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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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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不像喜宅。
浮梦进门时,府中连一盏红灯都未挂。
庭中积雪扫得干净,石阶冷白,廊柱深黑。
仆从不多,见了她也不似公主府中那些人战战兢兢,只垂首行礼,安静得像一排刀鞘。
她披着崔逢青的黑氅,穿着汝州寡妇的素衣,头发半湿,手上还有爬井时擦出的血口。
像逃难,不像待嫁。
崔逢青把她带到正院外,便停了步。
“公主暂住此处。”
浮梦抬头看匾,听雪院,名字倒雅。
她笑了一声,
“将军府还有这般风雅的地方?”
崔逢青道:“前主人取的。”
“前主人呢?”
“死了。”
浮梦:“……”
很好,她开始怀疑这府里每一块砖都埋过人。
青鲤扶她进去,
屋中陈设极简。床、案、屏风、炭盆、药柜。没有熏香,没有软帘,也没有女眷住处该有的脂粉气。
唯一多余的,是窗边一株枯梅。
枝干瘦硬,没开花。
浮梦看了片刻,
“将军府穷成这样?”
崔逢青站在门外,没进屋。
“公主若不满,可回公主府。”
浮梦立刻收回视线,喉间一哽,从心道:
“这里挺好。”
公主府此刻大约已被皇后的人翻得底朝天,她回去,不如直接躺进棺材。
崔逢青淡淡道:“午后宫中会来人。”
浮梦回头,
“做什么?”
“纳采、问名、请期。”
“这么急?”
“圣上有旨,三日内完婚。”
浮梦脸上笑意淡了,三日,皇帝比皇后更急。
皇后设彩楼,是想用婚事困她,也借她试探崔逢青。
皇帝准他们三日内完婚,是想把这桩失控的事迅速钉死。
只要她入了将军府,崔逢青便多一层牵制;只要崔逢青尚了公主,他也多一处把柄。
没人问她愿不愿意,也没人问崔逢青愿不愿意。
金枝玉叶,权臣武将,都不过是御案上一枚可挪动的棋。
浮梦靠在门边,轻声道:“崔将军,圣上这般体恤,你感动吗?”
崔逢青看她一眼,
“不敢。”
“不敢感动,还是不敢不感动?”
“都不敢。”
浮梦笑了,
他答得太正经,正经得像在御前回话。
崔逢青转身欲走,
浮梦忽然叫住他。
“将军。”
他停步,浮梦抬起手,黑氅从她肩头滑下些许。
“你的衣裳。”
崔逢青看了一眼,
“不必还。”
“怕我冻死?”
“怕你再穿寡妇衣出门。”
浮梦面无表情把黑氅丢到榻上,
“将军放心,下一回我扮男的。”
崔逢青看她片刻,
“你不适合。”
“为何?”
“脸太招摇。”
浮梦一噎,他转身走了。
青鲤等人走远,才低声道:“殿下,崔将军像是在骂您,又像是在夸您。”
浮梦冷笑,“他只是嘴欠。”
她坐到榻边,解开袖口。
手腕上那圈被崔逢青扣出的红痕还在,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问:“府里多少人?”
青鲤道:“明面仆从三十七人,护卫不知,暗处至少二十,西偏院有人守,不许靠近。厨房、马厩、药房都规矩森严,不像寻常府邸。”
“像军营?”
“是。”
浮梦点了点头,崔逢青住的不是府,是他在长安城里安的一座营寨。
这人比她想得还怕死,或者说,比她更清楚长安有多要命。
午后,宫里果然来了人。
来的是礼部官员、尚仪局女官,还有皇后身边的冯女官。
冯女官看见浮梦时,脸色很稳。
稳得像昨夜公主府烧的不是火,是一炉无关紧要的香。
“殿下受惊了。”
浮梦坐在榻上,裹着被子咳了两声。
“姑姑瞧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冯女官笑道:“殿下精神尚好。”
浮梦叹气:“被崔将军抓回来,精神不好也不敢说。”
屋外的礼部官员低头装聋,冯女官笑意淡了淡。
“公主慎言,崔将军是奉旨护送。”
“护送?”浮梦眨眼,“我还以为是押送。”
冯女官这回不接话了,她命宫婢送上嫁衣。
正红、织金、凤纹,
不是昨日那匹料子重新裁的。
皇后换了一件,这件没有眠藤。
浮梦只闻了一下,便知道。
皇后不敢再在嫁衣上动手脚,今日她若在将军府出事,责任就不止落在公主府,连崔逢青也会被拖进去。
崔将军牵扯进来,事情一查便知。
但不下药,不代表干净。
浮梦摸过袖口内衬,在针脚中摸到一层极细的硬线。
尚衣局缝制嫁衣,会在内衬藏金线以定形。
但这线过硬,穿久了会磨破皮肤,尤其手腕处。
一旦她腕上生红,便可说她心神不宁,自伤失仪。
小手段,不杀人,只恶心人。
浮梦笑了笑,
“娘娘真疼我。”
冯女官道:“娘娘盼殿下安稳。”
“安稳到死最好?”
冯女官抬眼:“殿下。”
浮梦懒懒倚回去,
“我说笑,姑姑别怕,本宫还没过门,不会现在死。”
冯女官脸色终于有些难看,礼部按流程走得极快。
纳采、问名、请期,本该一项项办,如今都缩成了几卷文书、几声唱礼、几箱赏赐。
皇帝没有亲至,也没有召见她,只赏下两样东西。
一柄玉如意,一支旧玉簪。
玉如意新,白得晃眼,一看就是库中现取的吉物。
玉簪却旧,簪身温润,簪头雕一枝半开的青莲,莲瓣边缘有很细的磨痕,像曾被人日日握在手里。
浮梦看到那支玉簪时,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她见过,不是实物,是在母亲唯一留下的画像里。
画中的女人坐在窗下,鬓边斜插一支青莲玉簪,眉眼温柔。
那幅画后来被宫中收走,浮梦只在很小的时候看过几眼。
可她记得,记得青莲,也记得簪尾那一点断纹。
如今,断纹就在她眼前,皇帝把她母亲的旧物赏给她做新婚贺礼。
是无意?
不可能。
浮梦垂下眼,袖中指尖一点点蜷起。
冯女官一直看着她,
浮梦忽然伸手拿起玉簪,放在鬓边比了比,笑道:“旧了些。”
冯女官道:“圣上说,此物曾是宫中旧藏,寓意清贵,正合殿下。”
“父皇还记得我喜欢旧东西?”
冯女官笑道:“圣上自然记挂殿下。”
浮梦抬眼,她脸上是笑的,眼底没有。
“替本宫谢父皇,就说这簪子,本宫很喜欢。”
冯女官盯了她片刻,没看出失态,才垂首应下。
……
三日匆匆过去,
傍晚时,婚礼开始。
仓促到近乎荒唐,没有十里红妆,没有满城鼓乐,也没有皇帝皇后亲临。
将军府挂了红灯,铺了红毯,门外站着礼部官,门内站着禁军与将军府护卫。
宾客不多,多半是被临时叫来的宗室和朝臣。
他们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想看热闹,又怕热闹烧到自己。
浮梦换上嫁衣,袖口硬线被她暗中挑断一半,剩下的留着。
全挑了,冯女官会查。
留一半,磨不死人。
喜娘替她盖上红盖头,眼前一片红,红得像火。
她想起公主府昨夜那场火,也想起母亲画像中那支青莲玉簪。
玉簪此刻就藏在她袖中,贴着腕骨,冷得像一小截旧雪。
礼官高唱:
“一拜天地——”
浮梦弯腰,
天地没有救过她。
“二拜高堂——”
上首空着,
皇帝不来,皇后不来。
崔逢青父母皆亡,
这一拜,拜的是空椅,是皇权,是死人。
浮梦垂眼,看见红盖头下崔逢青的靴尖。
一动不动,他也拜得很冷。
“夫妻对拜——”
浮梦转身,红盖头遮住视线,她看不见崔逢青的脸。
只能看见他衣袍下摆,玄色礼服,红绶压腰。
和她这身鲜红站在一处,像一半夜色,一半火。
她弯腰,崔逢青也弯腰。
两人隔着一片红色,完成了长安最仓促,也最荒唐的一场婚礼。
“礼成——”
满堂人声响起,有人道喜,有人恭贺,有人说天作之合。
浮梦在盖头下笑了,
天作之合?
若天有眼,早该被他们这些人气瞎了。
她被送入新房,喜娘扶她坐到床边,嘴里念着吉祥话。
“公主与将军琴瑟和鸣,百年好合,早生——”
话到这里,喜娘自己也卡了一下。
浮梦隔着盖头问:“早生什么?”
喜娘硬着头皮:“早生贵子。”
浮梦轻笑,
“借你吉言。”
喜娘吓得不敢再说,忙退下了。
屋中静下来,红烛燃着,灯花偶尔爆开。
浮梦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青鲤被留在外间,屋内只有她一人。
她先听,门外两名护卫,窗下一个,房梁上应有一个,屏风后没有人,床底没有。
香炉里燃的是合欢香,味淡,无毒,催情也不重,更多是做个样子。
酒壶里有酒,酒中无毒。
杯沿有一点迷香粉,不是她的。
皇后的人还真是锲而不舍。
浮梦掀开盖头一角,走到桌前。
她取出袖中玉簪,借烛火细看。
簪尾断纹是真的,簪身却有些不对。
她指腹摸过青莲花瓣,在第三瓣下摸到一处极浅的凹痕。
中空,玉簪里藏着东西。
她心跳快了些,正要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告诉自己:稳,不急。
崔逢青来了,
浮梦立刻放下盖头,把玉簪藏回袖中,重新坐回床边。
门开,冷气随他进来。
崔逢青没有让喜娘跟着,也没有叫人闹洞房。
他关上门,走到桌边,先看了一眼酒壶,再看浮梦。
浮梦隔着盖头,笑道:“将军怎么不挑盖头?”
崔逢青道:“不急。”
“不急什么?”
“先说规矩。”
浮梦笑意淡了些,果然。
洞房花烛夜,别人说情,他说规矩,也很崔逢青。
她自己抬手,掀了盖头。
红绸滑落,露出一张妆容秾艳却冷静的脸。
“将军说。”
崔逢青站在烛下,玄色喜服未换,眉眼冷淡,看不出半分新婚该有的喜气。
“第一,不准再逃。”
浮梦托腮:“这条太难。”
“可以难,不能做。”
“若做了呢?”
“我会抓。”
浮梦笑:“将军真诚。”
崔逢青继续,
“第二,不准擅自入宫。”
浮梦眼神微动,
“不入宫,怎么给皇后娘娘请安?”
“病着。”
“病多久?”
“病到我说能去。”
浮梦看着他,
“将军这是把本宫软禁了?”
“保护。”
“又是护送,又是保护,你们长安男人说话都这么好听?”
崔逢青没接她的讽刺,
“第三,不准查旧事。”
屋中安静下来,红烛烧出一声轻响。
浮梦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没了。
“什么旧事?”
崔逢青看着她,
“你知道我说什么。”
浮梦慢慢站起来,
嫁衣曳地,金线在烛光下冷冷发亮。
“将军。”她声音很轻,“我们今日才成婚。”
“嗯。”
“你就要管我逃不逃,入不入宫,查不查旧事。”
“嗯。”
“那我是不是也该给将军立三条规矩?”
崔逢青道:“你说。”
浮梦走近他,一步,两步。
她停在他身前,仰头看他。
“第一,不准动青鲤。”
“可以。”
“第二,不准查我的人。”
“已经查了。”
浮梦一笑,
“那就不准杀。”
“可以。”
“第三——”
她袖中寒光一闪,短匕出鞘,抵上崔逢青腰侧。
不是心口,那里太明显,也太容易被挡。
腰侧靠近肋下,衣料遮挡,稍不留神便能入肉。
浮梦动作很快,可崔逢青没有躲。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匕首。
“第三?”
浮梦握着匕首,眼神冷得像雪水。
“第三,不准在我面前装得什么都知道。”
崔逢青抬眼,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浮梦又闻见他身上的青骨藤味。
还有血气,很淡。
被合欢香压着,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出来。
他受伤了?
今日?
还是旧伤?
浮梦不动声色,匕首又往前送了半分。
“崔逢青。”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你不让我查旧事,是怕我死,还是怕我查出什么?”
崔逢青没有答,
浮梦盯着他,一字一句问:
“将军怕我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