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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79 蘅宅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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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巷起火时,浮梦已经到了东山祠路。
她回头看见蘅氏旧宅方向火光冲起,火色被海雾压得暗红,像血在墙后慢慢烧开。
那是她母亲的旧宅,也是她刚拿到废证诏残页的地方。
御前司杀入后,第一件事仍是放火。
从长安冷井,到北庭雪牢,到苍梧祖祠,再到会稽蘅宅,凡不能带走的证,凡不能收买的人,他们都先要烧得一干二净。
青鲤催道:“夫人,走。”
浮梦却始终未动,望着蘅宅方向,似入定般。
崔逢青站在她身侧,声音低哑,
“火未必烧到祠堂。”
“你怎么知道?”
“闻竹在。”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爆响,是药烟罐裂开的声音。
随后,一股白烟从蘅宅后墙翻起,压住了火势。
浮梦笑了一下,像是放心了,
“他还算有用。”
闻竹带着假残页绕前门,引走御前司,顾少衡和旧臣门生挡住第一波,真正残页已在青鲤手中。蘅宅起火,在计划之外,却也在预料之中。
现在要做的,是让火不能白烧。
东山祠路尽头有一座废祠,旧臣临时聚在那里。
顾闻璋被人扶着,脸色灰白。薛让肩上中针,药童替他放毒血,顾少衡还没回来。
“少衡呢?”顾闻璋问。
无人答,
浮梦把残页交给卢潜验封,又让青鲤清点证人。
“顾氏三人、薛氏二人、陆氏一人、方氏一人,少衡未归。”
顾闻璋握紧乌杖,
“老夫去找。”
浮梦道:“你去了,只会成为他的累赘。”
“他是我孙儿。”
“所以更该信他会跑。”
顾闻璋看着她,像想怒,又被她冷静得怒不出来。
半刻后,顾少衡回来了,他是被闻竹拖回来的。
一条腿中箭,脸上全是灰,手里却死死攥着一只烧焦木盒。
“祠堂暗格。”他喘着气,“我看见御前司往里冲,便抢了。”
浮梦接过木盒,盒盖烧了一半,里面是几张旧纸和一枚小印。
小印上刻:蘅氏藏证。
顾闻璋失声:“这是蘅氏旧印?”
浮梦看着那印,心口微震,母亲在会稽也留了印。
她打开旧纸,
第一张是族谱残页,标着蘅氏当年出入长安、会稽两地的人名。第二张是废证诏残页的包纸,上面有母亲笔迹:
废证非为证废,乃为遮真证。
真证不在纸,在买纸之人。
浮梦低声念出,卢潜眼睛亮了。
“买纸之人?”
废证诏的关键,不只是诏文,而是谁买、谁拟、谁藏。会稽这笔七千贯银,就是“买纸”的钱路。
第三张纸更薄,是半张盐官旧函。
上写:
裴氏正印,代内廷购废诏残副,银七千,送白鹿。
“送白鹿?”青鲤皱眉。
顾闻璋脸色一变,
“白鹿不是白鹿巷?”
浮梦看向他,
“还有哪里叫白鹿?”
白四娘在门外接话。
“白鹿船。”
众人回头,白四娘不知何时到了废祠外,身后跟着两名船夫。
她看着浮梦手里的旧函,
“会稽海商会二十年前有一艘旧船,名白鹿。专走夜潮,只是后来沉了。”
“真沉了?”
“账上沉了。”白四娘道,“海上账,沉了也可能还在跑。”
浮梦明白,
“七千贯买废诏,不是送白鹿巷,是送白鹿船。”
白四娘点头,
“若是白鹿船,就不在城里,可能在海上某处暗仓。”
会稽旧库内库需要全符,另一半符随买诏银走。
若银上了白鹿船,另一半符也可能在那里。
顾少衡捂着腿,咬牙道:“我带人去查海口。”
“等等。”浮梦道,“你别急着送死。”
顾少衡脸色涨红,却没有反驳。
他现在终于知道,这个蘅氏女说话虽刻薄,却有道理。
崔逢青问白四娘:“白鹿船谁能查?”
白四娘道:“我。”
“条件?”
“你们不许瞒我旧库内室所见。”
浮梦看她,
“你想要废证诏?”
“我想知道七千贯买的到底是纸,还是命。”白四娘道,“江临死在钱路上,我海商会若被人当船夫杀人,我也得知道自己载了什么鬼。”
浮梦点头,
“可以。”
顾闻璋忽然道:“蘅宅烧了。”
浮梦没有说话,老人声音沙哑。
“这宅守了十七年,还是烧了。”
浮梦把蘅氏藏证印收好,
“宅烧了,人还在,证也还在。”
顾闻璋看向她,
“你不难过?”
浮梦想了想,
“难过。”
她说得很平静,
“但现在没空难过。”
崔逢青看着她,眼底微沉,他知道她难过。
会稽蘅氏旧宅不是普通宅,那是她母亲曾经来过、藏过证、也许哭过、也许不肯低头过的地方,可浮梦从来不把难过放到最前面。
她把难过折起来,压进药囊里,继续走。
白鹿巷火势半夜才灭。
御前司没抓到余一,也没找到真残页。闻竹带着假残页跳入水巷,差点被潮水冲走,最后爬上岸时,骂了整整一路。
他把假残页交回,得意道:“沈砚的人追了半城。”
浮梦道:“你没死,难得。”
“殿下夸人真别致。”
顾少衡被包扎时,一直看着崔逢青。
崔逢青被他看烦了,
“有事?”
顾少衡低声:“今日多谢。”
“不必。”
“我之前错了。”
“嗯。”
顾少衡一噎,他本以为会得到一句宽慰,可惜没有。
浮梦在旁道:“他能嗯你,说明没想砍你。”
顾少衡:“……”
旧臣逼宫之后,白鹿巷付出火的代价,但也换来三样东西。
废证诏残页,蘅氏藏证印,白鹿船线索。
这一夜,顾氏、薛氏、陆氏、方氏七名旧臣正式在回春堂暗册上画押,身份从“拥立旧臣”改为“青川证人”。
浮梦在暗册封面写下:
不立旗,立证。
顾闻璋看着那四字,久久无言。
最后,他躬身一礼。
“蘅氏女,老夫服了。”
浮梦道:“别服我,看账。”
顾闻璋竟笑了一声,
“也好。”
蘅宅虽然烧了,但旧臣醒了半数。
剩下的半数,会在下一场火里继续醒,或彻底成灰。
后半夜,浮梦独自回了一趟白鹿巷。
青鲤拦不住,只能跟着。崔逢青原也要去,被浮梦按下。
“你去,御前司会知道余一还在附近。”
“你去,也危险。”
“我现在是蘅氏女,回旧宅看灰,很合理。”
“合理不等于安全。”
“我知道。”
最后,他给了她一枚短哨,
“有危险立刻吹。”
浮梦接过,
“将军最近送哨很勤。”
“你用得少。”
“用哨代表我遇险。”
“实际上,你遇险次数很多。”
她无话可说。
白鹿巷火灭后,只剩焦木和盐水味。御前司撤得匆忙,留下几处脚印和两枚未烧尽的冷香针。浮梦没有进正院,先绕到祠堂后,那里曾有一口小井。
顾闻璋说,蘅氏旧宅井水苦,不能饮,只用来洗药。火后井口被灰盖住,青鲤清开,发现井沿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字很浅,蘅氏笔法:
“火后看井。”
浮梦心跳一顿,母亲早知道这宅可能被烧。
她蹲下,以银针探井壁,摸到一块松动石砖。砖后藏着一枚铜叶。铜叶很薄,刻着一幅简图。
白鹿巷、东署、盐崖、白鹿船、旧库外室。
五处用细线相连,最后一线指向一个地方:
东山别院,秦绍所在的养病别院。
青鲤低声:“夫人,蘅主子留的?”
“应是。”
铜叶背面还有一句话:
假印守纸,真印守人。
浮梦看了很久。
裴晏已死,假正印秦绍守着废证诏纸线。那“真印守人”又是谁?裴晏的尸骨?还是某个持真印的人仍活着?
她将铜叶收好。
白鹿巷火里,母亲又递来一条线。
不远处传来脚步,青鲤拔刀。
两名御前司回探从巷尾出现,他们显然没想到火后还有人敢回来。冷香针出手的瞬间,青鲤已上前,刀鞘砸断一人腕骨。
另一人要吹哨,浮梦银针封喉,让他短时发不出声。
青鲤把两人拖入残墙后,
“带走?”
“不。”浮梦取出药粉,撒在他们袖口,“让他们回去。”
“为何?”
“让秦绍知道,有人看过井。”
青鲤一愣,浮梦看着焦黑井口。
“他若急,就会动真印那条线。”
她不是只查线,也开始放线。
回到废祠时,天快亮了。
崔逢青坐在门前,没有问她为何迟。
只看着她衣角灰痕,问道:
“找到东西了?”
“铜叶图。”
她把图给他看。
崔逢青看到“东山别院”四字,眼神微冷。
“秦绍。”
“嗯。”
“要动他?”
“暂时不动。”浮梦道,“因时动。”
顾闻璋也看见铜叶,老眼发红,
“蘅氏当年竟把图留在井里。”
浮梦道:“她知道白鹿巷一定会被烧毁。”
顾闻璋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们当年说她太慢,现在看来,是我们鼠目寸光。”
没人接话。
浮梦把铜叶、废证残页、断发、小印、旧臣名册摆在一起。
蘅宅烧了,却吐出更多东西,母亲留给了后人的另一种开锁法。
她忽然觉得很疲惫,崔逢青递来一碗热水。
浮梦接过,喝了一口,咸的。
会稽水里都是盐味。
她皱眉。
崔逢青道:“热饼还没有。”
“先欠着。”
“嗯。”