言问:“为何写在箱盖上?”
卢潜道:“方便沿途苦主辨认。”
郑从言脸色一僵。
第二日,路证副箱前排起了队。
有送药渣的,有送旧票的,有送亲人名帖的,还有一人送来半截断木牌,说是当年北庭流兵借住汝州时留下的军牌。
真假难辨,却也不能随手丢,卢潜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最后还是青鲤把饼塞到他手里,他才边写边啃。
“路证太杂。”他低声道,“有些看着不像青川案。”
浮梦道:“先收。”
“若有人故意塞假证?”
“假证也有来源,谁塞,为什么塞,塞给谁看,都是账。”
她看着队伍里那些小心翼翼的人。
他们未必懂青川,也未必知道废证诏。
可会稽证目一路唱来,让许多压在地方底下的小案终于看见一条缝。
有人只是想试试,自己家那点冤,能不能也随这支队伍往长安走一段。
浮梦不能全接,也不能全拒,所以立副箱。
副箱不入主案,却记下名字。名字一旦落纸,便不是随风散的哭声。
傍晚,郑从言看着第七箱,忽然道:“你这是要把归京路变成一条告状路。”
浮梦道:“郑侍郎说错了。”
“哪里错?”
“不是我变的。”她指向官道,“路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从前没人听。”
郑从言无言以对。
入夜后,第一封长安来信抵达,是周谨送来的。
信中写:长安已闻“驿路唱证”。将军府外眼线增至五拨。胡院判入府未成,改遣药童送旧疾慰方。方中有青骨藤三分、月麟香一分,疑为试探。
崔逢青看完,指尖在“月麟香”三字上停了停,那是寿宴时触发他毒发的一味。
浮梦冷声道:“胡谨言急了。”
“他想确认我是否还活着。”
“不止。”浮梦道,“他想确认你身上的毒是否仍受青骨藤牵制,若你服了慰方,哪怕只闻香,脉象都会显出旧毒线。”
周谨没有让药进府,这很好。
浮梦提笔回信:
慰方留样,勿焚。胡院判若再送药,收,不服。
灵前香灰每日留半。
有人问生死,只答礼部设灵,宫中赐祭。
写完,她封信给闻竹,
闻竹看了眼最后一句,笑道:“殿下这是要拿灵位当门神?”
“门神还能挡鬼,灵位也该有点用。”
崔逢青道:“我的灵位,至少挡胡谨言。”
“你的灵位比你本人好用。”
“嗯?”
“至少不会乱动。”
闻竹低头,肩膀抖得厉害。
归京路第一幕未入长安,长安已伸手;驿路唱证未到金殿,民间已先开口。浮梦知道,这正是她要的。
皇帝要她入瓮,她要沿途所有人都知道,瓮里装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串响铃。
临睡前,浮梦让卢潜在路证副册首页另写一行:
“凡沿途来证者,不问贫富,不问官民,先留名。”
卢潜问:“若长安说我们收杂证乱案?”
浮梦道:“那就让他们先说,哪些人的死不配入册。”
这句话写下去时,驿站外还有人排队。灯火稀薄,夜色很重,可那一串名字已经在纸上排开,像一条往长安去的小路。
崔逢青看着那行字,低声道:“你把路也写成回春堂了。”
浮梦合上册,
“回春堂本来就不该只是一间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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