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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将军府 ...

  •   红烛烧到一半,烛泪垂下来,凝成一截暗红的疤。

      浮梦的匕首仍抵在崔逢青腰侧。

      刃口薄,力道稳。

      只要她手腕再往前送半寸,就能划破喜服,刺入皮肉。

      崔逢青却连眼都没低,他看着她,像看一只终于露出牙的小兽。

      “公主想听真话?”

      浮梦笑了笑,

      “将军会说?”

      “不会。”

      “那你问什么?”

      崔逢青抬手,

      浮梦眼神一冷,匕首立刻往前压。

      他却没有夺刃,只用两指夹住她袖口,慢慢将那截被挑断一半的嫁衣内衬翻出来。

      硬线露出半寸,

      金丝极细,被烛火一照,冷冷发亮。

      崔逢青道:“皇后送的?”

      浮梦垂眼看了一眼,

      “娘娘恩典。”

      “手腕磨破,明日请安时,便可说公主新婚夜不安分,自伤失仪。”

      “将军懂得不少。”

      “宫里这种脏东西,不难懂。”

      浮梦看着他,

      “所以将军真怕我查旧事?”

      崔逢青松开她的袖口,

      “我怕你死得太早。”

      “死得早晚,关将军何事?”

      “你现在是我夫人。”

      “假的。”

      “礼是真的。”

      “礼是真的,人未必。”

      崔逢青沉默了一瞬,

      浮梦的匕首还抵着他。

      他忽然道:“你母亲的事,别急着查。”

      浮梦手指一紧,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她母亲。

      屋中香气很淡,合欢香被夜风吹散了些,只剩红烛的油味。

      浮梦盯着他,

      “你知道什么?”

      崔逢青没有答,只道:“急的人,死得快。”

      浮梦笑了,

      “又是这句,将军莫不是只会拿死吓人?”

      崔逢青看了眼她手中匕首,

      “你不怕死?”

      “怕。”

      她答得很快,

      “所以谁拿死吓我,我都记得很清楚。”

      崔逢青垂眸,终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浮梦几乎立刻要反扣,却发现他扣的仍是她发力的筋。并不重,只刚好让她使不上劲。

      匕首从她指间脱落,没有落地。

      崔逢青另一只手接住,反手插在案上。

      木案发出一声闷响,刃入三分。

      浮梦面无表情,崔逢青松开她。

      “匕首不错。”

      “陪嫁。”

      “藏在袖中,不合礼。”

      “洞房夜同夫君谈礼,晦气。”

      “那就不谈。”

      崔逢青转身,取过桌上两盏合卺酒。

      浮梦看着他,

      “酒里有东西。”

      “杯沿有迷香,不在酒中。”

      他说完,将两只杯盏都倒扣在桌上。

      酒水洒了一片。

      红烛映着水光,像血。

      “今夜不饮。”

      浮梦挑眉:“将军怕我下药?”

      “怕麻烦。”

      “将军府怕麻烦,还娶我?”

      “已经娶了。”

      浮梦又被他噎了一回,她发现自己嫁的不是冷面阎罗,是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打不动,骂不响,还专会硌人。

      崔逢青将她那柄匕首拔出来,放回桌边。

      “睡吧。”

      浮梦一顿。

      “睡哪?”

      崔逢青看向床,

      床上铺着大红锦被,鸳鸯戏水,莲子百合,俗得很齐全。

      浮梦也看过去,

      然后两人同时沉默。

      片刻后,崔逢青道:“你睡床。”

      浮梦问:“你呢?”

      “外间。”

      “将军新婚夜睡外间,传出去不大体面。”

      “没人敢传。”

      浮梦笑了,

      “将军府规矩真好。”

      崔逢青走到门边,忽然停下。

      “明日起,府中你可随意走动。”

      浮梦看向他,

      崔逢青道:“除西偏院。”

      浮梦眼神微动,

      “那里有什么?”

      “旧物。”

      “什么旧物?”

      “与你无关。”

      “那将军何必特意说?”

      崔逢青回头,

      “因为你一定会去。”

      浮梦弯唇,

      “将军既然知道,何不把我锁起来?”

      “锁不住。”

      “将军倒有自知之明。”

      “所以提醒你。”崔逢青淡淡道,“擅入西偏院,我会亲自抓。”

      浮梦坐在床边,红嫁衣铺了一地,笑得比烛火还艳。

      “抓到之后呢?”

      “看情况。”

      “杀我?”

      “新婚丧妻,不吉利。”

      浮梦:“……”

      他推门出去了,门合上,屋里只剩浮梦一人。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片刻后,青鲤从外间被放进来。

      她看见桌上倒掉的合卺酒,又看见案上匕首留下的痕,脸色变了。

      “殿下!”

      “没事。”

      青鲤松了口气。

      浮梦坐在床边,抬手拆下凤冠。

      凤冠沉得要命,压得她颈骨发酸。

      一支支金钗拔下,扔进盘中,叮当作响。

      青鲤替她卸妆,低声道:“崔将军去了外间。”

      “嗯。”

      “他没碰殿下?”

      浮梦从镜中看她一眼,

      “你很失望?”

      青鲤立刻低头,

      “奴婢不敢。”

      浮梦闭眼,任她擦去唇脂。

      胭脂退了,镜中女子脸色便显出几分苍白来。

      她没睡,也睡不着。

      子夜过后,外间灯灭了。

      听雪院安静得像无人居住。

      浮梦靠在床头,手中把玩那支旧玉簪。

      她白日里只看出簪身中空,还没来得及开。

      簪尾断纹内侧有细小卡口,浮梦用银针探入,慢慢转了半圈。

      咔哒,极轻一声,簪身松开一线,里面果然藏着东西。

      可惜封得太久,内里绢条被药胶糊死,若强行取出,只会碎成粉末。

      浮梦盯着那一线缝隙,眼神沉了沉。

      药胶,宫中常用来封密信的药胶,需以特定药水化开。

      她现在没有,将军府也未必找得到。

      浮梦把玉簪重新合上,贴身收好。

      母亲的旧物,皇帝亲赐。

      崔逢青又不许她查旧事,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也越来越危险。

      天快亮时,她终于睡了半个时辰。

      梦里是烧红的公主府,火光之后,有人隔着浓烟唤她小名。

      阿梦,声音很轻,像从很多年前传来。

      浮梦猛地醒来,窗外天色发白。

      青鲤已经起身,端了热水进来。

      “殿下,该梳洗了。”

      浮梦按了按眉心,

      “宫里来人了?”

      “未曾。”

      “皇后这么沉得住气?”

      青鲤道:“倒是将军府管事送了话,说将军晨起去了军营,午后回。”

      浮梦挑眉,

      新婚第一日,驸马去军营。

      好,很合她意。

      “府里可走动?”

      “管事说,除西偏院外,殿下皆可去。”

      “又是西偏院。”

      浮梦披衣起身,

      “那先不去。”

      青鲤松了口气,

      浮梦看她:“你松什么气?”

      青鲤谨慎道:“奴婢怕殿下现在就去。”

      “我又不蠢。”

      她要查,也不会青天白日顶着将军府满院护卫去查。

      白日适合看人,夜里适合看鬼。

      半个时辰后,浮梦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净衣裙。

      她没穿宫中送来的新衣,只挑了将军府临时备下的月白襦裙。料子不算华贵,针脚却结实,袖口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硬线。

      崔逢青府里的人,倒比皇后的人会做人。

      听雪院外,管事已候着。

      管事姓周,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举止很稳。

      “老奴周谨,见过夫人。”

      浮梦听见“夫人”二字,眉梢微挑。

      “你们将军府改口倒快。”

      周谨垂首,

      “礼已成,自该改口。”

      “若本宫不喜欢呢?”

      “夫人可罚老奴。”

      浮梦笑了笑,

      “府里多少人?”

      周谨答:“内院仆婢二十三人,外院杂役十四人,护卫另算。”

      “另算是多少?”

      “夫人若要账册,稍后送来。”

      浮梦看他一眼,答得很滑。

      不说没有,也不说不能说,只说送账册。

      送来的账册,自然是能给她看的账册。

      “将军府平日谁管内务?”

      “老奴暂管。”

      “暂?”

      “府中无女主人。”

      浮梦笑了,

      “现在有了?”

      周谨垂头:“是。”

      浮梦没再问,

      她沿着廊下慢慢往外走。

      将军府比她想得大,却冷清。

      不见花木繁盛,不见亭台精巧。院落分得极严,前院议事,东院住客,北边是校场,西侧是一片高墙,墙外种着几株老柏。

      那便是西偏院,守得很严。

      明面上只有两个护卫立在门前,可浮梦一路走来,已察觉墙头、廊后、树影中至少还有六处暗哨。

      她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周谨像没发现她在看。

      浮梦走到校场边,清晨的校场上,有十几名护卫正在练刀。

      刀声齐整,起落之间没有多余花架子,全是杀人的路数。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其中一人手臂旧伤未愈,出刀时肩背微滞。

      另一人左腿用力轻,膝上有寒疾。

      还有一人气息不稳,像昨夜刚值过夜。

      浮梦默默记下,

      周谨在旁问:“夫人可是不适?”

      “没有。”浮梦道,“看热闹。”

      周谨:“……”

      她看得太认真,不像看热闹。

      浮梦又问:“府中有药房?”

      “有。”

      “我能去吗?”

      “自然。”

      周谨引她往东侧去,将军府药房比她想得齐全。

      不是贵人养生的药房,是军中药房。

      止血散、金疮药、续骨膏、退热丸、清创烈酒,还有几味少见的边地药材。

      药柜分门别类,标签清楚,取用记录挂在墙上。

      浮梦看见取药记录,眼神微动。

      “青骨藤,用得不少。”

      周谨神色不变,

      “军中旧伤,多用此物止痛。”

      浮梦拿起一片干藤,

      青骨藤色青灰,味苦辛,少量止痛,过量引毒。

      寻常医者用得谨慎,将军府却备了整整一柜。

      她笑了笑,

      “将军府旧伤很多?”

      周谨道:“武将府中,旧伤总是有的。”

      “崔将军也有旧伤?”

      周谨垂首,

      “将军的事,老奴不敢妄言。”

      浮梦把青骨藤放回去,

      “那就是有。”

      周谨不答,浮梦没逼他。

      她走到药房最里侧,忽然停住。

      角落有一只小瓷罐,封口用的是北境军中蜡泥。

      她认得这种蜡泥,昨夜崔逢青身上那股药味里,也有这一味。

      浮梦刚伸手,周谨便上前半步。

      “夫人,此物性烈。”

      浮梦侧目,

      “我不能碰?”

      “怕伤着夫人。”

      “又是保护?”

      周谨闭嘴,

      浮梦收回手,笑得和气。

      “放心,我惜命,不碰烈物。”

      她离开药房时,顺手拿了一包甘草。

      周谨见了,也没拦。

      回听雪院路上,浮梦忽然问:“将军吃药怕苦吗?”

      周谨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太轻,轻得不像她前头那些试探。

      他答得也慢了些,

      “将军不惧苦。”

      浮梦挑眉,

      “那就是怕。”

      周谨:“……”

      浮梦低头看着手中甘草,若有所思。

      她也怕苦,小时候很怕。

      母亲去后,她大病一场。

      宫人灌药灌得粗暴,苦汤洒了半身。

      那时有个躲在冷宫墙洞里的小男孩,总把偷来的萝卜饼塞给她。

      萝卜饼也不好吃,冷硬,带土腥味,可比苦药好。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事了。

      浮梦皱了皱眉,为什么忽然想起来?

      是因为将军府药房的味道?

      还是因为崔逢青昨夜那句“你母亲的事,别急着查”?

      她回到听雪院,刚坐下,外头便传来通报。

      “夫人,宫中赏赐到了。”

      浮梦抬眼,又来?

      她走到前院时,宫中内侍正领人抬箱入府。

      这回不是皇后,是皇帝赏的。

      箱中有绸缎、玉器、金银、药材,还有一幅“鸾凤和鸣”的御笔。

      浮梦看着那四个字,险些笑出声。

      皇帝的字很好,好到像把刀磨得很亮。

      内侍宣读赏单,语气拖得又长又稳。

      “圣上念熙仁公主新婚,特赐玉如意一柄,金盏一对,东珠十二斛,青莲旧簪一支……”

      浮梦打断他,“青莲旧簪不是昨日赐过了?”

      内侍一愣,周谨也看过来,浮梦脸上笑意温和。

      “本宫记错了?”

      内侍很快反应过来,低头道:“回殿下,昨日赐簪不在今日赏单,奴婢念错了。”

      念错?

      宫中内侍宣赏,错一个字都是罪。

      更何况是把昨日赏过的东西,今日又念一遍。

      浮梦看着他,内侍额上渗出汗。

      片刻后,浮梦笑了。

      “无妨,本宫近日事多,听错也是有的。”

      内侍连忙谢恩,继续念。

      浮梦没再插话,但她知道,不是她听错。

      也不是内侍念错,有人在提醒她。

      那支青莲旧簪,很要紧。

      赏赐搬入库房后,浮梦回到听雪院。

      青鲤关上门,低声道:“殿下,昨日那支玉簪……”

      浮梦从袖中取出玉簪,簪身温凉。

      她盯着那朵青莲,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找药。”

      “什么药?”

      “能化宫中药胶的药。”

      青鲤低声:“将军府药房里未必有。”

      浮梦抬眼,

      “那就去别处找。”

      “殿下要出府?”

      “不出。”

      浮梦将玉簪收起,

      “将军府这么大,总有些旧东西。”

      青鲤立刻警觉,

      “殿下是想……”

      浮梦没说话,她起身走到窗边。

      听雪院外,枯梅立在雪中。

      更远处,西偏院的高墙隐在老柏之后。

      那里守卫森严,那里不许她去,那里一定有东西。

      入夜后,崔逢青仍未回府。

      周谨送来晚膳,饭菜清淡,药膳一盅,另有一碟蜜渍梅子。

      浮梦看着那碟梅子,动作停了停。

      她不爱苦,喝药后爱含梅子。

      这习惯,只有很早以前近身伺候过她的人知道。

      青鲤也看见了,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周谨垂首道:“将军吩咐,夫人新婚劳累,晚膳不宜油腻。”

      浮梦夹起一枚梅子,甜里带酸,压苦味正好。

      她问:“崔逢青什么时候吩咐的?”

      “晨起出府前。”

      “他倒细心。”

      周谨道:“将军记性好。”

      浮梦慢慢嚼着梅子,记性好,好到知道她怕苦?

      好到知道她会查玉簪?好到知道她想活?

      夜深后,听雪院灯灭。

      浮梦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把长发束起,只带一把短匕和几枚药丸。

      青鲤拦不住,只能跟上。

      浮梦没有直奔西偏院,她先去了药房,夜里药房无人,门锁却换过。

      浮梦看着锁,笑了笑,

      “防我?”

      青鲤取出细针,

      “不难开。”

      浮梦拦住她,

      “不开。”

      青鲤一怔,

      浮梦转身,从药房后墙绕过去。

      将军府守得严,正门、窗、锁都有人防。

      但防人总有一个毛病,防的是会武的人,不防猫,也不防会钻墙缝的公主。

      药房后有一处通风窄窗,窗外堆着旧药篓。

      浮梦踩着药篓翻上去,动作利落得不像金枝玉叶。

      青鲤跟在后头,心惊肉跳。

      “殿下,慢些。”

      “闭嘴。”

      两人从药房后窗翻入,浮梦直奔角落那只小瓷罐。

      她不打开,只刮下一点封口蜡泥,又取了几味药。

      然后她走到最里侧的旧柜前,白日她便看见,这柜子下有拖动痕迹。

      柜后是墙,墙上有暗门,很浅。

      若非她从小在公主府找逃生洞,未必能看出来。

      青鲤低声:“这里通哪?”

      浮梦用指尖摸过墙缝,

      “西偏院。”

      青鲤脸色微变,

      “殿下,崔将军说过……”

      “他说过很多话。”

      浮梦按下暗扣,墙后传来极轻的机括声,暗门开出一线。

      冷风从里头透出来,不像寻常屋舍的风。

      带着灰尘、铁锈,还有一点烧焦的旧味。

      浮梦心头莫名一跳,她推门进去。

      暗道不长,尽头是一座小院。

      院中老柏成影,雪积得很厚,显然少有人来。正屋门上落着锁,窗纸新糊,门槛却旧得发黑。

      浮梦走到门前,锁是军中铜锁。

      青鲤低声:“奴婢来。”

      浮梦摇头,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银针,挑入锁孔。

      咔,锁开。

      青鲤看着她,欲言又止。

      浮梦推门,屋内无灯,她点起火折子。

      火光亮起的一瞬,墙上挂着的一幅图映入眼中。

      那是一幅宫图,边缘烧毁大半,只剩半截宫墙、两处殿角和一条被朱砂圈出的暗道。

      浮梦呼吸微滞,这不是本朝宫图,是前朝宫禁图。

      而图纸右下角残存的一小块白绢上,盖着一枚极淡的小印。

      印文只剩半个字,可浮梦认得,那是她母亲的闺名小印。

      同她旧药囊内侧,一模一样。

      火折子在她指间轻轻一颤,身后,忽然传来崔逢青的声音。

      “我说过,别进西偏院。”

      浮梦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幅烧残的旧宫图,轻声道:

      “崔逢青。”

      “这图,为什么会有我母亲的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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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在该文,改动较大,注意查看更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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