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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旧宫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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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折子烧得很短。
一点昏黄火光照着墙上残图,也照着浮梦垂在身侧的手。
她手指上还沾着药房后窗的灰,指尖擦破的血已干了,凝成暗红色。
崔逢青站在门口,
门外雪光清冷,他身上披着夜色,腰间刀未出鞘,却比出鞘更压人。
浮梦没有回头,她盯着那幅烧残的宫图。
图上大半已被火燎去,剩下的部分也因年深日久泛了黄。
可朱砂圈出的那条暗道还在,从一处偏殿绕过宫墙,直通冷宫外侧。
浮梦认得那处冷宫,她小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日子,也在那里,失去了乳母。
“崔逢青。”
她声音很轻,
“这图,为什么会有我母亲的印?”
崔逢青没有立刻答,他走进屋,反手合上门。
门闩落下,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青鲤被拦在院外。
浮梦听见青鲤压低的声音,也听见刀鞘轻轻抵住门缝的响动。
将军府的人很会守门,像早就守惯了不能见光的东西。
崔逢青走到她身后两步处,停下。
“军中旧图。”
浮梦笑了,
“将军当我瞎?”
崔逢青道:“你看不全。”
“看不全也看得懂。”浮梦抬手,指向图上朱砂圈出的暗道,
“这是前朝内宫旧道,新朝入主后,宫禁重修,三处殿宇改名,五处墙基移位,如今宫中没人敢留这图。”
她转身看他,
“除非不是如今才留。”
崔逢青神色不动,
“公主懂得不少。”
“我在宫里活了十七年,总不能连住过的笼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又指向图角残印,
“这个呢?也是军中旧图自带的?”
残印只剩半个字,淡得几乎看不清,可那一半偏偏刺眼。
她母亲名中有个“蘅”字。
旧药囊内侧,也绣着同样的小印纹样。
浮梦小时候不懂,以为那只是花纹。
后来她读了许多旧册,才知道那是闺中女子私印,取其名,不入公文,不示外人。
这种印,不会随便落在一张军中旧图上。
崔逢青看着她,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不止这一件。”
浮梦呼吸微滞,屋外风声掠过窗纸。
她一字一句问:“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现在不该问。”
浮梦笑了一声,
“又是这句。”
她转身,伸手便要去取墙上的残图。
崔逢青出手比她快,刀鞘横过来,拦在她手腕前。
浮梦没有退,她腕下一翻,袖中银针滑出,直刺他虎口。
那针极细,针尖淬了麻药,不致命,但足以让寻常人半条手臂失力。
崔逢青像早知她会动手,刀鞘向下一压,正压在她腕骨发力处。银针停在他指前半寸,再进不得。
浮梦抬眼,崔逢青垂眸。
两人隔着刀鞘和银针,对峙片刻。
他道:“新婚第二日,公主已刺我两回。”
浮梦冷声:“将军也抓我两回。”
“扯平?”
“没平。”
“公主要如何?”
“把图给我。”
“不给。”
浮梦手腕用力,刀鞘纹丝不动,她很清楚崔逢青留了力。
若他真想伤她,她这只手此刻已经断了。
可他越留力,越叫人恼火。
像她所有挣扎,都在他预料里。
浮梦忽然松手,银针从指间掉下去。
崔逢青视线微落,就在这一瞬,浮梦左手从腰侧探出,另一枚药丸直打向火折子。
药丸碎开,白烟骤起。
屋中火光一灭,黑暗压下来。
浮梦没有去门口,也没有往窗边跑。
她扑向墙上的旧图,这才是真正目的。
她从来没指望一枚麻针能制住崔逢青。
她只要一个呼吸,指尖碰到残图的边缘,下一刻,腰间一紧。
崔逢青从身后扣住她,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浮梦后背撞上他胸膛,撞得肩骨发疼。
她反手就是一肘,崔逢青偏身避过,手腕一转,直接把她两只手都压到身前。
“别撕。”
他声音低下来,
“不想要它碎,就别碰。”
浮梦动作一顿,黑暗里,她呼吸很急。
屋中白烟散得快,残余药味苦涩。崔
逢青就在她身后,气息冷稳,压住她的手却没有过分用力。
他的心跳很平,浮梦却闻到了血味。
比昨夜更清楚,在青骨藤、冷铁和淡淡沉香之下,有一道新鲜血气。
“你受伤了。”
她忽然道,崔逢青没有答。
浮梦冷笑:“新婚第二日,崔将军便带伤抓妻,真是辛苦。”
“公主若少闯禁院,我能少辛苦些。”
“你若不藏东西,我也能少闯些。”
崔逢青松开她,火折子已灭,屋中只剩窗外雪光。
浮梦站稳后,立刻往旁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大约轮廓。
挺直,沉默,像墙上那幅烧残的图一样,半数藏在暗处。
崔逢青重新点燃火折子,火光亮起。
浮梦一眼看见他左袖下方有一点暗色。
血,量不多。
衣料是玄色,不细看很难发现。
“谁伤的你?”她问。
崔逢青把火折子放回灯盏中,语气平淡。
“不重要。”
“皇后的人?”
“不重要。”
“皇帝的人?”
崔逢青终于看她,浮梦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心里一沉,又很快压下。
长安城里能让崔逢青受伤还闭口不言的,不会是普通刺客。
“所以你昨夜在城外等我,不只是抓我。”浮梦慢慢道,“你也被人盯着。”
崔逢青没有否认,
浮梦看着他,忽然笑了。
“崔将军,你自己也活得很艰难啊。”
他道:“所以说,想活就少问。”
“我若偏问呢?”
“我拦。”
“拦多久?”
崔逢青没有答,
浮梦转身又看向旧图,她没有再伸手。
方才崔逢青那句“别撕”不假,图纸被火燎过,又年代太久,边缘已经酥脆,她若硬取,确实会碎。
这东西暂时拿不走,但她已经看见了。
前朝宫图,冷宫暗道,母亲小印。
崔逢青不让她查旧事,却在自己府中藏着母亲的线索。
这比直接告诉她“你母亲有问题”更要命。
浮梦问:“这图从哪来的?”
崔逢青沉默,
“你不说,我也能查。”
“你查不到。”
“将军太小看我了。”
“不是小看。”他道,“查这图的人,大多死了。”
浮梦看向他,
崔逢青的语气太平,不像威胁,像陈述。
“都有谁?”
“宫人,旧臣,暗卫,军中人。”
“我母亲呢?”
崔逢青不说话,
浮梦往前一步。
“我母亲也是因为这图死的?”
崔逢青道:“她不是因为一张图死的。”
浮梦眼底一寒。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太多。”
“知道什么?”
“知道不该知道的事。”
“崔逢青。”
浮梦几乎被他气笑,
“你说了等于没说。”
“够了。”
“哪里够?”
她逼近他,
“我母亲病死在宫中,尸身匆匆下葬,宫册里连死因都写得含糊。乳母替我查过,第二日被折断十指扔进井里。如今你府里挂着我母亲印记的前朝宫图,你告诉我够了?”
崔逢青看着她,
“你乳母的事,我知道。”
浮梦声音一顿,盯着他。
“你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多早?”
崔逢青垂下眼,火折子在灯盏里烧得不稳,光影落在他脸上,显得眉骨更深,眼底也更暗。
他没有回答,又是这样。
每到关键处,他便不说。
浮梦忽然觉得心口有一股火,被压了太久,压到如今只剩冷意。
“崔逢青,你到底是谁?”
崔逢青抬眼,两人四目相对。
屋中旧图、残印、雪光、药味,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片刻后,他道:“你现在的夫君。”
浮梦:“……”
她险些气笑,
“将军可真会避重就轻。”
“实话。”
“那我换个问法。”浮梦道,“你认识我母亲?”
“不算认识。”
“见过?”
“见过。”
“在哪里?”
崔逢青看向墙上残图,
“很久以前。”
浮梦还要再问,外头忽然传来周谨的声音。
“将军。”
崔逢青没有应,
周谨停在院外,声音压低:“宫里来人,皇后娘娘召夫人明日入宫请安。”
浮梦笑了,
“真快。”
崔逢青看她一眼,转身开门。
周谨低头立在雪中,没有往屋内看。
崔逢青道:“知道了。”
周谨退下,门重新合上。
浮梦道:“将军方才第二条规矩,不准我擅自入宫。现在皇后召我,我去不去?”
“病着。”
“皇后不信呢?”
“那就病重。”
“我要是偏去?”
“我拦。”
浮梦看着他,
“你怕我入宫查旧事?”
“怕你入宫送死。”
“宫里有我的母亲,有我的旧物,有我的仇人。”浮梦慢慢道,
“也许还有答案。你让我装病躲在将军府?”
崔逢青道:“活着才有答案。”
浮梦冷声:“我活了十七年,只活成一个笑话。”
“笑话也比死人强。”
浮梦忽然安静,这话太像她自己会说的,她讨厌从别人嘴里听见。
尤其是崔逢青嘴里,她转身看向墙上旧图。
“这图,我迟早要拿走。”
崔逢青道:“等你能拿的时候。”
“什么时候?”
“等你不会因为一张图,把自己送进宫里。”
“将军真是好大的口气。”
“嗯。”
浮梦又被这一个“嗯”堵住。
她觉得再与他说下去,自己真会不顾后果把剩下药粉全撒出去。
崔逢青走到墙边,抬手按住旧图下方一处暗扣。
墙上木框缓缓合拢,一层铁片从两侧滑出,将旧图封在里头。
浮梦看得眼皮一跳,他白日里不封,偏在她看见后封。
好!很好!
崔逢青回头,
“今晚到此为止。”
浮梦笑:“将军要关我?”
“送你回去。”
“我若不回?”
“抱回去。”
浮梦脸色一僵,崔逢青像只是说一件寻常事。
她知道他做得出来,也知道自己此刻不宜继续耗。
她已经拿到足够多的东西,前朝旧图,母亲残印,崔逢青见过母亲,皇帝的人伤了他,皇后明日召她入宫。
这一夜不亏。
浮梦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
“崔逢青。”
“嗯。”
“那张图上的暗道,如今还在吗?”
崔逢青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问问。”
“别去。”
“还在?”
“塌了一半。”
浮梦笑了,
“那就是还在。”
崔逢青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浮梦推门出去。
院中雪未停。
青鲤立刻迎上来,上下看她,确认没伤才松了口气。
浮梦没有回头,她走出西偏院,穿过老柏夹道,回到听雪院。
一路上,她袖中握着一小片从旧图边缘蹭下来的灰。
方才白烟起时,她虽然没能取下旧图,却摸到了残印边缘。
指腹沾了灰,够了。
回屋后,她命青鲤守门,自己取出一只白瓷碟,将那点灰轻轻抖落。
灰中混着极细的朱砂,还有一点印泥残痕。
浮梦用银针蘸了温酒,又加了一滴白醋,慢慢将灰化开。
一点红痕在瓷碟上晕开,起初乱得看不出形。
浮梦很有耐心,她用针尖一点点拨开灰渣,将那半枚残印拓在薄纸上。
第一遍,模糊。
第二遍,仍不成形。
第三遍时,纸上终于浮出半个小字。
蘅。
浮梦盯着那个字,很久没有动。
青鲤在旁轻声道:“殿下……”
浮梦抬手,示意她别说话,她从怀中取出旧药囊。
药囊内侧,也有一个极小的绣印,蘅。
一模一样,不是像,就是。
她母亲的闺名小印,确确实实落在崔逢青藏着的前朝宫图上。
浮梦慢慢合上眼,
片刻后,她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冷得没有温度。
“青鲤。”
“奴婢在。”
“明日入宫。”
青鲤一惊,
“可崔将军说——”
“他说他的。”
浮梦将拓下来的半枚印痕折好,藏进玉簪旁边。
“我要见皇后。”
“殿下要问她?”
“不问。”
浮梦抬眼,烛火映在她眸中,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星。
“我去看看,她怕不怕这支簪子。”
窗外,雪落无声,西偏院方向一片漆黑。
而旧宫图被铁片封在墙中,像一具被重新合上的棺。
可浮梦知道,棺中有死人,也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