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 逮回去 ...

  •   城门下,风雪静了一瞬。

      浮梦坐在车中,掌心药丸已被她捏得微微发潮。

      车帘半卷,晨雾从缝隙里钻进来,凉得像水。她低着头,素布裹发,脸上姜汁催出的红还未褪,看着仍是个病弱寡妇。

      可崔逢青看她的眼神,没有半分被糊弄的意思。

      守门兵听见那句“查她”,立刻上前。

      青鲤跪在车辕边,声音发颤,却还稳得住:

      “军爷,我们是汝州来的,小郎病重,急着出城投亲,过所方才已验过了。”

      守门兵不耐烦地伸手,

      “再验。”

      青鲤把过所递过去,守门兵举着火把细看,又对照车中人。

      “傅氏?”

      浮梦咳了两声,声音压得沙哑:“民妇在。”

      她不抬头,女人若怕事,见了官兵不敢抬头,很合理。

      守门兵掀开车帘更深些,火光照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

      病弱,憔悴,眼眶泛红。

      不像公主,至少不像长安传闻里那个金钗满头、红裙招摇的熙仁公主。

      守门兵迟疑,崔逢青骑在马上,淡声道:“手。”

      浮梦眼睫一颤,守门兵没懂。

      崔逢青道:“看她的手。”

      青鲤脸色变了,浮梦的手不像寡妇。

      她再怎么抹灰,再怎么换粗布衣,也掩不住那双手。

      公主府养出来的手,指节细白,没有干活磨出的茧。

      昨夜爬井擦出的伤口虽在,可那更像逃命划伤,不像常年劳作。

      浮梦慢吞吞把手往袖中缩,守门兵立刻抓住她袖口。

      “伸出来。”

      浮梦抬眼,眼中水光一晃。

      “军爷,男女有别……”

      守门兵动作一顿,崔逢青在马上看着她,浮梦也透过车帘看他。

      她很想问一句:将军不是叫我快逃么?怎么又在城门口堵我?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无用的话,不说。

      她咬破藏在舌下的一点苦药,脸色很快泛白,额上也冒出冷汗。

      下一刻,她身子一软,向车壁倒去。

      青鲤立刻惊呼:“娘子!”

      守门兵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

      车里那病弱少年也被惊动,含糊呻吟了一声。

      浮梦闭着眼,呼吸发乱,像真被吓晕过去。

      守门兵有些晦气:“这……将军,人晕了。”

      崔逢青翻身下马,黑靴踏过雪泥,一步步走到车前。

      浮梦闭眼装死,她听见他停在车外,也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药味。

      青骨藤,比朱雀街那日更清楚。

      他靠近了,浮梦心里默数。

      一步、两步,

      第三步时,她袖中药丸无声滚落指间。

      只要他掀帘,她便捏碎药丸。

      不是致命毒,是“七息昏”。

      吸入者短时眩晕,四肢发沉。

      对普通人有用,对崔逢青这样的人未必能全效,但只需拖住一瞬,她就能撞翻车中炭盆,借乱跳车。

      很危险,但比被抓回去强。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

      浮梦猛地睁眼,药丸在指间碎裂。

      淡青烟气刚起,崔逢青已经抬袖,挡住口鼻,同时另一只手扣住她手腕。

      快得离谱,浮梦腕骨一麻,药粉撒偏,落在车板上。

      青鲤想动,崔逢青身后的亲卫长刀半出鞘。

      “别动。”亲卫冷声。

      青鲤僵住,浮梦被崔逢青扣着腕,半靠在车壁上,脸上病弱之色还未散干净,眼神却已冷了。

      崔逢青低头看她,

      “傅娘子?”

      浮梦喘了两声,仍用沙哑嗓音道:“将军认错人了。”

      崔逢青视线落到她袖中散开的药粉上,

      “汝州寡妇会用军中迷药?”

      浮梦眼皮一跳,这不是军中迷药,这是她自己改过的方子。

      但药底确实脱胎于军中旧方,他连这个都闻得出来。

      浮梦换回自己的声音,

      “将军拦寡妇的车,不怕坏名声?”

      崔逢青道:“本将名声不好。”

      “也是。”

      浮梦笑了笑,索性不装了。

      她抬起脸,姜汁熏出的红还在眼尾,配上那副寡妇装扮,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艳色。

      “崔将军一早等在城外,总不会是来送本宫的。”

      崔逢青松开她手腕,浮梦立刻把手缩回袖中,腕上已多了一圈红痕。

      她暗暗记下,力气很大,反应极快,懂药、难杀。

      崔逢青看着她,语气平平:

      “公主昨夜烧府,今日逃婚。若本将不来,明日御史台会弹劾本将克妻。”

      浮梦冷笑:“将军还没娶,哪来的妻?”

      “绣球已接。”

      “本宫可以赖账。”

      “礼册已入。”

      “那就说本宫死了。”

      崔逢青扫了一眼车中,

      柴筐,病少年,粗布衣,汝州过所,寡妇身份。

      “公主确实准备得像死过一次。”

      浮梦被他噎住,这人说话不多,但句句扎得准。

      守门兵这时才反应过来,脸色大变,扑通跪下。

      “卑职不知是公主殿下——”

      浮梦抬手打断,笑得温柔:“你知道什么?你只看见汝州傅氏要出城投亲。”

      守门兵额上冷汗滚落,不敢接。

      崔逢青道:“带回去。”

      亲卫上前,青鲤挡在车前。

      “崔将军,殿下受惊,昨夜府中又走水,若要回府,也该容奴婢先替殿下——”

      话没说完,浮梦按住她肩。

      “别白费力气。”

      青鲤眼眶发红,浮梦却很平静。

      逃命这种事,本就是九死一生,她没指望一次成功。

      只是被崔逢青逮住,确实比被皇后的人逮住麻烦。

      皇后的人好骗,他不好骗。

      浮梦下了车,雪没过鞋面,她这身粗布衣单薄,被风一吹,肩头微微一颤。

      崔逢青看见了,解下黑氅,随手丢给她。

      浮梦没接,黑氅落在她臂弯上,沉得很,还带着冷铁气。

      她低头看了看,笑道:“将军这是怕我冻死?”

      崔逢青道:“怕你病死在路上。”

      “我病死了,婚事不就没了?”

      “你死不了。”

      浮梦抬眼:“将军这般笃定?”

      崔逢青看了她一眼,

      “火烧三处,避开人住正房;迷香剂量刚好睡到天明,不伤肺腑;假路线放得杂,却都指向西南,逼追兵往一处堵;你若想死,不必这样费心。”

      浮梦脸上的笑彻底淡了,他看过她的局,甚至看得很细。

      公主府走水不过几个时辰,他却已经知道火线避过哪里,药量下到几分,假路线放向何处。

      这不是路过城门顺手抓她,他早就盯着。

      浮梦慢慢把黑氅披上,

      “将军派人查我?”

      崔逢青道:“你砸了我。”

      “所以将军报复?”

      “所以本将要知道,自己接的是绣球,还是麻烦。”

      浮梦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是什么?”

      崔逢青看着她,

      “会咬人的麻烦。”

      浮梦:“……”

      青鲤低头,险些没忍住。

      浮梦侧目看她,青鲤立刻绷住脸。

      崔逢青命人牵来一辆马车,比她那辆骡车结实得多,车壁厚重,窗格内嵌细铁,看着不像马车,像移动的牢笼。

      浮梦站在车前不动,

      “将军要押我回府?”

      崔逢青道:“回将军府。”

      浮梦眼神一变,

      “凭什么?”

      “公主府昨夜走水,不宜住人。”

      “我可以住宫里。”

      “皇后会很高兴。”

      浮梦闭嘴了,她当然不能住宫里。

      进了宫,她再想出来,比从坟里爬出来还难。

      “那我也不能住将军府。”浮梦道,
      “礼未成,名不正,言不顺。”

      崔逢青道:“本将已请旨。”

      浮梦一顿,

      “什么时候?”

      “彩楼之后。”

      “皇帝准了?”

      “准了。”

      浮梦心口沉下去,皇帝准了。

      那就不是崔逢青单方面把她带走,是皇帝要她进将军府。

      皇后设彩楼,崔逢青接球,皇帝准她暂居将军府,三方像是各走一步,却步步都踩在她身上。

      浮梦想笑,没笑出来。

      “圣旨呢?”

      崔逢青道:“路上。”

      “没旨意,我不上车。”

      崔逢青看着她,

      “你想在城门等圣旨?”

      浮梦道:“本宫是公主,总得讲规矩。”

      崔逢青沉默片刻,忽然抬手。

      亲卫上前,递来一卷明黄绢帛。

      浮梦:“……”

      他连圣旨都带来了?

      崔逢青展开,圣旨内容很短。

      公主府走水,熙仁公主受惊,暂移骠骑将军府安置。待婚期择定,再行大礼。

      字是中书舍人的字,印是真的。

      浮梦只扫一眼,便知道没有可钻的空子。

      她被堵死了,城门出不去,公主府回不去,宫里不能去。

      剩下唯一的路,是崔逢青的马车。

      浮梦盯着那卷圣旨,忽然笑了。

      “将军准备得真齐。”

      崔逢青卷起圣旨,

      “公主逃得也不慢。”

      “还是慢了。”

      “确实。”

      浮梦想把药粉撒他脸上,忍住了。

      她踩上马车,青鲤要跟,被亲卫拦住。

      浮梦回头,眼神冷下来。

      “她跟我。”

      亲卫看向崔逢青,崔逢青点头,青鲤这才上车。

      车门合上,马车缓缓调头,驶回城中。

      浮梦坐在车中,听着车轮碾过雪泥的声音,心里一寸寸凉下去。

      逃了半夜,还是回来了。

      而且比她预想的更坏,她不是被皇后逮回去,是被倒霉催逮回去。

      青鲤低声道:“殿下,奴婢无能。”

      “无事。”浮梦靠着车壁,闭了闭眼,“活着就不算无能。”

      青鲤红着眼点头,

      马车行了一段,忽然停下。

      车门被人从外头打开,崔逢青上了车。

      浮梦抬眼,

      “将军不骑马?”

      “冷。”

      浮梦看着他身上只剩单薄玄衣,再看看自己披着的黑氅,慢慢笑了。

      “将军现在知道冷了?”

      崔逢青坐在对面,

      车厢不算窄,但他一进来,空间便像被刀锋填满。

      浮梦悄悄调整坐姿,背靠车壁,右手藏进袖中,左手压住腰间药囊。

      崔逢青看见了,

      “别忙了。”他说,“你袖中只剩两枚药,一枚软筋,一枚催泪,腰间药囊里有乌头、半夏和一味你自己也不敢用的东西,车厢密闭,你撒药,自己也逃不掉。”

      浮梦面无表情,青鲤脸色却变了,他竟连药囊里有什么都知道。

      浮梦盯着他,

      “将军到底想做什么?”

      “成婚。”

      “然后呢?”

      “活命。”

      浮梦笑了,

      “将军说笑,长安谁不知崔将军权重,圣眷正隆,手握兵权,杀人如麻,你跟我说活命?”

      崔逢青神色不动,

      “权重的人,死得快。”

      浮梦一怔,这话不像玩笑。

      车外风雪扑窗,车内一时很静。

      浮梦忽然想起朱雀街上,他身上的青骨藤味。

      想起他接球时的平静,想起皇帝准旨准得太快。

      她慢慢道:“你接绣球,不是意外。”

      崔逢青没有否认,

      “你早知道皇后今日设局?”

      “知道一半。”

      “哪一半?”

      “她要困你。”

      “另一半呢?”

      崔逢青看她,

      “你敢砸我。”

      浮梦嗤笑:“将军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来不及。”

      “为何?”

      “礼册入了,圣旨下了,长安都知道你我有婚约。”崔逢青淡声道,“你再逃,便是抗旨逃婚。本将若放你,便是抗旨纵妻。”

      浮梦咬字:“未婚妻。”

      崔逢青从善如流:“抗旨纵未婚妻。”

      浮梦又被噎住,

      她发现这人不是不会说话,是专挑气人的说。

      马车继续往城中行去。

      不知过了多久,崔逢青忽然道:“公主府那两名嬷嬷没死。”

      浮梦眼神微动,

      “门房也没死。”

      浮梦不说话,

      “替身丫鬟出城了。”

      浮梦终于抬眼,

      崔逢青道:“本将的人没拦。”

      浮梦手指一紧,

      “为什么?”

      “没必要。”

      “她知道我的事。”

      “她若落到皇后手里,你的事才会多一件。”

      浮梦看着他,这不像敌人会做的事,但也不像朋友。

      崔逢青继续道:

      “老账房留下的亏空账很干净,你的人烧了两处假银库,西角门堵着三批人,等你自投罗网。”

      浮梦听到这里,反而平静了。

      “将军看了一夜戏?”

      “嗯。”

      “好看吗?”

      “尚可。”

      浮梦笑了,她笑得很轻,眼底却渐渐没了笑意。

      “那将军为何不等本宫真逃出长安,再来抓?这样戏不是更好看。”

      崔逢青看着她,

      “出了长安,你会死。”

      浮梦心口微顿,

      “谁杀我?皇后?”

      “皇后的人,皇帝的人,还有不想本将成婚的人。”

      浮梦眯了眯眼,

      “将军仇家真多。”

      “你现在也是。”

      “我还没嫁。”

      “快了。”

      浮梦深吸一口气,她要忍,不能现在跟他同归于尽,至少不能在马车里。

      她压下火气,问:“崔将军,你到底为什么要娶我?”

      崔逢青垂眸,指腹擦过腰间刀鞘。

      “因为你想活。”

      “想活的人很多。”

      “你活得久。”

      浮梦怔住,

      崔逢青抬眼。

      “一个无宠公主,在皇后眼皮底下装废十几年,暗中养人、藏钱、制药、做假身份。这样的人,不该死在城门口。”

      浮梦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收了。

      车厢里的温度像一下低了。

      青鲤垂手坐在一旁,连呼吸都轻了。

      浮梦看着崔逢青,第一次不再装笑。

      “你查我多久了?”

      崔逢青没有答,

      浮梦又问:“从彩楼开始,还是更早?”

      崔逢青仍不答,不答,就是更早。

      浮梦眼神彻底冷下来,

      “将军知道得太多。”

      “公主也藏得太多。”

      两人对视,

      马车外,是渐渐醒来的长安城。

      小贩支摊,早朝车马,金吾卫巡街,雪从檐角落下,砸碎一地薄冰。

      车内,却像另一座战场。

      浮梦忽然笑了一声,

      “我若现在撞死在车里,崔将军如何交代?”

      崔逢青道:“你不会。”

      “为何?”

      “你惜命。”

      浮梦手指一顿,崔逢青看着她,语气平静到近乎残忍。

      “你连烧府都避开人命,迷香只让人睡三个时辰,逃路准备三重假线,连替身都提前放走。这样的人,不会为了气本将撞死。”

      浮梦沉默,这话很难听,也很准。

      她确实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得这么便宜。

      崔逢青往后一靠,

      “你想活。”

      浮梦抬眼,

      崔逢青道:“我也想活。”

      这句话落下,车内静了很久。

      浮梦忽然觉得荒唐,长安人说崔逢青是煞神,是权臣,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

      刀也想活?

      可她看着他,竟没从那张冷脸上看出半点玩笑。

      他是真的这么说,也是真的这么想。

      浮梦慢慢道:“将军活命的法子,就是娶我?”

      “暂时是。”

      “那本宫呢?”

      “先成婚。”

      浮梦盯着他,崔逢青神色不变。

      “成了婚,皇后不能随便杀你,皇帝不能立刻杀我。你有将军府可躲,我有驸马这层名分可挡。”

      浮梦懂了,婚姻不是喜事,是盾。

      一面挡皇后的盾,一面挡皇帝的盾。

      她冷笑:“听起来,本宫亏大了。”

      崔逢青道:“你昨夜没逃成,本来就亏。”

      浮梦:“……”

      她真想毒哑他。

      马车停下。

      外头亲卫道:“将军,到府了。”

      浮梦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一座黑瓦高墙的府邸。

      门前没有红绸,没有喜字,没有半分即将尚公主的热闹。两座石兽立在雪里,门匾上只有三个字。

      将军府,冷得像衙门,又像坟。

      崔逢青起身下车,浮梦没有动。

      他站在车外,回头看她。

      浮梦抱着那件黑氅,慢慢笑了。

      “将军。”

      “嗯。”

      “本宫今日若进了这门,日后再想走,就难了。”

      崔逢青道:“是。”

      “那本宫凭什么进?”

      崔逢青看着她,

      片刻后,他说:“凭你现在没别的门。”

      浮梦脸上的笑一寸寸收起,很好,够直白。

      她扶着青鲤的手,下了车。

      雪落在她素色衣裙上,黑氅垂地,像披了一身不合身的夜。

      她站在将军府门前,回头望向皇城方向。

      长安很大,大到人人都想困住她。

      长安也很小,小到她逃了半夜,还是被送回一座门里。

      崔逢青站在她身侧,

      “公主。”

      浮梦侧目,

      他道:“进门后,少撒药。”

      浮梦笑了,

      “将军府不许用毒?”

      “许。”

      “那为何少撒?”

      崔逢青淡淡道:“府里人少,毒倒了没人给你做饭。”

      浮梦:“……”

      她忽然觉得,自己迟早不是被皇后害死,也不是被皇帝杀死,是被崔逢青气死。

      她甩开青鲤的手,抬脚迈进将军府。

      “带路。”

      崔逢青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极淡地动了一下。

      像雪落入深井,没声,也没痕。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浮梦听见门轴沉重的声响。

      她知道,自己没逃出去,但也没死,那就还有下一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最近在该文,改动较大,注意查看更改时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